虎跃龙笑

作者：嬉野秋彦

第一卷 狮王争霸！

第一卷 狮王争霸！ 一卷全

    狮王争霸

    这是在华之都——华洲中，让两度闻名天下的——

    雷星、幻风武术院中的男学生们，

    一同赌上了母校颜面、相互竞技的一种比试。

    在绚烂华美、如诗如画的春之都中，与季节景致十分相称。

    一虎与龙，还有肉包子

    从大大敞开的窗户中，带有微微湿气与绿芽嫩香的晚风飘来，无声无息地滑入了室内。

    咚咚、噗滋噗滋、咻噗咻噗、锵锵——

    初夏的某个傍晚，令人食指大动的料理声与香气，正混合在厨房中一起舞动着。

    切开鲜肉、剁碎青菜，拍打粉尘漫天的面条，这群看起来粗枝大叶——身材也颇壮硕——的阿姨们，正为了准备晚饭而豪迈地挥动手腕。

    这里是雷星武术院的厨房，也是女人们的战场。

    在武术院中好动又处于发育期的学生们，一共有五百八十三人。为了满足这群食客们的胃，食物的分量当然不能等闲视之，甚至可说是多到惊人。

    所以，为了对付这一日三餐的辛苦差事，才会找来这群女中豪杰——也就是负责料理的欧巴桑军团。

    今晚的菜单，是炸鹌鹑与照烧羊肝，还有花蛤加葱一起炒，虽然实际名称不详但却是十分可口的食物，另外就是固定的主食水饺。当然，也有饭后的蔬菜汤，与代替白饭的肉包子。蒸着包子的蒸笼，堆得跟阿姨们的身高一样高。带着些许甘甜及刺激人们食欲的热气，正不断从蒸笼里喷发出来。

    在如此光景的厨房中，武术院的女学生们，也混杂在人生有一半时间与菜刀为伍的阿姨问，辛勤地协助料理工作。

    雷星武术院的学费并不贵，而且只要在就学期间到厨房帮忙阿姨煮饭，还能减免部分学费。这问学校与专门针对上流阶级子弟招生的对手校不同，对市井小民广开门户，连收费制度也对贫苦人家的生计情况十分体谅。

    「——哎，华纱呀。」

    珊珊正蹲在炉灶前，脸颊与双眼赤红地拿着竹管生火。她边轻声咳嗽边抬头仰望她的同学。

    「你们每天都得这么辛苦吗？」

    「咦？一点也下辛苦呀？」

    华纱露出讶异的表情回答。她单手轻轻挥着连成年男性都难以举起的巨大锅子，正锵锵锵地炒着大量花蛤。

    尽管华纱芳龄才十五，却已是雷星武术院红科乙类中的第一把交椅。对她来说，在厨房挥动巨大锅子，就像日常的体力训练一样，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

    况且华纱的老家本来就是在城郊工商区中小有名气的料理店，她会娴熟料理技巧也是理所当然的。每当她以老练的手艺让花蛤在空中翻身时，米酒与酱油，还有海鲜类特有的潮香便向四周飘散开来。

    「算了，对你来说，当然一点也不辛苦罗……」

    珊珊拭去脸上的煤灰，夸张地叹了一口气道。

    「早知道我就不要代小润的班了，真受不了耶，我这辈子绝对没办法学会料理的。只要一从这里毕业，我就要找个有钱的金发帅哥嫁掉。」

    「这样想不会太天真了点啊？」

    「没办法，谁教我除了这身美貌外，没有其他长处了呢。」

    「呃——如果是翠凤学姊那种等级的美女讲这种话或许没问题，但你这样子算美貌吗？」

    「耶？华纱你想找我吵架呀？」

    「没有呀。应该说你刚才的发言比较惹人非议吧。」

    华纱又将一盘花蛤——那是几乎可盛下一只考乳猪的大盘子——给炒好，并如此回答道。

    「——不然你去问问绿科的家伙吧，看看美貌这两个字适不适合形容你。我想大概所有人都会嗤之以鼻吧。」

    「那些家伙都只是小鬼而已，根本不可能理解本姑娘的魅力嘛。」

    珊珊把两、三根木柴塞进灶口中，像腰痛的老人般扶着腰站起身。

    「……生火这么辛苦，用一个肉包子来换简直是太廉价了。」

    「肉包子一个？小润是以这个条件才换你来这里代班？」

    「是呀……不过，我今天晚上已经完全不想吃肉包子了。」

    热气滚滚而出的蒸笼里，想必全都装满了肉包吧。就算是再怎么美味的肉包子，像这样在眼前堆积如山，也会让人觉得光闻味道就已经腻了吧。

    珊珊频频揉着腰，并以不耐的表情仰望蒸笼，但就在这时——

    「！」

    ——少女珊珊瞪大了双眼。

    天色在不知不觉问暗了下来，在逐渐被阴影覆盖的厨房天花板上，有个黑色的身影正躲藏在其中。珊珊发现，原来那身影是一个少年，就像壁虎一样紧紧黏在她们的头顶上方。

    「——」

    珊珊与少年四目交会。

    她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全身僵硬无法动弹，但少年却显现出略带羞涩的苦笑。

    下一秒钟，珊珊才举起生火用的竹管大喊道：

    「华纱！琥珀好像又想来偷东西了！」

    「琥珀？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又来了！」

    华纱听见珊珊的呼叫声后，咬牙切齿地抬头瞪着少年，右手仍紧紧握住她爱用的专属汤勺子。

    「——阿姨们负责保护料理．红科丙类帮忙煮饭的部队，前进！」

    华纱以汤杓子代替指挥刀发号施令，欧巴桑们纷纷将煮好的料理端走并避难去，取而代之的是原本在厨房帮忙的红衣女孩子们。少女们稚气未脱的眉宇纠成一团，手中举着与身高等长的棍子，集结在华纱面前。

    「就把这当作武术训练，狠狠朝对手打下去吧！不用理会他是不是学长，敢闯进来就得吃顿苦头，」

    华纱指着琥珀对少女们煽动道，并一马当先举起没用过的中华炒锅。

    「——琥珀，觉悟吧！」

    「喝呀！」

    听见华纱的第二声命令后，少女们一齐对准黏在天花板上的少年——琥珀——刺出长棍。

    「哈哈哈，派出这些笨手笨脚的丙类女生，就以为挡得住本大爷琥珀吗？华纱同学你还是改不了有勇无谋的作风啊！」

    琥珀搔搔贴着OK绷的鼻头，接着便对天花板一蹬，闪过了朝自己伸来的无数根棒头，跳到下方宽阔的桌面上。

    华纱对准琥珀降落的位置，用力扔出中华炒锅。

    「——嘿！」

    琥珀抓起悬挂在腰间的※笔架叉，将对手扔来的锅子打飞。（译注：中国武术器械，流传于福建，因其形似笔架而名，可作短兵器或暗器使用。）

    同时，琥珀又从怀中取出一个长着白毛的块状物体，朝正想以吹火竹管袭击自己的珊珊扔去，恰好命中她引以为傲的美貌脸孔。

    「哎呀！」

    珊珊发出连半点美貌都荡然无存的丢脸惨叫后，便手忙脚乱地打翻身边一堆东西，整个人直直倒了下去。

    「珊珊呜噗！」

    华纱反射性地想转身关切同学，结果琥珀又以她的脑袋为支点，奋力一跳，降落至炉灶土方。

    「嘿呀！」

    「保、保护……大、大家快去保护肉包！」

    华纱痛得蹲在地上。刚才那一下就算引发轻微脑震荡都不足为奇，但她依然不忘对学妹们下命令。

    「是、是的！」

    少女们再度对想袭击炉灶上蒸笼的琥珀伸出白木棒。

    「好好好，辛苦你们了！——小朋友还是回家吧！」

    少女们刺出的木棒在攻击结束后纷纷落下，琥珀以木棒尖端为踏台——他真是身轻如燕啊！——一口气越过了蒸笼塔的顶端。

    「——上吧！银河！」

    在经过蒸笼正上方时，琥珀顺手拿起了一组蒸笼，并将腿跨越在窗框上回身顾盼珊珊。

    正确地说，他是对着还仰卧在地板的珊珊脸上某个小东西回头张望。

    「叽！」

    那只说是老鼠又稍嫌大、貌似鼬鼠的动物，顿时边闪烁一身白银色的皮毛朝琥珀的背上飞奔而来。

    「站住……！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呀，珊珊！」

    华纱摇头晃脑地将眼前的金星给赶跑，一边抓起中华炒锅一边重新站稳脚步，为了追赶琥珀，她也一跃飞出窗外。

    「这家伙——」

    她来到成排红漆柱整齐并列的回廊上，高高举起炒锅，但四周却不见仇敌的踪影。

    「华纱！在屋顶上啦，上面！」

    「！」

    珊珊的提醒声慢了半拍才响起，于是华纱足蹬红柱与厨房墙壁，一下子冲到了回廊的屋顶上。

    果然，约莫三十公尺的前方，琥珀正以惊人的速度在倾斜的屋瓦上狂奔。

    「华纱，弹弓！」

    这种距离已经很难追上了，珊珊大概是如此判断，便将弹弓扔给华纱。

    华纱从小就经常以弹弓驱赶闯入老家厨房偷吃的野猫。以目前这种距离，再加上目标是比猫大得多的人体，就算对方正以高速移动，她也有把握一击命中。

    「今天一定要把你这个现行犯逮住，可恶的琥珀……！」

    华纱拿起夹在瓦片缝隙中、去年结实的橡子为弹药，闭上单眼拉开弹弓。琥珀正要从回廊移动到钟楼的屋顶，她看准时机，微微露出得意的一笑后便发出致命一击。

    「——痛死了！」

    琥珀正要踩上钟楼屋顶边缘的瞬间，破风而来的橡子刚好击中他的屁股。

    「喔哇——」

    他的平衡感失控，身体后仰到几乎要从屋顶上摔了下来。即便如此，琥珀依然不愿放开左手上的蒸笼。真不知道到底应该说他意志坚强，还是说他死性不改。

    「干得好呀我！」

    华纱为自己暍采，但依然没忘记装填下一发橡子。

    「——珊珊，等一下我就把他打下来，你们快过去守着，」

    「OK！」

    珊珊率领着学妹们，急忙奔向琥珀可能会坠落的地点。

    「这发一定要让你身上肿一个大包！」

    华纱豪气千云地发出胜利宣言后，第二发攻击也应声而出。

    然而，原本应该直接命中琥珀后脑勺的橡子，却完全偏栘了方向，消失在向晚的夕照空「……琥珀，你又去厨房闯祸了吗？」

    琥珀原本已经在屋顶边缘摇摇晃晃——突然，有人抓起了他在空中垂死挣扎、胡乱挥舞的右手，用力拉回屋顶上。那是一位束起及腰长发、发丝随风飞舞，俊俏得如少女般的美少年。

    「本来以为在这边应该可以安安静静看书的，为什么你偏偏要逃到我这里呢？」

    琥珀松了一口气后，马上露出促狭的笑容，大口咬下蒸笼中的肉包。

    「龙童，你也要吃吗？」

    「就算肚子已经饿了，不是很快就要吃晚饭了吗？」

    长发美少年龙童将缀有绳子的书本插回腰带内，手上取而代之的是一把东方国家流传来的扇子，并叹了一口气说：

    「——我又不是你，正餐之问我是不习惯吃点心的。反正剩下的肉包你也会拿回宿舍卖给其他饿鬼对吧？钱分我一半就行了。」

    龙童眯着眼睛淡淡一笑，便拿起琥珀咬了一口的肉包啃着，还俯视在钟楼底下聚集的珊珊等人。

    「给我站住——！龙童，你又想袒护琥琯吗？」

    「抱歉了，珊珊。」

    龙童张开扇子掩住嘴角，对少女们投以意味深长的一瞥。那艳丽的姿态简直可用回眸一笑百媚生来形容。

    跟活泼过动的死小鬼琥珀相比，这位名为龙童的纤细少年，突然摆出这副款款动人的姿态，令珊珊见状不禁羞红了脸，而其他少女当然也是目瞪口呆、全身僵硬无法动弹——

    「——如果是其他事我愿意跟你们站在同一边，但只有这件事不行。」

    「什、什么嘛！你是说，跟我这种美少女比起来，你宁愿帮那个全身臭汗的小鬼罗？」

    「正是如此。」

    龙童毫不迟疑地回答，并张开双手耸了耸肩。

    二边是如花似玉少女们的爱意，一边是好友问的情谊，如果要将这两者放在天秤上比较的话，很遗憾，还是友情比较重要……算了，反正男人问的友情，我也不期望你这个女孩子能够理解。」

    「不用跟她们废话了啦，龙童，我们闪人！」

    「好吧。」

    「——给、给我站住！」

    华纱从回廊上急忙赶来，并将弹弓对准了琥珀与龙童，然而就在她要射出第三发橡子前两位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钟楼屋顶的另一边了。

    「站……！」

    华纱也用力一跃站上钟楼屋顶，琥珀等人跳过一栋栋楼房的身影立刻映入她眼中。

    但两位少年又很快地巧妙栘往树木枝蚜问，没多久便离开了华纱的射程范围。他们越过武术院内用来区分宽阔校园的高大围墙，一下子便消失了踪影。

    「可恶……！」

    华纱忿忿地咬牙切齿。

    琥珀等人越过的那道围墙后方，是就读红科的华纱所禁止进入的绿云阁——住有将近三百人的绿科男学生，是女性不可擅入的领域。

    「华纱！」

    珊珊把不知所措的学妹们留在地面，也跟着跳上屋顶。

    「——难道被他们逃走了？」

    「是呀！你自己看也知道吧！」

    华纱气得用力扭转弹弓，用指尖搔着在头顶扎成两颗球的头发，对着已经渐渐染上藏青色的天空大骂道：

    「——琥珀是大笨蛋，去死！你这家伙怎么还不死一死！」

    愤怒无处发泄的华纱为了一吐怨气，用力往瓦片踩了下去，结果这一踩，却让厚实的屋顶瓦片化成碎屑。

    「啊——呀！」

    立足点崩溃的华纱一个站不稳，发出丢脸的惨叫声从屋顶上摔了下来。而底下莫名其妙遭殃的学妹们随即成了她的垫子，也跟着发出高亢的惨叫。

    ◎

    担任绿云阁舍监的悟道老师听见了从远方传来的少女悲鸣，原本伸向茶碗的手也顿时定格。

    「夜鸣鸟啼报春宵……为什么这叫声一点香艳的感觉都没有咧？刚才到底是谁在惨叫啊？」

    「悟道老师。」

    有人敲了敲舍监室的门，恰好打断了悟道的感叹。

    「——我是郭翠凤，我替老师送『雷星六华仙』的候补名单来了。」

    「是吗，进来吧。」

    「那我就失礼了。」

    刻有透明浮雕的红色房门被静静推开，就读红科甲类的翠凤走入舍监室。

    红科的学生基本上都是身穿红色的练拳制服，但翠凤却是一袭雪白。她只在这套白色练拳服的纤细腰肢部分系了一条黑色的带子——不管是就色调或搭配的平衡度而言——她的轮廓都因此更显分明。

    此外，在她的衣服背后，还有一只双翼大展、精致的翠绿色凤凰刺绣。

    能以这身装扮在武术院里昂首阔步的，在近六百名学生当中也只有翠凤一人而已。这袭既非绿也非红的白色练拳服，专属统管所有学生的学生总监拥有，是颇具传统的一套服装。

    翠凤走向悟道桌旁，伸手递出带来的卷轴。

    「红科的梨香老师已经过目过了。她说如果没有其他问题的话，就以这份名单为准，不过还是希望能听听老师的意见。」

    「让我看看。」

    悟道以冷茶润喉后，打开对方递来的卷轴。

    「……话说回来，我刚才好像听见有几个不够谨慎的女学生在惨叫，到底是怎么回事？」

    「啊，好像是绿科乙类有个叫琥珀的学生又闯入厨房偷东西了。我猜应该是红科的女生们想追他，却反而自讨苦吃吧信。」

    「又是琥珀啊。」

    时序正逢早春，红漆柱矗立的回廊被树木的绿荫所遮蔽，即便是如此鲜明的对比，在夕阳橘黄色的光芒映照下也让人看起来愈发柔和。

    翠凤透过舍监室的窗子望向初春的夕暮，同时又说道：

    「……那位叫琥珀的少年，真的不必处罚吗？」

    「并不是因为他是琥珀才不处罚他……当年我在这里做学生的时候，早就定下了惯例：去厨房偷东西吃，只要不是以现行犯的身分逮捕就不能处罚。」

    悟道抚摸着微微冒出胡渣的下颚，缓缓在椅子上重新坐正并苦笑道：

    「这全都是修行的一部分。如果女学生让琥珀轻易逃走，那就是她们的功夫还不到家。琥珀也十分清楚这点，所以才不会趁只有煮饭阿姨在的时候闯进去；每次他进去偷东西，都是红科学生在厨房帮忙的时候。」

    「既然老师有这种考量的话，那我就不便多加置喙。」

    翠凤将手交叉在背后，转身背对悟道。

    「……不过，我还听说那位少年，会把从厨房偷出来的食物转卖给其他学生。因为我不清楚老师有没有听过这项传闻，所以才会如此多话。」

    「对于品行正直的『玉面公主』面言，毕竟无法容忍把偷来的东西在武术院里转卖这种事吧？」

    玉面公主——也就是「美丽的公主」之意——这个封号对翠凤来说应该是再合适也不过了。

    不过，此刻翠凤的眉宇问却浮现出代表不悦的皱纹，她很清楚这个称号只不过是个肤浅的形容词罢了。

    「……老师说得没错。自己偷东西吃也就算了，对于这种把赃物拿去转卖牟利的家伙，我的确是深恶痛绝。如果改天让我抓到这个现行犯，我一定会好好教训他一顿，改正他的劣根性。」

    「哎呀哎呀……这番美丽的容貌竟然会吐出如此激烈的话语，你还是一点也没变啊。」

    「我的言论跟长相没有关系……这么说虽然有点没礼貌，但刚才那样应该算轻微的性骚扰吧，老师？」

    「真抱歉啊。」

    悟道耸耸肩以笑脸掩饰着。

    「——关于琥珀这种牟利的行为，除了我以外，其他老师也一致采取默认的处置方式。」

    「为什么呢？可以的话老师能告诉我理由吗？」

    「那小子以那种方法赚钱，目的是为了支付学费啊——其实，他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信。」

    「这……我倒是第一次听说。」

    翠凤略微细长的双眸垂了下来。

    「因为，这种个人隐私也不能大肆宣传啊。」

    悟道将目光重新放回名单上，再度开口道：

    「——总之事情就是这样，他那种赚点小钱的手法，就请你宽宏大量看待吧。但相对地，如果哪天你亲眼看见琥珀偷东西，就甭客气直接追上去。那小子虽然因为文科太差而无法升级，但已经拥有可以跟甲类一起练习拳法的实力罗。」

    「找明白了。」

    「话说回来，这份名单的内容是你想出来的吗？」

    「是的……哪里不妥当吗？」

    「有个很大的问题，上面怎么没有你呢？」

    「不，我——」

    翠凤蹙起眉头，对悟道的话露出困扰的模样。

    「我去年已经入选过了，今年我觉得应该让给学妹。」

    「既然你去年参加过就应该晓得啊？这份名单是为了鼓舞参加『狮王争霸』的母校年轻人，可以说是女人与女人间的死斗啊。」

    「这我明白。」

    「所以怎么能为了客套而轻怱大意呢。或许这并非你所愿，但你的名号已经在对手那里广为流传了。妨可是我俨红科的致胜王牌啊。」

    悟道从椅子上站起身，将原本敞开的窗户关上。

    当窗子阖上的一瞬问，窜入室内的风中也弥漫着晚餐的香味。

    「——倘若你不出场，幻风武术院的家伙或许会以为我们瞧不起他们哩！如果不排出我方的最佳阵容，对他们来说岂不是很没礼貌吗？」

    「……老师说的确实没错，我的想法太单纯了。」

    翠凤恍然大悟似地低下头。

    「绿科也会选出最佳阵容上场。至于红科的阵容，除了你以外的其他女学生实力我也不大清楚，剩下的名单就请你去找梨香老师讨论吧。」

    「我明白了。」

    这时，告知晚餐已经就绪的钟声大作，悟道催促翠凤离开舍监室。

    以舍监室为分隔岛，绿科与红科的宿舍各位于东西一角。这时，饥肠辘辘的众多学生们，发出了朝中央大食堂狂奔的如雷巨响。

    走在灯火逐渐点亮的回廊上，悟道对跟在背后的翠凤说道：

    「——我这么说，或许又会被你认为是性骚扰吧。」

    「什么事？」

    「其实，要激起青春期男生们的求胜心，比起美食或金钱，可爱的同龄少女加油声才是最有效的。也就是说，美色比食物有用多了。」

    「这一点……我也并非不懂。」

    「要说这是你的职责似乎有点过分，但你的性格确实过于死板。如果真的想站在顶点领导众人的话，就需要拥有包容鸡鸣狗盗之辈的雅量喔！」

    「我会好好记住老师这番话的。」

    在悟道眼里，翠凤的应对进退还是非常生硬。虽说她拥有无懈可击的美貌，再加上高超的武艺与聪慧的头脑，未来要逐渐迈向第一位女性宫廷护卫官——「护龙卿」的位置也绝非妄想：但如果硬要挑剔她缺点的话，这不知变通的顽固个性，想必会成为她的致命伤。

    但悟道也只是略微提醒她几句后，便轻叹一声、紧闭嘴唇不再发言了。

    这座武术院招收了许多学生。

    有出自贫困之家的学生，也有来自富裕商贾的子弟。有些人真的是为了钻研武艺而来，有些人则是以兴趣为本位。当然，除了自愿投身于此的学生外，被强迫送来的人也不少。

    出身与家世背景，以及经历、动机都各自不同的青春期少年、少女，在这里一共有六百人。

    既然有这么多学生，出现一两个特别顽固的也不足为奇了。

    只要学生遵守最低限度的规范，就不需要对他们进行强制划一的管理，尽量以尊重每个人的自主性为前提。如此自由自在的校风，正是这座雷星武术院的最大特色。

    二华都夜闇

    统治这块大陆的「帝国」，其都城正是这座城市——「华洲」。

    即便是讨厌念书的琥珀，对这点小常识也非常清楚。

    但相对的，除此之外的事物他便浑然不知了。

    不过，他认为这样也就够了。

    琥珀唯一知道的都市就是这座首都，唯一知道的国家，当然也只有这个「帝国」而已。他打从出生后就没离开过这座城市，更不可能理解还有其他国家这点了。

    对这位少年来说，这座城市就等于全世界。以他现在的年龄，这样也没什么好不满的了。

    况且华洲城也很宽阔，每天都有数不清的新事物会令他惊奇连连。

    ◎

    华洲的春天洋溢着河水与嫩绿的香味。

    建立于大河畔的这座古都，自古以来水运便十分兴盛。被高耸城壁包围起来的宽阔街道上，无数条大小运河纵横交织于其问。

    种植在运河边的杨柳树，每逢春天就会被露水沾湿，散发出无可比拟的芳香。

    窜入鼻腔的这股薰风，不知从何处送来了樱花的花办。

    琥珀用指尖拧住这如梦似幻般飞舞的花办，又再度用嘴吹飞。照亮夜空周围的灯笼火光，让他那琥珀色的眸子眯成一条线。

    「真是风光明媚的春天啊。」

    「没错。」

    在琥珀身旁同行的龙童也简短地附和着。

    龙童这双手交叉、目光低垂、气质优雅的前进姿态，完全看不出来他只比琥珀长一岁——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而已。

    「果然还是春天最棒，冬天真是既冷又寂寞啊。」

    「是啊。」

    「……你这家伙，难道就没有比较丰富一点的感想？」

    「没有耶。」

    「……算了。」

    琥珀将视线从淡然的龙童身上栘开，夸张地叹了一口气。

    就读雷星武术院的学生们，基本上全都得住宿学校。

    绿科——也就是男学生们||住在绿云阁。

    红科——也就是女学生们——住在红风阁。

    两边的宿舍都有严格的门禁规定。允许自由外出的时间，仅限平日下午的修行结束后，到晚饭时间为止的三个小时而已。

    当然，在周末假日的前一天晚上，只要获得武术院的许可，就可以外宿。除非是远道而夹的学子，否则只要是老家在这附近的人，几乎都会选择回家与亲人团圆。

    然而遗憾的是，琥珀在周末夜晚并没有可以去的地方。幸好，好友龙童的母亲依然健在。所以，琥珀在好友的邀约下，也渐渐习惯前往龙童家一起度过周末。今天这两位少年，依旧早为了相同的目的、并肩步行在日落后的街道上。

    从某处传来爆竹的声响后，琥珀再度开口道：

    「——话说回来，『狮王争霸』又快要开始了？」

    「是啊。」

    「今年会派谁出场呢？」

    「依照顺序，当然是甲类的家伙罗。」

    「喂喂喂，他们毕竟也算学长，可以用『家伙』来称呼吗？」

    「家伙就是家伙……况且，你用『毕竟也算』这几个字还不是很没礼貌。」

    龙童直截了当地回答。

    雷星武术院除了绿科、红科的男女分别外，各科还依实力区分为三个等级。

    从上而下依序是甲类、乙类、丙类。

    虽然级别不一定与年龄成正比，但甲类几乎都是以二十岁左右的年轻人所组成的，实力最为坚强。琥珀与龙童就读的乙类屈居其下，属于中级。至于丙类则大多是年幼的初学者，实力最弱。不光只有雷星武术院这样，全国的武术院都有共通的制度。

    「就是因为那些学长不争气，去年才会让幻风的家伙把『华』抢走啊。我只希望今年不要二连败就好了。」

    「谁输谁赢我都不在乎。」

    龙童淡淡地回道，琥珀听了便皱起粗黑的眉毛瞪着好友说道：

    「——你这家伙，要酷虽然没关系，但至少要有一点爱校心吧！」

    「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努力看看，不过我真的觉得谁输谁赢都没关系。」

    龙童抚摸着装饰在右耳边的青玉耳环，冷冷一笑。

    龙童白皙的美貌脸庞，就算以美少女来形容也没有问题，但就是因为他的五官太过端正，有时反而令人感到很冷淡。而且实际上，他真的是一个对许多事物都表现得漠不关心的少年。

    「——我会进雷星武术院也是有原因的。当年如果你被扔进了幻风武术院，我现在应该存那边就读吧。」

    「可是我记得去年，幻风获胜的那些家伙为了庆祝而喝得烂醉，在附近大吵大闹，连你家的店也深受其扰吧？伯母不是还因此碎碎念了好久。」

    「经你一说的确有这回事。」

    「所以罗，难道你希望今年那些家伙再度获胜吗？」

    「……唔嗯。」

    龙童以扇为伞，遮挡不断落至头顶的花办，并以不知望向何方的朦胧眼神同意道：

    「——既然你这么提醒我，我确实也不希望幻风的家伙获胜。相形之下，或许让我们学校获胜比较好。」

    「或许让我们获胜比较好——你的爱校心还真是消极啊。」

    「别这么说嘛，我真的是这么想的。」

    龙童脸上露出淡雅的笑容，垂头看着身高比他梢矮的琥珀。

    「——当天我会尽量帮学长加油的。不是为了什么爱校心，而是为了我家的母亲大人。」

    「等等——就算你长得再美，混在『雷星六华仙』里面当啦啦队也太奇怪了吧。」

    「比起华纱跟珊珊，我觉得自己的舞艺还更胜一筹呢。」

    「够了够了。」

    琥珀挥了挥手，抿起了嘴。

    「——如果你在红科那些女生面前展露艳姿的话，我看她们都要丧失身为女性的自信，全部举白旗投降了吧？」

    「如果她们真的会感动到那种程度的话，那也满奇怪的。」

    龙童噗嗤一笑的侧脸，在灯笼的火光反射下显得愈发白净耀眼。

    琥珀也觉得此时龙童的脸孔真是美丽动人。

    虽说琥珀长得也不怎么丑，但真要形容的话，还是精悍二字比较适合他。况且一旦站到龙童身边，自己的气质又立刻沦为四处可见的平庸之辈。

    所以，每当街上擦身而过的年轻女子，因为痴迷观赏龙童的容貌而差点要摔下运河时，琥珀内心都会油然而生一股自傲。宛如从画中走出来的这位美丽少年，跟自己是最要好的朋友这点，比什么都令他感到骄傲。

    龙童不知是否了解琥珀的思绪，他啪叽啪叽地挥舞扇子道：

    「——明年如果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场的话，那也不错。」

    「参加『雷星六华仙』？你姑且不论这个，我可不适合穿裙子啊？」

    「别开玩笑了，我是指『狮王争霸』。」

    「啊啊，那个啊……嗯，我也这么觉得。」

    琥珀将双手交叉在后脑勺，仰望夜空，用力吸了一口春夜的空气。

    「我，还有你——呃，虽说规定还需要一个人，不过如果我们可以一起出场，那就太棒了。」

    只要自己跟龙童搭档，就绝对不可能输——琥珀拥有如此的信心。虽说这种天不怕地不怕的勇气未免有点狂妄，但只要有龙童在旁协助，琥珀确实认为大部分的难题都可以解决。

    突然间——

    「叽叽叽！」

    一阵舌头灵活转动的动物叫声响起，原本趴伏在琥珀背上的银河，迅速登上了少年的头顶。

    「怎么了，银河？」

    「……它似乎嗅到了什么味道。」

    银河长长的尾巴如同旗竿般竖起，并直直盯着某个方向不断抽动鼻尖旁的胡须。琥珀与龙童也在人群中站定脚步，顺着小动物的视线望去。

    「——」

    琥珀看着那条狭窄巷弄的深处，耳朵陡然震了一下。

    「算了，琥珀。」

    龙童紧紧皱起眉头，压低音量制止好友道：

    「没有必要自找麻烦……我们早点回去吧。母亲大人正亲手准备料理要招待你呢。」

    「你等我一下。」

    琥珀轻轻推开想催促自己前进的龙童之手，朝巷子迈开脚步。

    与春宵大道上的热闹正好相反，小巷子里被各种黑影所覆盖，简直就像散居四处的黑暗都朝此处集中一样。这附近又是高级的住宅区，所以气氛就显得更僻静了。

    但，只要专心竖起耳朵倾听，就可以听见在巷子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引发骚动。

    那是有人倒地并发出呻吟，还有四周充满恶意的笑声——

    「……你的坏习惯又来了。」

    龙童像是想将注意力从巷弄深处正上演的残酷现实移开般，不愉快地绷紧美貌的脸庞，喃喃说道。

    「对于多管闲事你一向很有兴趣。」

    结果琥珀却摆出比龙童还要更不愉快的表情回答。

    「我想，里面应该只是打架吧？虽说只有一方出手。」

    琥珀从声音如此判断道。他将双手的拳套重新戴好，擦了擦鼻尖。

    「你就不能忍耐一下吗？」

    「没办法，我就是爱伸张正义。」

    「可是却在自己的武术院厨房里偷东西吃？」

    「世界上的犯罪行为可以分为有罪与无罪两种。」

    「……两者还不都是犯罪。」

    「你少罗唆。」

    「那可不行。」

    龙童用手敲了折起的扇子一下，并眯着眼说道：

    「——如果你发生什么事，我也会很困扰的。」

    「那就太感谢你了，愿意帮我这个忙。」

    「……你根本就是故意的嘛。」

    龙童深深叹了口气，便随着琥珀一起踏入巷弄深处。他们俩的脚步很迅速，但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尤其是琥珀，他那在暗夜中偶尔会闪闪发亮的金色眸子，简直就像凶猛的猫科动物一样。

    走在前头的琥珀，向背朝转角处的龙童使了个眼色。

    高个子的龙童伸长背脊，越过好友的头顶窥看巷子尽头——由于几乎没有光线，所以刚开始还看不清楚——在这条没有出口的死巷子里，有数个人影正蠢动着。

    他们都很年轻——看起来像是比琥珀等人大上两三岁的少年。每个人都身着宛若被暗夜染色的黑色练拳服，腰际绑着绿色的带子。

    「那些家伙……难道是幻风的人。」

    琥珀眯着眼睛注视对方，并以只有龙童听得见的音量喃喃说道。不知何时，他眼中的金色光芒更加耀眼了。

    「——而且，被打的好像还是我们绿科的人喔。」

    幻风武术院与雷星武术院并称为历史悠久的武术名校。由于两校从很久以前就是劲敌，所以两边学生在街头大打出手的事并不罕见。

    「既然是幻风的家伙就不好对付了……这样你还想打吗？」

    「如果你不想打可以不必陪我。」

    「我只是随口问问……都到了这里岂能回头呢。」

    龙童莫可奈何地耸耸肩，他将扇子插回腰际并抚摸右耳的耳环。

    「我已经准备好了，听你的口令行动吧。」

    「……那我们就上吧。」

    琥珀把头顶上的银河留在原地，冲向前方。他依然没有发出脚步声，但速度却一瞬间加快了。

    对方大概只能在琥珀用力踏出最后一步时，听见轻微的声响而已吧。当全身漆黑的少年们笑容瞬间僵住、转过身时，已经有一人的侧脸吃了剧痛的一踢，顿时从战力中排除了。

    「是、是谁？」

    「我才想问你们是谁咧！」

    琥珀冲入某个发出惊惧疑问的年轻人怀里，由下而上以掌根奋力朝对方的下颚攻击。

    「噗咕，」

    从这个手感判断，对手的牙齿大概断了好几根吧。琥琯丝毫没有半点犹豫，对于自己趁暗偷袭这点，也完全不会觉得良心不安。

    那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跟自己在同一问武术院求学的同伴——也就是同门师兄弟，遭遇他人单方面殴打之故。如果只是单纯的一对一打斗，那琥珀也不会想出手，但五对一未免也太不公平了。

    虽说琥珀并不会以什么热血青年自居，但对于这种不公不义之事他却极端地厌恶。对这种家伙出手痛击时，他根本不懂得什么叫客气。一股滚烫炽热的冲动从他腹部下方升起，他再度快速冲刺。

    「你这家伙！」

    但对手毕竟是幻风武术院的学生。终于察觉闯入者存在的他们急忙摆出阵势，如果是普通人的话根本不可能出现这种反应。

    不过，跟以速度自豪的琥珀相比，对手的动作依然过于迟钝，而显露出致命性的破绽。

    「喝。」

    眼见琥珀的脚步逼近，看起来身材最有分量的对手也短吼一声迅速出拳。但琥珀却以驱赶苍蝇般的动作水平伸出右掌，将对手的攻击由侧面阻挡开，接着又直接轻巧地弯起右肘，朝对手再踏出一步，以手肘猛烈攻击其心窝。

    「咕喔……！」

    这招正中要害的手肘攻击，让身材魁梧的对手少年失去平衡向前卧倒。

    这样就解决两个——不，是四个了。

    原来，在琥珀打倒两名对手的同时，原本看起来漫不经心的龙童，也以简洁得令人讨厌的手法，让两名对手双膝跪地。

    连二凋汗都没流就大功告成的龙童，此刻却以比刚才攻击对手更迅速的动作奔向琥珀身边。

    「够了。」

    琥珀正骑在剩下的最后一个人身上，揪住对方的胸口并以拳头殴打其脸部，直到龙童拉住他的手，才好不容易停下来。如果龙童晚一步阻止琥珀的话，对方的鼻子大概就永远也无法恢复原貌了。

    「……这样你应该满意了吧。如果再打下去，就不能以两校学生间的冲突视之罗。况且，你也得留一个人下来，好帮他们收拾倒在地上的那些家伙啊。」

    「…………」

    琥珀瞪着倒在地上睁大双眼、默默发抖的少年，眼中的金色光辉这才逐渐淡去。同时，他原本抓住对方胸口的左手也放松力道了。

    「……是啊。」

    琥珀深呼吸一口气，这才放开对手而站起身。

    「啊，唔……」

    不知足因为原本有五名同伴现在却只剩下自己一人的事实令他难以置信，还是琥珀散发出的恐怖感让他挺不直腰杆，幻风剩下的少年背对着死巷子的墙壁一屁股坐在地上，紧紧盯着琥珀。

    不断重复深呼吸动作的琥珀，也以锐利的眼神回敬对方。

    「——这只是一点小惩罚，看你们下次还敢不敢！」

    「啊呀——」

    琥珀的最后一击把少年头上的帽子给踢飞了。他这才满足地回头检视同为雷星子弟的少年。

    「喂，你还好吧？」

    「呜……」

    看来他身上已经吃了不少拳脚，但意识似乎还算清楚。琥珀试着用肩膀把对方搀扶起来，这才发现对方不止比自己高，甚至比龙童都高。

    两人一起将少年从巷子里扶了出来。到了外头，透过灯笼的火光照射，琥珀才讶异地偏着头问道：

    「你该不会是——勇仁学长吧？」

    「你们是……」

    正依靠柳树稍微喘口气的少年，这才终于察觉琥珀与龙童身上穿着雷星武术院的练拳服。他叹了一口气后忍不住强忍疼痛地苦笑道：

    「……被你们看见我出糗了啊……」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琥珀再度望了巷子一眼，对少年问道。

    「——他们是幻风的家伙吧？难道你们之前有什么过节吗？」

    「不……算了，其实是我不对。」

    「嘎？学长不对——不过，他们那样子也太过分了吧？」

    「不，真的不要再提了……」

    「可是——」

    琥珀蹙起双眉正想继续追问，肩膀却被龙童给抓住了。

    「……抱歉。总之，还是很谢谢你们救了我。」

    名为勇仁的少年用力吸了一口气后道谢离去。路上的行人纷纷对伤痕累累的他投以好奇的目光，但勇仁似乎毫不在意，直接拖着满是伤口的身体朝武术院的方向步去。

    琥珀目送了对方好一会儿，才回头对龙童吐出混杂着抱怨的一叹。

    「……你刚才为何要阻止我追问呢？」

    「我想他应该另有隐情。」

    「当然罗，要是没有原因，会这样单方面地被殴打吗？」

    「我对那点也很好奇。」

    龙童用手指拨起垂在白皙前额上的发丝，以若有所思的表情点点头。

    「——刚才那家伙是甲类的勇仁没错吧。」

    「你怎么一直用家伙称呼啊，好歹他也算学长吧？——所以，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你不知道吗？他好像是甲类排名前五的优秀学生，我是从悟道老师那里听说的。」

    「嘎？这么强的学长，怎么会被刚才那些人修理？」

    「没错……以他的实力，对付那种程度的对手，就算五打一应该也不王于被打得那么惨才对——」

    「还是说，学长是那种不肯背对敌人逃跑的人？」

    「那我就不清楚了，而且我也没兴趣了解。」

    看见银河踩着碎步赶来，并重新站回琥珀肩膀上后，龙童才再度迈开脚步。

    「——总之，从刚才的情况判断，那个叫勇仁的家伙似乎不想对其他人提起这件事，所以我们也不要再多管闲事了。说不定这跟他的个人隐私有关呢，」

    「有可能吗？」

    「如果你那么在意，下次再找机会向悟道老师报告吧——而且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问了，快走吧。」

    「也对……喔，让伯母等太久直一是过意不去。」

    经龙童这么一提醒，琥珀才回忆起用心准备料理等待两人回去的龙童母亲。他也不好意思再去追究关于勇仁学长的事了。

    「——话说回来，你还要把这只动物一起带去吗？」

    看着琥珀以手指逗弄肩膀上的银河鼻尖，龙童缓缓地问道。

    「嘎？」

    「这家伙上回偷偷跑进我家店里的厨房，差点被主厨当食材料理掉罗？今天它如果再溜淮去，想必一定会被剥皮吧？」

    「对喔，我也记得那件事。」

    「宠物还真的会模仿主人呢……虽说没有必要连偷吃东西这种恶习都学。」

    「我又没有养它，是这家伙自己跟着我不走哩。」

    琥珀一边说，一边眯起眼笑了。就连这种小动物，都愿意追随在自己的身边，这对于他进个无家可归的孤儿来说，真是一件无比开心的事。

    ◎

    穿过以玉帘装饰、极尽奢华的朱红色大门后，饲养于门内鸟笼中的鹦鹉，高声宣告两位少年的光临。

    「端茶！端茶！端茶！」

    鹦鹉会如此重复大喊，是因为龙童老家是开设招待客人的商家之故。

    听见鹦鹉的呼唤后，店里面穿着红衣服的女子们立刻跑了出来。

    「少爷，欢迎回家。」

    「琥珀公子，欢迎光临。」

    排列得整整齐齐的女子一同弯腰鞠躬，每次听见如此整齐划一的悦耳招呼声，琥珀总觉得全身怪不是滋味的。以前自己不知已听了几遍「逗个臭小鬼！」之类的咒骂，会称自己为「琥珀公子」的，大概也只有这里的女人而已吧。

    与不好意思而搔着头的琥珀相比，龙童的反应倒是很平淡。

    「对上门的客人献媚就够了，我们又不是来这里作客的。」

    结果……

    「真是对不起您呀。」

    女子们的声音与表情依旧整齐划一，完全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对她们来说，向前来拜访的人露出满脸笑容已经是一种职业病了——要说是一种后天建立的本能也行。

    总之，只要有人光临这里，她们就会显露人比花娇的笑容。

    但即便很清楚这点，琥珀每次来到龙童家，还是忍不住会羞红了脸。对于平日住在男生宿舍的十五岁少年面言，在这里工作的女性笑容还是太过耀眼了点。

    「……你还没习惯啊。」

    眼见琥珀的心底七上八下，龙童也不觉得他的纯情可笑，只是小声地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我记得最早以前你没有这么不自然啊？」

    「笨……你说什、什么以前，这跟那完全不一样啊！」

    「什么这个那个的，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总之，当时是那个，也就是说，呃……」

    「算了，反正你当时还没进入青春期吧，身为小鬼头大概也不会在意这些事。」

    两人在联系外门与中门问的庭园停下脚步，这里植满了在夜色下依旧柔美的绿色杜鹃花。龙童以带有嘲讽意味的目光仰望天空。

    在两位少年的头顶，屋檐是以琉璃打造的鱼鳞形瓦片筑成，并向四周豪迈地伸展开来。如此外观壮丽的店面，在这一带根本找不出第二家。

    而更引人瞩目的，就是在主屋中央矗立的那栋五层八角楼阁了。即便是这里的常客，未经许可也无法轻易登堂入室。而那座楼阁，也是龙童老家——『欢春苑』的象征。

    「——请进，老板娘已经在里面等候多时了。」

    在负责领路的女子催促声中，两人步入了『欢春苑』。

    这是华洲城中名气最响亮的仙境——也就是女子展现媚态取悦男性的青楼，而且，也是龙童诞生、长大的家。

    三华洲绍华

    即便是寻花问柳的寻芳客，只要能来到这座『欢春苑』五层楼阁的最上层，似乎身分就会陡然提升不少。

    虽说里面的空间并不宽阔，装饰却饶富情趣。数样信手拈来的雅致摆设，把此处打造成让人悠然自得的空问。

    说实话，琥珀还不懂得在这个房间里上演的男女之事。

    当然，他毕竟已经十五岁了，不可能迟钝到连男女的身体构造有何不同都不了解，但重点在于他依旧缺乏具体的清楚认知，也不知道一男一女要在这里面进行什么。

    琥珀顶多只能了解在此工作的女性们，偶尔半开玩笑地在自己耳边所灌输的知识而已——

    能被招待进这个房间的客人，能与大美人把酒言欢、吟诗弹琴，或者是下围棋、将棋作乐。

    ——做这些多余的事，就算夜晚再怎么漫长，还没干正经事之前天不就亮了吗？

    以前，琥珀曾非常认真地向龙童请教此事，但龙童听了却只是呵呵呵地笑道：

    「你要来这里玩起码还得等十年呢……不必担心这个啦。」

    虽说从那天之后，自己又陆续造访这里好几次。

    但琥珀对许多问题还是懵懵懂懂，至于龙童所说的话，他也无法完全理解其涵义。

    不过，即使琥珀开始感到疑惑，却也渐渐能体会出，包含那些令他想不通的气氛在内，这里就是为了招待想尽情寻欢作乐之人所准备的场所。如果会觉得这种安排很麻烦、多此一举的话，那或许根本就不适合前来此处吧。

    ◎

    「欢迎你回来，龙童。」

    过去曾被称为「华洲绝华」的名妓——瑠珠，对步向楼阁最顶层房间的儿子投以温柔的一拥。

    「看见你那么有精神，此什么都令我感到欣慰。」

    「……母亲大人，我们上礼拜才见过面呢。」

    就算是好友琥珀，也很少看见龙童这位十六岁的少年在脸上显现情感，但只有在这里接受母亲拥抱时，他才会流露出与年龄相称的羞涩。

    即便如此，龙童的反应也不算多么激烈，至少没到琥珀那种瞠目结舌、面红耳赤的地步。他只是嘴角略略浮现没有嘲讽意味的微笑，似乎很遗憾地从母亲的怀抱中轻轻挣开，这应该就是龙童害羞时的表现了吧。

    至少琥珀是这么认为的。

    让内敛的儿子就座后，瑠珠便将如星斗般闪烁的眸子转向琥珀。

    「琥珀君看起来也很有精神呢。」

    「是啊，我也只有这个优点了。」

    「不必那么客气呀？来，你也上座吧。」

    「好。」

    与其他客人来到『欢春苑』的情况不同，桌上摆满了瑠珠亲手烹调的料理。虽说以这位母亲的华贵容貌，很难想像她会做出如此朴素的菜色。但她此刻并非以『欢春苑』女主人的身分，而仅是单纯一介少年之母展现手艺，琥珀非常喜欢这种感觉。

    「先喝一杯吧——」

    瑠珠挽着衣袖，为两人的杯中倒酒。

    琥珀一边听着不知从何处流泄出的美妙乐曲，一边愣愣地望着眼前这位替儿子斟酒的母亲，以及饮着母亲替自己所倒之酒的人子侧面。

    瑠珠今年应该卅四岁了。

    她的独生子龙童今年十六，所以她是在十八岁那年生孩子的。至于龙童的父亲是谁，则不清楚。

    在人们喜欢讨论八卦以及包含着恶意的谣言交错之下，如此流传着：龙童是某个大商人与瑠珠所生的孩子，但因为商人的正妻性妒，所以商人才给瑠珠一笔钜款当分手费——谣言内容约莫是这样。

    况且大概在十七、八岁之时，瑠珠都城第一美女「华洲绝华」之名便早已不陉而走了。那年纪也是青楼女子美貌绝伦的高峰期，正常来说应该会极力避免与客人生下孩子，这点道理就连琥珀都懂。

    但瑠珠却依然毫不在意地于十八岁那年生下龙童，也藉这个机会，辞退自己原本委身的青楼。尽管人们总是以蝶或花来赞誉青楼女子的美貌，但其实她们大多是因为欠钱才会被绑死在妓院里。瑠珠要赎身想必也需要不少钱才行，王于是谁帮忙付清的，这点就不清楚了。

    况且，瑠珠离开原本的妓院后自己在此开设青楼——『欢春苑』，也需要一笔不小的资金。到底是谁帮忙出资、谁在背后提供财力支援，尽管谣言传得满天飞，却没有人能确切得知真相。

    就因为如此，才会有人臆测是那位大商人分手时支付的钜款。

    琥珀知道，这种人云亦云的谣言不管是直接或间接，都已经对瑠珠与龙童本人造成了伤害。

    或许正由于有这段过去，这对母子才会如此相依为命地倚赖对方吧。

    龙童对周遭的其他人表现得漠不关心，或许是因为他一半以上的心思，都时常思念着这位美丽母亲之故，对其他人也就无法投予关注了。想以一己之力守护独自经营青楼的母亲，这也是为人子的常情。龙童想必就是抱持着如此充满男子气概的心理长大的吧。

    「——你在发什么呆啊？」

    不知不觉独自喝着闷酒的琥珀，听见龙童的一问后才回神抬起头。

    「没事——」

    琥珀吐出因酒精产生的热气。他交互看着眼前这位表情讶异的美女，以及与母亲五宫十分神似的美少年。

    孑然一身的琥珀无法理解亲人是怎么回事。有时候，他甚至认为一个人自由自在也没什么不好。

    但，或许能拥有母亲，也是一件非常不错的事吧。看见龙童的情况后，琥珀不禁这么觉得。

    「是吗。」

    结果尽管琥珀什么也没说，但龙童却似乎能察觉他的思绪。他轻轻点头后，又继续啜饮一口酒。

    「——老板娘。」

    正当气氛开始变得沉闷时，店里工作的女性走了进来，对瑠珠咬耳朵道：

    「李家又因为那件事派人来了……」

    「啊，好吧好吧，我现在就下去——那龙童，你帮我招待一下琥珀君唷。」

    与儿子睽违一周的短暂会面告终，瑠珠再度回到工作岗位。

    琥珀边听着女性下楼的脚步声，边切下一小块叉烧肉送到银河的鼻尖前。

    「伯母还是跟以前一样忙碌啊。」

    「也不知道那算不算好事就是了。」

    从敞开的窗户外，可以窥见华洲城灯火通明的夜景。连在运河上航行的船只，都点亮了淡红色的灯笼。河道两岸的绿意，也为如此梦幻般的景致提升了不少意境。

    这里是这块大陆上最大的城市，人口少说也有一百万甚王是一百五十万。当然，亦为大陆上最丰饶的地方。歌歌日日如春的人们在夜里买醉，灯火大放光明的店家即便拂晓也无暇停止营业。

    靠在窗缘眺望夜景的龙童，今晚似乎是略有醉意。平常大多是琥珀先不胜酒力，今天反倒是龙童快一步红了脸庞。

    然而，他的眼底依旧散发出异常清澈的光彩，似乎在注视着什么常人无法看见的景象。

    「还真好吃呢。」

    琥珀一边大嚼瑠珠亲手烹调的料理一边喃喃赞叹着。

    「喂，东西都被你跟你的宠物吃光了，也留一点给我吧。」

    看见龙童露出茫然的笑容回座后，琥珀这才稍微松了口气。

    ◎

    有的人眼眶被打肿，有的人则是脸颊被打肿。还有人嘴唇被打破，甚至是牙齿被打断。

    凯邦从房间的后门偷偷溜进来，看见同学们这副狼狈不堪的模样后，太阳穴不由得微微一「——喂喂，你们这样也太难看了吧！」

    他压低音量，避免让主屋中的家人察觉，并一一指着躲在后院树丛里的少年们骂道。

    「你们一共有五个人耶，为何会让一个小子打成这样，开什么玩笑！」

    「那、那是……」

    「会变成这样是有原因的。」

    「什么原因，啊？」

    「不是的，呃……那小子已经被我们打翻了，正要收拾他的时候——」

    穿着黑色练拳服的少年们，吞吞吐吐地面面相觑。

    「嘎？正要收拾他的时候？然后咧？」

    凯邦将与生俱来的高傲态度发挥到极致，从自己的房间窗口探出头。随着少年们的回话。他也不停紧握拳头、念念有词——他的情绪就是如此暴躁。

    「不、不，就在那时候啊！我们已经要收拾他，给他最后一击的时候啊——」

    「对、对！就是这样！结果却突然有人跑进来凝事！」

    「碍事？」

    「是、是啊……因为光线太暗所以看不清楚，不过应该是雷星的学生。」

    一位少年一边抚摸下颚的伤口，一边表情苦闷地回答。

    「是那小子的同伴吗？」

    「那我们就不清楚了……不过，是两个武艺很好的家伙。」

    「对、对啊！尤其是比较矮的那个，简直就像一只小老虎，武功厉害到极点……」

    「那家伙好可怕啊！眼睛就像、就像怪物一样会发出金色的光芒！」

    「难道他不是普通人吗？」

    「就、就是啊！而且，他还在暗中突然偷袭我们——」

    「喔……不过，你怎么没事？」

    「耶？您、您说我吗？」

    其中一位毫发无伤的少年，面对凯邦的指责慌忙东张西望。

    「…………」

    其余负伤严重的少年，纷纷对他投以狐疑的目光。「我们被打得这么惨，偏偏只有你没事？」——似乎就是这个意思。

    「等等……这、这并不代表我犯了什么错啊——」

    「算了。」

    凯邦把自己提出的疑问随口打断后，不耐地叹了一口气，接着便在少年们面前取出一个小锦囊。

    「——你们拿这些去治治脸上的伤吧。」

    「好、好的。」

    一位少年将锦囊接了过来，里头发出沉甸甸的金属撞击声，大概是碎银子之类的东西吧，如果是给小孩子的零用钱，数目也未免太多了。

    「我想你们应该都很清楚，这件事绝对不能泄漏给老师喔？」

    凯邦挥挥手，对少年们语带威胁地提醒道。

    「是是……真抱歉，凯邦。」

    「快走吧。」

    跟来到院子时一样，少年们步履蹒跚地消失了踪影。

    「……怎么每个家伙都这么不管用啊。」

    凯邦关上窗子，不悦地咂舌道，接着，他感觉有人正接近自己的房门。

    「少爷。」

    佣人隔着门，畏畏缩缩地开口喊着。

    「干嘛？」

    「老爷有事找您。」

    「知道了，我马上过去。」

    他再度深深叹息，随即便离开房间。

    凯邦是李家的继承人，近几年都在父亲的要求下于幻风武术院修习武艺。虽说以豪门子弟而言，走这条路并不稀奇，但这位叫凯邦的少年，却是因为在家中不务正业、过于放荡，才会被父亲强制送进武术院的。

    本来他每个月都得像今天一样回家一趟，向父亲报告自己的修行状况，不过即便接受了严格的武术训练，凯邦在精神层面上似乎依旧无啥长进。

    「你来啦。」

    父亲正待在家具摆设极尽奢华的客厅中，品尝着油腻腻的山珍海味。把酒杯暂时搁下后，父亲对儿子迎面问道：

    「——武术院的情况怎样啦？练习得顺利吗？」

    「怎么？老爸，你都没听说吗？」

    凯邦迳自坐在空位置上，拿起筷子，将鲜嫩的虾子送入口中，接着又举起杯子饮酒，得意洋洋地回答道：

    「今年的『狮王争霸』，我们学校可是由我领头啊。」

    「喔？」

    「老爸现在总该知道我可不是随便玩玩的吧？」

    「嗯，今年是你在武术院的最后一年了，毕业前多增添一些头衔也没什么不好。听说今年的庆典会有许多身分尊贵的人光临，如果谣言是真的，正好可以替我们李家的继承人打响名号。」

    「要夸奖我就不要拐弯抹角。我又不是因为老爸的名声才被选上的！」

    「这我知道——话说回来，也许是我唠叨吧，最近在外面可不可以稍微收敛一点呢？」

    父亲以锐利的目光看着态度狂妄的儿子，低声提醒着。

    「想玩也不一定要趁现在啊？如果出什么差错，说不定会让之前的努力全都付诸流水呢。」

    「我怎么会不懂？所以我才会乖乖进入武术院不是吗？」

    凯邦嗤之以鼻地继续大口享用料理，那样子看起来就像生性残暴的肉食动物一样。他这种傲慢与粗暴的气质，即便穿着豪华昂贵的服饰也难以遮掩。

    虽然父亲本来就不指望武术院能彻底改变自己的儿子，但见状还是不免仰天长叹。

    「希望你能理解我所说的重要性……」

    「我懂啊——对了，那件事现在如何了？不是要偷偷把一堆美人集合起来好好享受一番吗？」

    「我在说正经事你却提女人？这样我怎么能信任你呢……」

    「别说教了。我玩女人的事老爸又不是不知道——况且，老爸不是也说过这种庆祝活动很重要吗？」

    「话是没错。所以呢，那种事由我操心就够了……那位老板娘，如果不是由熟客介绍是根本不接陌生人的，不过，我迟早会说服对方。谁知道只是一个妓女，竟然还这么不讲情面。」

    「那就拜托你啦，老爸。天底下总不会有捧着钱也不能进去玩的店吧。」

    「你给我听仔细，专心准备庆典活动吧……要有必胜的把握喔．与其等输了丢脸，那还不如不要参加喔？」

    「放心吧，我已经仔细考虑过了。」

    凯邦原本细长的眼睛眯成只剩一条缝了，他露出锐利的犬齿笑道。

    那个表情，真的很像嗜血成性的肉食动物。

    ◎

    当天夜里——几乎所有学生都回家团圆了，雷星武术院一反平日的喧闹，整座校园陷入一片寂静。

    「悟道君。」

    悟道好不容易暂时摆脱调皮捣蛋的孩子，正想安然入眠时，雷星武术院的五大老之一——镇师父，却突然造访舍监室。

    「还真难得——有何贵干呢，镇师父？」

    过去曾名满江湖的五位师父，现在已从第一线退居指导者的身分，埋首于文案工作了。当然，类似管理学生宿舍等杂事也交由悟道这种年轻的老师们负责，每天的练习结束后，五位师父通常都直接返回各自的住所休息．

    如此地位崇高的师父，今晚竟然没带半个随从，单独一人在深夜拜访舍监室。

    原本还猛打哈欠的悟道，立刻端正颜色，将柱着拐杖现身的镇师父领到座位上。

    「请坐请坐，我先去泡茶——」

    「啊啊，不必麻烦了。我并不打算待很久。」

    镇师父制止正想去火炉点火的悟道，并「嘿哟」一声坐在椅子上。

    尽管师父年事已高，以武术家而言体型也略嫌肥胖，但年轻时的他可是拥有足以杀虎屠能的刚拳。只不过随着年纪增长，性格与体态都渐渐趋于圆滑。但事实上，镇师父目前的功力澴是足以上场比试，绝对不成问题：所谓的雷星武术院五大老，就是这样的老人。

    「——所以，师父找我到底有什么事呢？」

    「唔嗯……」

    这位老者过去也经历过辛苦管理调皮学生的时代。他以怀念的目光扫过舍监室，这才重新开口说道：

    「关于与幻风的『狮王争霸』之事。」

    「啊？」

    「今年的比赛，我们似乎不能再大意失荆州了。」

    「啊？您说这是什么意思呢？我跟学生们自然会全力以赴，不会因为是例行的对抗赛就松懈——」

    「我知道。」

    师父抚摸自己浓密的白眉后苦笑道。

    「虽然还没正式决定，相关警备工作也暂时不能浮上台面——但其实今年的庆典，圣上好像要亲临现场观赏。」

    「圣上——您是指皇帝陛下吗？」

    悟道忍不住高声喊道，但随即捣住自己的嘴。

    「唔嗯……最近在都城附近的盗贼活动愈来愈猖獗，悟道君应该也听说过此事吧？」

    「有的。」

    「另一方面，在边境区域也有与异族的长年争战，简直可以用内忧外患来形容。圣上在这种情况下，似乎每天都愁眉不展。」

    「那陛下还真是……忧国忧民啊。」

    虽说被称为华洲的这座都城，眼前似乎处于夜夜笙歌的繁荣光景，但在暗中，却有许多凶狠的盗贼觊觎此处的丰饶与财富，正在附近肆无忌惮地横行着。况且，如师父所言，「帝国」北方粗野强悍的游牧民族，也想朝南扩张势力，不断对边境发动挑衅。甚至，不知何时会动摇这个国家的根本。

    镇师父深深叹息后再度颔首道。

    「所以底下的臣子们认为，如果能让圣上欣赏一场热闹的庆典，或许能稍微纡解圣上的忧虑——因此，事情才会演变成如此。」

    「结果……就选上『狮王争霸』了？」

    「唔思。圣上还不知从哪里听说，在这场比试中，背负国家未来命运的年轻人会展现勇猛的身手，所以很希望能亲临现场观战。」

    「原来如此……如果变成御前比试的话，胜负的重要性就跟以往截然不同了。」

    每年都会举办的「狮王争霸」，参赛者本人当然是全力以赴，不过比起胜负的结果，年轻人是否能在比赛中尽心尽力才是这项活动的要旨。

    可是，一旦演变为皇帝陛下亲自前来观赏的比赛，胜败的意义就会突然被放大好几倍。

    不管是在雷星或幻风，于武术院中砥砺己身武艺的年轻人们，心中最向往的目标，都是进入宫廷担任守卫官此一要职。如果今天要在皇帝陛下与宫内之人面前，证明雷星与幻风孰强孰弱时，对两校未来毕业生的出路，势必会造成很大的影响。

    「如果本校毕业的学生能在宫廷内担任要职，对武术院将来的立场也会很有助益……呃，我这个老人未来如何已经不打紧，但对现在还在求学的孩子们影响就很大了。」

    镇师父将事情大略说明一遍后，再度喊着「嘿哟」这种老年人独有的语助词，从椅子上站起身，随后柱着拐杖准备离去。

    「……本校与见钱眼开的幻风武术院不同，我们有很多家境并不优渥的孩子。如果希望那些孩子将来能翻身的话——我们五大老的想法就是如此。」

    「是的。」

    许多少年少女都是怀抱出入头地的梦想才会进入武术院，但并不是每个人都有幸能达成自己的理想。

    能成为宫廷护卫宫当然是再好也不过了，但这种出路仅限于极少数的优异学生而已。在民间担任保镳或回母校任数算是次一等的不错选择。如果连这种资格都没有的话，就只能仰赖经过武术锻链的强健体魄，加入军队混口饭吃了。况且，红科的女学生们，就职的比率还要更低。

    悟道送镇师父一起离开舍监室。他仰望天空的星斗一边点头一边感慨道：

    「我能理解师父的想法。」

    「那你觉得有把握获胜吗？」

    「我没办法回答是不是一定能获胜，但我们有几个真的很不错的学生。应该比去年的胜算高很多。」

    「是嘛……既然悟道君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

    「不敢当。」

    「啊啊，对了。」

    镇师父穿过通用门来到没有行人的夜晚道路上时，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下脚步。

    「那位少年，叫什么来着？」

    「啊？」

    「就是那位……戴着青玉耳环的——」

    「您是指琥珀吗？」

    「琥珀？我是说他戴着青玉做的耳环。」

    「不，我的意思是，那位少年的名字就叫琥珀。在我的学生里面，会戴那种显眼玩意的小子只有两个。如果不是琥珀那就是龙童了？」

    「喔喔，就是他，龙童。他是『华洲绝华』的独生子。」

    「……师父还真清楚啊。」

    从年纪一大把的老人口中，突然冒出「华洲绝华」这个名妓的称号，悟道也不由得瞪大眼睛回应着。

    「呃，这个嘛……算了，总之。」

    镇师父故意用力咳了几声，接着才竖起白眉继续问。

    「……那位少年，他近况如何？」

    「近况啊……跟之前没有两样。师父对龙童有印象吗？」

    「啊——没有没有……只是最近我的孙女问我，学校里是不是有个非常俊美的学生而已。」

    「如果说戴着青玉耳环，外型又十分俊俏的学生，那一定就是指龙童了……假使师父有事找他，要不要我过几天带他去您那里？」

    「不，不必麻烦了。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那，『狮王争霸』的事，就拜托你了？」

    「好的。」

    悟道深深对老者一鞠躬。师父再三嘱咐他不可对他人泄漏后，便消失在春夜的黑暗中了。普通人或许会认为那只是个手持拐杖而行的老头，但如果同为武术界之人——例如悟道——就可以很明显分辨出师父的步行姿态与凡人究竟有何不同之处。

    「真是的……连那些老人们都出马关注比赛了，看来我这个管理者还是无法从小鬼们的负担中解脱啊。」

    悟道摸了摸颇有男人味的下颚，忍不住苦笑着。

    「话说回来，御前比试啊……」

    悟道当年还是武术院学生的时候，也有参加「狮王争霸」的经验，但宫廷要人微服前来观战的事他可从来没听过。至于皇帝陛下亲自出巡，那更是匪夷所思了。

    以前只要尽本校所能、不问胜败的例行比赛，现在却变成了输不得的「御前比试」。

    「绝对能获胜的阵容——吗……」

    在返回舍监室的途中，悟道仔细思索着，但随即又耸耸肩。

    「——要是能让翠凤领头出场就好了。」

    翠凤刚进入武术院时，也曾对这世上不合理的制度提出激烈抗议，但对于「狮王争霸」规定只能由绿科男学生出场，红科学生只能负责加油的传统，却也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悟道将背后的通用门关上，一边搔着头一边走回舍监室。突然间他眉头一皱地转过身。

    「孙女……哎呀？镇师父不是根本没结婚吗？」

    四裸体也威风凛凛

    银钤般的少女说话声与水声在室内回荡着。

    透过头顶上通风用的天窗，还可以窥见室外满天星斗的一隅。

    在白茫茫的水蒸气对面，少女们毫不遮掩地层露出健康的肌肤。

    晚饭时间结束后的红风阁大澡堂——每天辛苦的武术训练生活中，这里应该是少女们最为怡然自得的场所了吧。

    丙类这群进入武术院没多久的少女，年纪大概都是六到八岁左右，这时小女孩的身体跟男孩子没什么差别，顶多就是有没有那根玩意的不同而已。

    至于甲类的女学生，身体曲线已经非常有女人味了，该紧致的地方也锻链得很苗条，大致上身材都相当不错。

    雷星武术院便是让如此年幼的小女孩以及足以称为女人的学生一起入浴，完全没有年纪长幼的区别。

    当然，这间澡堂也无法同时容纳人数将近三百人的红科女学生。吃完晚饭的少女，会依序进入这里迅速洗好澡，接着便让出位置给其他人。但即便如此，一百位左右的少女同时在宽阔的大澡堂洗澡，这种光景依旧很壮观。

    「——呐，我说你们两个，昨天都有回老家吧？都在做些什么呢？」

    润坐在浴槽旁边，快要脑充血似的满脸通红地问道。

    「我？回家里的店帮忙呀。」

    华纱用手拧干毛巾并搁在头顶，半叹气地笑着回答：

    「我家的店已经决定由我弟继承了，所以我要不要帮忙都随我高兴罗——」

    「既然如此，那你干嘛还要回去呀？」

    珊珊边磨指甲边问。她坐在没入浴槽底部的水桶上，肚脐以下都泡在水中。从刚才到现存已经过了三○分钟，她的姿势完全没有改变。华纱与润不禁以狐疑的表情对看了一眼。

    「……打从进浴室后你就在做什么呀？」

    「这个吗？这叫半身浴呀。」

    珊珊红着脸回答。她的上半身已经浮现出大颗大颗的汗珠了。

    「——像这样大量流汗，就可以消除赘肉，皮肤也会变好。这是我家隔壁的姊姊告诉我的，所以我今天才马上实验看看……你们觉得怎么样？」

    「我哪知道呀……看起来没什么不同，对吧？」

    「嗯。」

    被润徵询的华纱，也从浴槽中起身坐到润身旁。她用力深呼吸，并伸了一个懒腰。

    温泉水滑洗凝脂——虽说没到这种程度，华纱还是暗暗觉得，自己的白皙皮肤并不输给珊珊，尽管身体曲线方面略微不如对方。

    只不过这一点渺小的自信，也在看到那个人之后被完全粉碎了。

    不光是华纱，珊珊跟润也一起注视相同的方向，还不约而同发出难过的叹息。

    「……真好耶。」

    珊珊羡慕地喃喃道着。

    「那个人跟我们根本就是不同种族的吧。如果这么想的话，就不会羡慕对方了。」

    「可是，你会有这种念头，就代表你还是羡慕她。」

    「……也是啦。」

    所谓「温泉水滑洗凝脂」，是长恨歌中歌诵杨贵妃皮肤细致美丽的一句文章。比起华纱等人，这种形容更适合用在那位少女身上。

    那位少女——郭翠凤，坐在桧木椅上，美丽的长腿优雅地伸展至地面。不知是否有察觉华纱等人钦羡的眼神，她略微闭上双眼，静静梳整足以覆盖裸体的浓密黑长发。翠凤的姿态就像在弹奏某种乐器般，散发出高雅华贵的气质。

    她那玲珑有致的身材与泛着淡淡桃红的侧面，只要是男人看了都会忍不住咽下口水吧，即便是同为女性的华纱也很容易想像那种光景。事实上，眼前正紧紧盯着翠凤的女学生，也不光只是华纱等人而已。

    对这群年轻少女而言，翠凤学姊正是文武双全、才貌兼备的代表——「玉面公主」这个称号，多少也包含憧憬与敬畏之心在内，甚至可说是人们崇拜的对象。其中，还真的有少女忍受不了对她的爱意，将情书奉献至其手上。

    上述虽然是比较极端的例子，但红科女学生中的绝大部分，对翠凤或多或少都抱有憧憬之心。既然同为女性者都如此了，绿科的男生会怎么看待翠凤更是可想而知。

    「——」

    这时，翠凤突然停住手中的梳子，朝天窗仰望夜空。

    月明星稀——

    「那边的女同学。」

    从椅子上站起身的翠凤缓缓说道，但其眼神却依旧朝卜不动。她同时举起一只白皙手臂，直直地指向华纱等人。

    「咦？」

    「就是你们三个，最右边的。」

    换个说法重新指名一次后，翠凤注视着华纱。

    「——你，应该是乙类的学生吧？是家里经营小餐厅的华纱吗？」

    「是、是的！」

    被学生总监指名道姓地点到，华纱紧张地站起身。

    与翠凤袒裎相见，华纱不免羞愧于自己远远不如的身材，但那股不明就理的紧张感，这时却更胜于自卑。

    然而，翠凤的模样却依旧威风凛凛，完全没有遮掩身体的意思。她直挺挺地站着，用手拧乾长发上的水。

    「本人听说你擅长弹弓，是真的吗？」

    「也不算擅长，只是有一点自信而已——」

    「很好，你跟我过来。其他人负责把所有天窗关上，在本人没有允许前不可以离开澡堂。」

    「啊……？」

    「快跟我过来。」

    翠凤豪迈地将毛巾披在肩膀上，接着便大跨步朝更衣室的方向走去。除了华纱以外，大澡堂内的其他少女也搞不清楚状况。但既然翠凤如此下令，大伙儿也只有服从的份。

    在雷星武术院中，众人赞赏的学生总监郭翠凤说出的话，对红科女学生而言，就如同圣旨一般。

    华纱小跑步跟随翠凤走进更衣室，并开口问道：

    「——请、请问我们到底要去哪里呢？」

    「看来得好好教教他们，少女的身体不是可以随便乱看的。」

    「耶？」

    华纱正要伸手去拿自己的内衣，听了这话赶紧将身体缩成一团，慌乱地东张西望。

    「有、有人在偷看呀？不会吧！」

    「我想应该有。刚才外头的虫鸣声突然停了，这就是有人偷偷潜入中庭的证据。」

    即便是充斥着少女裸露身体害羞交谈及回音的澡堂里，翠凤也能将精神集中在户外轻微的背景声音，这点还真是了不起。

    华纱将练拳服套在刚才还泡在热水里的红通通肌肤上，手中紧握着随身携带的弹弓。

    噗咻！

    早一步换好装的翠凤，则挥了挥手中的皮鞭，发出尖锐的声响。

    「走吧。」

    「是、是的！」

    翠凤将依然潮湿的长发轻拂到背后，皮鞭插入后腰，随即离开更衣室。

    她双手交叠在后方，不急不徐的步行之姿已经非常有武术家的架式了。但她身上依然散发着女性独有的优雅，以及那凛然不可侵犯的气质。

    ◎

    一整天下来的疲劳与臭汗都被热水洗净后，琥珀以轻松写意的表情，一边哼着曲子一边走回房间。已经先洗好澡的室友明宝，则正默默地吃着什么。

    「——喂喂，刚刚不是才吃过晚饭吗？你一个人躲在这里偷吃什么啊，明宝？」

    「啊，是啊……」

    被大喊一声的瞬间，明宝的背部像无力的野兔般微微震了一下，等知道走进房间的人是琥珀与龙童后，他才很明显松了一口气。

    如果现在走进来的是个顽固的老师，那明宝的脑袋包准会二话不说先挨一记铁拳再讲。原则上，武术院是禁止学生携带外食进入的。学生们除了一天三餐以外，其他饮食活动都必须受到规范。

    「……又是从你家带来的啊？」

    龙童把用毛巾捆住的长发解开，随手坐在窗边的椅子上。

    「唔、嗯……」

    明宝的双颊一边咀嚼，一边尴尬地点头。

    明宝身为大商人家的次男，他朴素刚直的父亲为了矫正其懦弱、胆小的性格，才决定强迫他进入武术院就读。明宝能升级到乙类已经算是奇迹了，但毕竟不是块练武的料子。他的个性非常软弱，而且根本不敢出手打人。

    除此之外，明宝还是个贪吃、肥胖，动作迟钝的少年。而家里很有钱这点，更让他容易成为其他学生们嘲笑、捉弄的对象。

    把如此的学生安排与琥珀、龙童同住，是出自悟道老师的构想。

    很少跟他人发生关联的龙童姑且不论，在乙类学生中堪称孩子王的琥珀，除了偶尔溜进厨房偷东西吃、跟其他学生大打出手、或是经常被老师斥责之外，基本上是个非常有正义感的少年，而且他最讨厌欺负弱者的阴险行为。

    所以悟道才会让明宝与琥珀同住，企图利用琥琯的存在感警告想欺负明宝的学生。而事实上，至少到目前为止，悟道的策略也奏效了。

    上半身赤裸仅披了件上衣的琥珀坐在明宝身旁，脸上露出很明显的假惺惺笑容，一边拍着室友的肩膀一边说道：

    「——嗯，所以你到底在吃什么啊，明宝同学？」

    「樱、樱桃果冻……」

    明宝把陷入腹部赘肉中的食盒递到琥珀面前并回答道。

    将樱桃果汁与上等白砂糖以二比一的比例混合，再加上葛粉与香料冷却凝固而成的淡红色果冻，切割成刚好可以放在掌心中的骰子般大小，摇摇晃晃展现出美味的模样。在武术院每天的菜单中，根本看不到这种高价的甜食。

    而且，类似的食盒竟然有三个。

    「上次是蜜枣卡斯提拉蛋糕，这次又是樱桃果冻，你的母亲还真了不起啊。」

    母亲由于思念在父亲一句话之下就被强迫进入武术院的儿子，所以才会准备那么多好吃的零食。明宝的母亲即便清楚武术院的规定，还是在换洗衣物中偷偷塞入这些食物。一般而言，在武术院每天严格的练习下，原本不论多么肥胖的小孩，最后也会慢慢变得苗条起来。但明宝的体重却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这都是因为母亲的疼惜之心所致。

    「我看看喔。」

    「啊啊……，我、我的果冻——」

    明宝发出一声惨叫，琥珀已毫不迟疑地从食盒中抓起骰子大小的两、三颗果冻，直接站立着吞落肚。

    「……嗯，好吃好吃。真不愧是明宝的母亲，是她亲手做的吗？」

    「咦？啊，应、应该吧……」

    「说实话，你的母亲还真是擅长制作点心呢。」

    「不、不，过奖了……」

    「我又不是在夸奖你。」

    「讨厌啦。」

    本来被抢走几颗果冻就陷入绝望的明宝，这回又因为琥珀的率直夸赞而羞红了脸。明宝之所以容易受到周遭人们的欺负，大概也是因为这种恋母情节的个性所致吧。

    或许是因为母亲受人赞赏而心情变好，明宝主动向龙童问道：

    「——龙、龙童也要吃吗？」

    「不，不用了。我不喜欢甜食。」

    龙童大大地敞开上衣领口，接受晚风吹拂。他以目光朝面向中庭的窗口示意着。

    「——好像有人来罗。」

    「什么！是老师在巡房吗？那就糟了！快点藏起来．被逮到的话连我们都要一起挨桩的！」

    「嗯咕唔！」

    「别咕唔了，快湮灭证据啊！」

    琥珀用力掰开明宝的嘴，将剩下的果冻全部倒进去。

    一旁的龙童这时冷笑道：

    「别紧张，琥珀，应该不是老师……这种多人并排的慌乱脚步声，想必是学生。」

    「咦？」

    琥珀仔细一听，将口中满满塞着果冻、快要哭出来的明宝扔下不管，跑到窗户旁边。

    「站住！来者何人，喂．」

    看见从窗户中采出头质问的琥珀后，上气不接下气的少年们出声回答。

    「琥、琥珀！让我们躲一下！」

    「嘎？」

    琥珀那金色的眸子定睛凝视，清楚捕捉到从黑暗中奔跑而来的少年身影。

    「白海、阿烈……还有阿阵？」

    「是、是我！」

    气喘吁吁狂奔而至的少年们，直接脱下鞋子越过窗户，就这样翻滚进琥珀等人的房间。在摇曳的灯火照耀下，可以看见三人都流着鼻血，脸上还有一条条红色的伤口，简直就像被暴徒殴打过一样。

    「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怎么了？打架了吗？喂？」

    「不、不是打架——」

    龙童瞥了一眼倒在地板上无力喘息的三人后，便将窗户关上。

    「……话说回来，吃晚饭时我就没看见你们三个了。」

    「连晚饭也不吃，你们到底跑去干什么好事？」

    「不，那是……没事，对吧？」

    「是、是啊——」

    「哼。」

    龙童似乎从这些吞吞吐吐的少年反应中看出了什么。他冷漠地嗤之以鼻后，便迳自开始梳整长发。

    「……既然是这个时间，想必是潜入红风阁内，偷看女孩子洗澡了吧？」

    「唔唔……！」

    好不容易调匀呼吸的少年们，听见龙童毫不留情的指责，纷纷惊讶地抬起脸，很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所以说，你们是因为偷看女生洗澡，才会兴奋地喷鼻血罗？」

    「不是啦——！」

    白海听了忍不住用拳头擦了擦鼻子，或许是因为伤口还在痛，他马上捣着脸弯下腰去，「痛痛痛……」地惨叫着。一道伤口如蚯蚓般从右眼上方延伸到左脸颊的烈，则以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代替白海回答。

    「我们的确去偷看女生洗澡了，但什么也没看到。本来好不容易爬到树上、占好位置，正要透过天窗偷看时，结果却——对吧？」

    「是啊……」

    阵的手腕上则有好几道红色伤痕。他拭去额头上的汗水摇摇头接着说。

    「结果天窗却一下子全部关上，当我们正觉得纳闷时，然后就……劈劈啪啪、橡子乱飞。」

    「橡子乱飞？」

    「就是那家伙啊，你的天敌，家里开小餐厅的华纱。」

    「啊，所以你们就被那家伙的弹弓射中了是吧，原来如此。」

    「接着，我们就从树上摔了下来。」

    这几位少年爬到高高矗立的树上，想要躲藏在枝叶后方偷看女生洗澡，但却突然遭到弹弓的连续射击，一个个从树上被打了下来——后来，当然是狠狠吃一顿苦头了。

    「可恶～～……我的脸直接撞到地上，鼻子都快被挤进脑袋里了……」

    白海小心翼翼地碰触几乎被压扁的鼻子，忿忿不平地抱怨着。

    「真是的，为了占位置偷窥，竟然连晚饭也没吃。」

    「喔！喂，明宝，你在吃什么好吃的东西啊？」

    「啊……！」

    情绪好不容易平稳下来后，白海等人察觉明宝怀里抱着的食盒，便半强迫地把东西抢走，开始吃起果冻来。

    「啊，啊啊啊……我、我的果冻——」

    「不要这么小气，我们会帮你向老师保密的。」

    「这玩意虽然好吃，但并不怎么能填饱肚子啊。」

    「你们这些人，吃别人的东西还要嫌啊。」

    琥珀把食盒从狼吞虎咽的少年手中抢回，但并没有还给明宝，而是自己抱着吃起果冻来。明宝发着抖伸出去想接但落空的双手，看起来还满可怜的。

    「——我说，你们肚子饿了大可以去食堂啊，或许还有什么剩饭剩菜。」

    「不能去食堂，那里有女生。」

    「是啊……现在这个样子要是跑出去，铁定会被她们围殴的。就算我们不是现行犯——」

    「你是指你的脸受伤所以会被认出来吗？」

    「我不知道她们有没有看清楚我的长相，但只要已经被抓的同伙指证，我们一定也会泄底的。明明有将近十人闯进去偷窥，现在却只剩我们还没被抓。」

    「十人？这么多人进去竟然会被华纱一个人解决？这样不是太惨了吗？看来你们的修行还不到家啊？」

    看着眼前这几个残兵败将，琥珀不怀好意地取笑道。

    「等等……你这蠢蛋，要是刚才你也在场，搞不好根本逃不出来咧。」

    烈摸着脸上像蚯蚓一样的伤口，对语带讥讽的琥珀横眉竖目地反驳着。

    「就算对方是偷袭，只有华纱一个人我们应该也能对付吧！但竟然会输成这样？你自己看看这个鞭子制造的伤口吧，」

    「嘎？」

    「是翠凤学姊，翠凤学姊啊！她在我们摔下树后就无声无息地冲了过来喔．」

    「我们根本打不赢她！华纱在旁边只是摆好看的。」

    「原来是学生总监翠凤学姊啊……」

    偷窥行动之所以会失败，是因为有这位冰山美人在场的缘故，龙童不理会还在你：口我一语解释的白海三人，自顾自地点头同意道：

    「……我听说她十八般武艺样样俱全，任何武器在她手上都能虎虎生风。尤其是鞭子，更是她最擅长的。」

    「耶……有这么厉害啊。」

    琥珀嗑光一个食盒后，将剩下两个还给明宝。他轻轻打了一个嗝后又擦擦嘴角。

    「琥珀啊……你这家伙只顾吃，宁愿溜进厨房也没挑战过偷看女生洗澡吧？我听说史上还没有一个男生曾成功偷看过翠凤学姊洗澡喔！」

    「……既然你们知道，那不会等学生总监洗完澡后再行动吗？」

    「呃，那是因为……」

    龙童提出的质疑非常合理。

    结果白海等人此刻却突然涨红了脸，三名共犯你看我我看你地面面相觑。如果是尚未明白是非的小孩子出现这种举动，倒还能以可爱形容，至于已经略略长出胡子，还满身是伤的少年做出这种反应，就一点也不让人觉得可爱了。

    相反的，还很恶心。

    琥珀老实地表达感想。

    「怎么？你们的样子看起来还真是有够恶的。」

    「不，那是因为……」

    「我懂了……因为你们就连偷看弱小的女孩子洗澡都失败吗？」

    「是因为看到翠凤学姊刚洗完澡的样子——」

    「你们在陶醉什么啊？不就是因为被那位学姊修理，你们现在才拚死逃进这里的吗？虽然运气好没被逮到，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吧？」

    跟琥珀经常去厨房偷东西吃的犯行一样，偷看女生洗澡，只要不以现行犯的身分被逮捕，同样有不受处罚的惯例。即便这种犯罪更为恶质，但犯人只要能顺利逃回绿云阁，最后通常都会不了了之。

    所以即使白海等人隔天在红科学生们冷漠而严酷的眼神中，被咒骂「就是那家伙偷看、偷窥！大色狼！」之类的话，也不会遭受处罚。

    但相对地，以现行犯身分被逮捕的其他男生可就惨了。他们现在想必已被红科学生打得不成人样，还被绳子捆着、扔到练武场的石板地上晾到天明吧。

    每次就寝前，都会把长发绑成麻花辫的龙童一边编辫子，一边轻松写意地说：

    「无聊……有必要现在就眯着一双色眼去追女人吗？几年之后，男女自然都会进入追求异性的时期。在那之前，专注于别的事情上努力如何？我觉得这样比较有建设性。」

    「唔喔……！这、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听起来更加气人啊——！」

    阵的声音与拳头部在发抖，还气呼呼地瞪着龙童道。

    「——你当然不急罗，因为你打从出生就待在一堆美女中长大嘛！」

    「这种生活并不值得羡慕，或许该说是我的不幸吧。」

    龙童仔细将辫子编好后，轻轻撩到肩膀前方。他那双长腿悠闲地交叉着，并以茫然的眼神望向远方。

    「——你们那种看见异性会怦然心动的反应，已经从我身上完全消失了。在还没满廿岁前就完全理解男女之事，这种人生实在是非常无聊。」

    看着龙童喃喃说话时疲倦的侧脸，白海等人忍不住咬牙切齿地紧握双拳。

    「呜喔喔喔喔……！混、混帐，你这家伙……！」

    「气、气死我了！这种不是吹嘘或开玩笑的实话，听起来更是气人！」

    「我、我也好想像这样抱怨一次啊，」

    「不，如果是龙童这种美男子说这种话并不稀奇，如果是你们这副德性，听起来就会像冷笑话吧？就算你们真的有经验也一样。」

    经过琥珀毫不留情地火上加油后，这几位身心俱疲的少年，终于忍不住对琥珀同时显露出野兽般的凶光。

    「你这家伙在胡说什么！」

    「你这小子又比我们高明到哪去！」

    「说到这，上周末你跑去龙童家住了对吧？就是『欢春苑』！」

    「嗯？是啊，我住了一宿。」

    「结、结果咧？说啊？」

    「咦？什么结果？」

    「别装蒜了！难道你不知道，那里可是有钱也不见得能进去的地方啊！都城第一有名的妓院耶！」

    「就是啊！你这小子还不是因为跟龙童交情好，才能每周周末大摇大摆地爬上去……」

    「告诉我一下吧，关于女性身体的奥秘！」

    「把所有小细节都详细告诉我们！这样我们才能用那些资料妄想啊！」

    「就是说啊！龙童因为那里是他老家就罢了，你这家伙我可不能原谅！」

    「把你的幸福分一点给我吧！快分给我啊，你这畜生！」

    「要我怎么分啊。」

    完全展现嫉妒之心的少年们向琥珀伸出手，却被他一脸冷静地「咻咻咻」闪开了。他表情困惑地蹙眉道：

    「——我去那里又没跟女人玩。」

    「耶？」

    「真、真的吗……？」

    阵回过头，正在读书的龙童默默地点头附和。

    「那、那你去他家到底在做什么……？」

    「做什么……呃，吃完一顿大餐后就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在豪华精致的床铺上好好睡一觉，第二天早上就告辞啦。你们回老家干的事大概也是这些吧？」

    「就、就这样而已？难道没有美丽的大姊姊帮你倒酒，或是洗澡时替你擦背之类的——」

    「哪有可能啊——对吧，龙童？」

    「是啊，我们店里的花魁们，一晚上可以赚进三十两银子。根本不可能让她们放下工作不管，跑来伺候我们，做这些赔本生意啊。」

    「耶耶？所、所以，即使我们以后用『我们是令公子龙童的同学，』为理由，也没办法走进去享乐罗——」

    「那招没用的。」

    龙童以冷漠的口吻，对这群脑中充满美好幻想的少年们，继续发出毫不留情的重击。

    「要找我们家的花魁玩，得先准备大把的金子。你们先赚到那笔钱再说吧……虽说没有介绍人引荐根本不能进来，但这点我可以帮你们应付。」

    「等等……三十两，那是我家所有人一个月的伙食费啊！」

    「玩女人本来就很花钱的——况且三十两还是熟客的价码，没有经验的人一开始起码得丢进一、二百两银子才行。」

    「一百两？别开玩笑了！」

    白海等人再度大声惊呼，并相互对看了一眼。不管是三十两还是二百两，对他们来说都一点概念也没有。现场唯一了解那些钱到底有多少的，大概只有小时候家中就很富裕的明宝而已。

    此刻明宝正表现出一脸「到底在大惊小怪什么？」的表情，持续吃着手中的果冻。

    「即使花了二百两，也有很多客人依旧无法登堂入室进楼阁……毕竟我家是都城第一的名店嘛。」

    龙童边叹气边阖上书本，再度打开窗子朝外窥看。

    「……话说回来，你们是不是也该回自己的房间了？已经快要熄灯罗。」

    「啐……明天起要忍受那些女生的目光了。」

    伤心的少年们，在龙童冷漠的目光逼视下，不大甘愿地一一爬出窗户。

    「——真受不了，就寝前的悠闲时光都被浪费掉了。」

    龙童躺回自己的床上抱怨着。

    在一旁注视琥珀与明宝打发无聊时间的举动，并一边静静地读书，是每天晚上龙童的例行公事。对不想千涉他人，也不想被他人千涉的龙童而言，今晚的突发事件的确令他火冒三丈。

    但他的声音中还是听不出任何激动情绪，龙童向来就比身边的其他少年成熟。跟吃完零食就开始打瞌睡的明宝相比，简直就是大人与小孩之间的差距。

    琥珀将上衣套在身上，向烛台伸出手。

    「我要熄灯罗，可以吧？」

    「请便。」

    「哈啊……我也没意见……」

    微弱的烛光消失后，屋内瞬间被深蓝色的幽暗所包围。从窗外偷偷流泄进来的月光，今晚显得更明亮了，在许多角落还投射出黝黑的影子。

    琥珀对明宝立刻响起的鼾声发出苦笑，一边钻进被窝内。

    「——我说龙童啊。」

    「什么事？」

    「说实话，我还是搞不懂。」

    「什么？」

    「那些家伙为何要开口闭口就谈论女人。」

    「是吗。」

    「我觉得跟你一起出去玩还比较有趣。那些关于女人的话题，我一点兴趣也没有。」

    「是吗……嗯，其实这很像你的作风。」

    从下层床铺传来的龙童说话声，似乎带着并没有嘲讽性质的笑意。

    「我是不是太幼稚了？这样会很奇怪吗？」

    「每个人的个性都不同，没必要装模作样。」

    「是这样吗？」

    「没错……当你对女人产生兴趣时，或许我家花魁中性情比较温柔的，还会对你多加照顾呢。」

    「我可是个穷光蛋耶？」

    「无妨，因为你跟那些家伙不同。」

    「既然如此，我就期待那天的到来吧……晚安。」

    「晚安。」

    ◎

    当天夜里，琥珀作了一个关于女人的梦。

    但，那并非青春期男性特有的色欲之梦，而是更接近孩童时期——类似向母亲撒娇的梦。

    不过，琥珀对自己的母亲容貌，早就已经毫无印象了。

    自他有记忆起，他便是一个无父无母、孑然一身的孤儿。

    五琥珀君想不通

    翌日早上，大概是在红科女学生中传开的缘故，从上午的练习开始，昨天偷看女生洗澡的绿科男生姓名，已经是众所皆知了。

    况且，被逮到的未遂犯全都被痛打一顿，身上到处是淤青，两只手腕上还留下难堪的绳索捆绑痕迹，就算女生闭口不提，也很快会被其他人察觉吧。

    不知是否也属于处罚的一环，满身是伤又被折腾二仅的少年们，被集中在练武场的一隅，施予比其他学生们更为严苛的训练。

    「昨天被抓的就是他们？」

    「好像是喔。」

    「样子看起来就笨手笨脚的。」

    琥珀一边跟龙童搭档练习，一边眺望被悟道老师特别加强训练的那些悲惨同学，事不关己地评论着。

    同一时间，丙类的小鬼头们正在进行加强基本体力的越野赛跑，所以在宽阔练武场上发出吼声的，只有甲类与乙类的学生而已。

    「——真是的，那些家伙竟然连偷看都会搞砸，简直是蠢透了。」

    「哎呀，说得好像你很有自信嘛！」

    有人话中带刺——跟海胆一样全身都是刺的说话声，连同红漆棍一同朝琥珀的鼻尖攻击而来。

    「——喝！」

    琥珀闪开穿越两人之间的锐利一击，并望向打断自己与龙童练习的华纱。

    「你在搞什么，华纱？红科现在也是双人自由对打的时间吧？」

    「所以我才找你当对手啊。」

    华纱双手各持一根练习用的木棍，眉宇问浮现皱纹，还交互瞪着琥琯与龙童。虽说她的体型并不魁梧，但却依然散发出不可轻怱的气势。琥珀忍不住与龙童对看了一眼。

    「虽然你看起来像个男生，但毕竟还是红科的学生吧？要练习对象就去找润或珊珊啊。」

    「我哪里像男生了！」

    华纱将其中一根棍子扔给琥珀。等琥珀接过手后，她便二话不说地打了过来。

    「等等……你这家伙，干嘛这么急躁？」

    「练习！练习对打呀！」

    华纱边说，边对准琥珀的胸口连续刺出棍子。

    「嘎？真搞不懂你耶！练习对打是可以，但使棍龙童比我更擅长啊！」

    琥珀躲开华纱如同啄木鸟般的连环突刺，表情像不高兴的猫一样提出抗议。

    事实上，比起棍、枪等长距离武器，琥珀更擅长剑、刀，或双节棍之类的近身武器。相反的，龙童的使枪技巧已经进步到即使在甲类中也名列前矛的程度。所以如果要练习长棍，确实找龙童会比较有意思。

    不过，华纱却完全不理会琥珀的意见，依旧不停止单方面的追击。

    「我、我说你啊——」

    「看招！」

    华纱如飞燕般的一击，从高空直接朝琥珀的脑门垂直打下。琥珀慌忙平拿长棍加以阻挡眉头还感受到一股以对打练习而言过于强劲的力道。

    「等一下啦，喂——」

    棍子在琥珀头顶上千钧一发地被阻挡住，但接下来华纱又马上以手为支点，从反方向的尖端由下对准琥珀的跨下狙击。

    「老虎不发威被你当病猫……」

    琥珀踏出脚步封锁华纱朝自己要害的一击，同时将手中所持的棍子以水平方向朝对手的脖子挥去。

    「到此为止吧……对手可是华纱。」

    正要击中对方纤细的脖子前，琥珀的棍子紧急煞车。

    「你的坏习惯又来了，容易冲动。」

    「……我知道。」

    一旁的龙童出面制止后，琥珀才缓缓吐气，松懈方才憋了许久的紧张感。

    「……」

    华纱察觉琥珀已经收起棍子，这才将原本反射性闭上的双眼怯生生地睁开。

    「真是的……你到底在想什么嘛？」

    琥珀把手上的棍子递回给对方，仍旧按捺不住怒气责骂道。

    「你突然大发脾气跑来，我根本不明白是怎么回事……难道是那个吗？每个月都会来一次的那个，你终于也长大——」

    终于也长大——琥珀话说到一半，眼前的视野却一下子失焦了。原来是满脸通红的华纱，以手中的两根棍子，对准他的脑门用力挥下，打断他那无礼的发言。

    「呜咕喔……喔喔喔！」

    「哼！」

    华纱瞪了一眼蹲在地上用力按住头的琥珀，便将目光转向龙童。

    「你不要尽教他一些奇怪的事啦．」

    「奇怪的事？」

    龙童从腰带拔出扇子，缓缓地扬着风。面对少女的怒意，他若无其事地一语带过，还偏着头露出冷静的笑容。

    「被谎言所迷惑的人不是华纱你吗？大概是白海或阿阵对你说了些奇怪的话吧？那些家伙所言只不过是无聊的玩笑而已……千万别当真。」

    「就算是那样，你也不可以教他那些奇怪的事！」

    华纱举起棍子用力敲打地面，像小朋友一样张牙舞爪地恐吓龙童后，便气冲冲地离去了。

    「喔呃～……」

    琥珀这时才眼角泛着泪光、一边揉着头顶一边站起身。

    「……浑帐，我到底是哪里招惹她了？突然就这样打过来！这哪里是练习对打，根本是打架嘛！」

    「这证明她真的很生气。」

    「但我还是不懂！我又没惹到她！」

    琥珀为了减轻疼痛而用力搔着头，语气也变得很焦躁。

    「——虽然我老是趁她在厨房帮忙时进去偷东西，但这种事早就是家常便饭了。况且她又没有以现行犯的身分逮到我，现在藉机报仇不是违反惯例吗？」

    「问题并不是那个。」

    龙童替琥珀头顶上肿起的小包扬风，脸上还浮现出意味深长的神秘笑容。

    「——根据我今早偷听到的消息，你上次到我家住的事，已经被传成一整晚找许多美女大肆玩乐的谣言了。」

    「嘎．为什么会这样咧？」

    「因为有人在到处散播啊……就我的观察，白海等人很可疑。为了报昨晚被你嘲弄之仇，所以他们才会到处乱讲。吃早饭时，很多不受异性欢迎的男同学都在狠狠瞪着你……难道你都没发觉？」

    「——」

    经龙童一问，琥珀也交叉双腕、整理这几个小时以来的记忆，但却完全想不起自己曾经被瞪过。唯一印象清楚的，只有「今早的饭真好吃啊」或是「真想再多吃一碗」之类的对话而已。

    「——不过，那的确很像你的作风啦。」

    「那有什么关系嘛！话说回来，白海那小子咧！」

    琥珀环顾练武场，想寻找有没有一个鼻子被打扁的少年。

    「他竟敢乱传我的谣言！我要以练习对打为名义，把他歪掉的鼻子打向另一边，最好变得比原来更扁！」

    「算了吧。我刚才不是还说，你这个人容易冲动吗？」

    龙童像是逮住猫尾巴般用手指拧着琥珀后脑勺的头发，制止这位情绪激动的好友。

    「——虽说白海等人很可疑，但也没有证据证明他们就是犯人啊。」

    「可是——！」

    「想乱传谣言就随他们传吧，这也不算什么丢脸的事啊。」

    龙童用手抱住琥珀的肩膀，一边左顾右盼一边悄悄地对他说。

    「……难道，你希望被谣传为是个光是踏进青楼就面红耳赤、连在那种声色场所都不敢握女人手的胆小鬼吗？」

    「这个嘛——」

    琥珀嘟起嘴，无法继续辩解。

    事实上，在「欢春苑」与琥珀有一面之缘的妓女们，与琥琯的关系就如同龙童所述。如果谣言的内容真是如此，那根本一点也不有趣。

    「……算了，既然龙童都这么说了……不过，我还是搞不懂啊。」

    「哪里不懂？」

    「就算谣传我跟你一起去玩女人，为何华纱听了会如此愤怒呢？」

    龙童忍不住仔细打量好友的脸。

    「难道说，华纱只有身体是女人，其实心智跟男人一样？因为嫉妒我可以去妓院所以才找我打架？」

    「……或许吧。」

    龙童摆出难以言喻的奇妙表情思索了一会儿，才跟平常一样露出冷静的笑容、用力点头。

    「我想最让她生气的一点，恐怕还是你这种思考方式吧。」

    「嘎？」

    「不出于刻意，而是自然而然产生这种想法——其实我也满佩服你的。」

    「你到底在说什么？」

    「总有一天你会懂的。」

    龙童敲了敲琥珀的肩膀，接着便迈开步伐离去。

    ◎

    琥珀把沾过冰冷井水的毛巾扭乾，搁在依然隐隐作痛的头顶，并注视着在阳光底下进行对打练习的甲类少年们。

    「怎么了，琥珀？」

    龙童走近撑起一片阴凉绿荫的槐树边，边摇着扇子边问道。

    「你在找之前那位学长吗？」

    「也不是，嗯——」

    被龙童猜中了。即便后来又发生许多事，已经将那天夜里的经历淡忘，但只要站在这里注视甲类学长「喝嘿！」地练习，还是不免会忆起当晚的事件。

    记得那位学长叫勇仁——琥珀因为一直很在意对方，所以才会忍不住观望甲类的对打练习。

    跟对世间漠不关心的龙童不同，琥珀对雷星武术院向来很有亲切感。如果有人敢拆这里的招牌，他一定会火冒三丈。假使同门师兄弟在外被欺负，他也会想都不想就挺身而出。

    因此，这座武术院中成绩名列前茅的学生——勇仁，虽说是寡不敌众，但当晚的确被幻风武术院的家伙单方面给修理了，这点琥珀绝对无法坐视不管。

    或许下次上街时，还有可能听见：

    「雷星的甲类不过尔尔。」

    诸如此类、幻风学生的吹嘘之词吧。

    「如果学长是因为身体不舒服，或者有什么理由无法发挥实力的话，那我多少还能接受。」

    琥珀喃喃自语着，龙童听了则很不耐地叹了一口气。

    「那有什么关系呢？就算甲类学生大意被幻风的家伙『盖布袋』围殴，对雷星的名声也没有影响啊……值得你如此耿耿于怀吗？」

    「因为，这里就像我的家一样啊。」

    琥珀不知道自己生于何方。

    自他有记忆起，就已经在市场里靠偷窃为生了。琥珀既没有家，对双亲也毫无印象，甚至连自己的本名都不清楚。在为了生计而不断偷窃的过程中，由于他那罕见的琥珀色眼珠，不知不觉才被人冠上琥珀的称呼。

    所以，对如此出身的琥珀而言，雷星武术院是他第一个可以安心居住的场所。当年在市场偷窃时，他偶然被悟道老师逮个正着，为了让琥珀改邪归正，老师才没将他送官府究办，而是直接带回武术院。结果，现在这里已经变成琥珀最怡然自得的地方了。

    因此，琥珀绝对无法容忍雷星武术院的名声扫地。

    「……你可以以『欢春苑』为家啊。」

    龙童将打开的扇子遮住半边脸，如女人般秀气的眉宇问，尽管没有出现半条的皱纹，但语气中还是略带不悦的成分。

    「母亲大人跟我不都说过好几次，你可以以『欢春苑』为家吗？还是你有什么不满呢，琥珀？」

    「没有。听你跟伯母那么说，我真的很高兴，但……对我而言，武术院还是无可取代的。」

    「就算再过几年就得毕业也一样吗？」

    「所以我才更珍惜在这里的时光啊，」

    琥珀从练习对打的学生中发现勇仁的身影后，便紧盯对方的动作。

    「——对我来说，不管是长大成人或变成老头子，甚至是临死之前，在这座武术院跟你、明宝，或华纱打打闹闹的日子，都是我人生中最快乐的时期，我有一种将来一定会很怀念这里的预感。难道龙童不这么认为吗？」

    「不知道呢。」

    龙童也并非如此冷漠。他边摇头边感叹道。

    「——如果要问我临死前会想起什么，应该就是母亲大人跟你的事吧。一旦想起你，武术院的点点滴滴或许也会浮现脑海，不过，我对这里的思念并没有像你那么强烈就是了。」

    「……你果然缺乏爱校心呢。」

    「有那种心也无济于事啊。」

    或许是觉得自己的说法很奇怪，龙童忍不住从嘴角流露出笑意。

    「——话说回来，样子很迟钝啊。」

    「是啊。」

    他们在讨论勇仁的动作。

    即使考虑他前几天才被痛打一顿的事，以甲类顶尖的学生而言，勇仁的动作依旧不够乾净俐落。那种程度就算是乙类学生——或许没那么夸张，但如果是琥珀的话，与其对打应该有权胜的把握吧。

    「动作不漂亮，而且好像有气无力似的。」

    「是啊。」

    勇仁的练习动作确实看起来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事情令他分神，无法专注于练习上。

    龙童将视线从勇仁身上栘开，哼了一声。

    「果然另有隐情啊。」

    「什么隐情？」

    「天晓得……虽然我可以想像出几个原因，但都缺乏证据支持。这种臆测之语——」

    龙童突然闭上嘴，随即以优雅的姿态从树荫底下飞身而出。

    琥珀连「怎么了？」也没问，也跟着直接伏下身子。

    咻——

    琥珀听见有个东西从头顶破风而过，立刻转身一看。

    「——闪得很漂亮嘛。」

    一位身着雪白练拳服的美女，悠闲地从通往红风阁的回廊步来。以年龄而言，对方还在少女的范围内，但她那种如白银刀刃般凛然的美貌，比起美少女，却让人觉得更应该以美女相称。

    「玉面公主」——翠凤的绰号果然不是浪得虚名。

    琥珀看着翠凤手中虎虎生风的鞭子，才注意到头顶上的毛巾已经不见了。

    恐怕在她刚才的一鞭之下，毛巾已然被击飞至远处。

    琥珀又向旁瞥了一眼，刚才龙童所靠立的槐树树皮上，出现一道新的水平缺口。

    不管是琥珀或龙童，都在一瞬间内察觉对方的气息而惊险躲过攻击。如果反应稍微迟钝一点，现在恐怕已经受到严重的伤害了。

    主动出手袭击他们的翠凤本人，似乎一点罪恶感也没有。她在井边停下脚步，持鞭的双手交叉在背后，就像在评估价格般，交互打量着两位少年的脸。

    「我记得……你们是绿科乙类的琥珀与龙童——对吧。你们这两个小子，在这里做什么？」

    「——」

    琥珀当然不是第一次看见翠凤。只不过，以前从来没像这样一对一地近身相遇，交谈的经验更是一次也没有。

    此外，再加上被刚才锐利的鞭子攻击所震慑，他瞠目结舌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这时，龙童反而以罕见的礼貌口吻回答道：

    「能让孩子停止哭泣的学生总监大人，竟然会记得我们两人的名字，实在是倍感光荣。我们两个人真的那么有名吗？」

    「应该说是臭名远播吧。尤其是另外那个小子，你得感谢本人并没有在厨房帮忙的习惯。」

    翠凤轻轻扬起下颚盯着琥珀。她的表情似乎在说：如果自己经常出入厨房的话，那琥珀想要偷东西是绝不可能的。这点应当不是翠凤自夸，而是不可争的事实。

    看看刚才那一鞭，要轻松打倒昨晚的白海等人简直是易如反掌。与华纱为敌从未失手过的琥珀，如果要问他是否有自信能在翠凤面前平安盗走肉包子，很遗憾，他并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

    翠凤瞄了一眼甲类的练习情况后，便重复一遍方才的问题。

    「——所以？你们两个偷懒不练习，待在这里做什么？」

    「那学姊你呢？」

    琥珀深呼吸一口气反问道，结果对方更不答话，直接以攻击回敬。翠凤飞身一步，瞬间拉近双方的距离，接着便维持原本双手交叉在背后的姿势，将高高抬起的右腿朝琥珀的头顶踢下。

    「糟……！」

    琥珀咂舌一声并摇摇晃晃地闪过攻击。对手如斧头般破空而来的沉重一踢，刚好从他的鼻尖前划过。

    「——不准反问我的问题。」

    翠凤的这一脚让石板地上都出现了裂痕。她的这股气势并非怒意，而足以一种冰冷的压迫性目光直视琥珀。

    「呃，那个嘛……抱、抱歉——」

    琥珀想藉由深呼吸平静情绪，但心脏却再度狂跳起来。都是因为翠凤的腿劲过于惊人之故。

    不知该如何形容才好——翠凤的攻击虽然不带杀气，却包含一种十分类似的无情压迫感。如果单纯以技巧而论，应该有其他学生可与其匹敌，但翠凤除了高超的武技外，还拥有一股如刀刃般锋利的气势。就是这项特质，才能让她超越性别与体格的差距，占据这座武术院中的第一把交椅；应该可以解释为精神层面的功劳吧。

    跟这个人对打，一点胜算都没有——

    简直就像被蛇盯上的青蛙一样，讨厌的冷汗从琥珀额头上不断渗出。

    「学生总监大人，琥珀刚才并没有恶意啊。」

    龙童似乎想吸引翠凤的注意力转向自己，便以轻松的笑声打圆场。

    「——在这里就读的绿科学生们，多少都会在意总监大人的目光，所以才会不小心吐露刚才那番话。」

    「哼。」

    翠凤瞪着眯起眼睛的龙童，拍拍衣服的长下摆歪着脑袋说：

    「那么我再问一遍，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那、那是因为，华纱那家伙——」

    莫名其妙突然打我一棍的缘故．琥珀正想老实道出原委，龙童却再度开口打断他。

    「其实前不久，在周末外宿的晚上，我们在街上遇到一件纠纷。」

    「对、对对，就是那件事！」

    「纠纷？」

    琥珀与龙童——其实主要是由龙童——将前几天勇仁与幻风学生的交手经过向翠凤说明。

    「——因为这几天我们一直很在意，所以才会在这里观望学长的模样。」

    「他被幻风的学生……？」

    翠凤挑起眉毛，注视远方那群甲类的年轻人。

    虽说分属红科与绿科，但翠凤与勇仁都是甲类的学生。关于勇仁的实力，她应该比琥珀或龙童更为了解才对。

    思索了半晌后，翠凤才向龙童问道：

    「……这件事，你对谁提过了吗？」

    「没有，除了总监大人以外……据我所见，勇仁学长似乎另有隐情，所以我才没有不明就理地直接找老师报告。」

    「嗯。」

    翠凤用手抵着下颚，沉默不语。

    她那轻咬朱唇、略微垂头的表情，跟平日俐落的风范大不相同。虽说只有短暂的几秒钟，但也让两位少年窥见十七岁少女毫不掩饰的真实面貌。

    「——你们两个。」

    「嗯？」

    翠凤轻轻招手示意两人跟上，接着便走入闲杂人等难以发现的树荫后方。

    「其实本人最近也觉得勇仁同学的样子怪怪的，只不过，他并没有违反风纪，所以不适合由本人主动开口询问，只能在一旁加以观察——」

    「样子怪怪的……怎么说？」

    「如你们所见，他就像现在这样，对练习心不在焉。况且，跟别人打过架才回武术院也不是一次两次了。简单地说，上次你们遇到的并非偶发事件。」

    「那位学长以前就是这样吗？」

    龙童简短地问。他想知道勇仁是不是一向容易引发纠纷。

    翠凤听了便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他是个认真的好学生。老师们跟本人都是如此认为，跟你们这二个小子恰好相反。」

    「请您说跟琥珀相反吧。我虽然不算认真的好学生，但至少从未主动引发纠纷啊。」

    「喂！现在不是陷害我的时候吧！」

    琥珀扬起粗黑的眉毛抱怨道，并再度追问翠凤。

    「——我听说勇仁学长的实力，可以在绿科甲类中名列前五？」

    「没错。」

    「那我们就没有必要替他担心啦。」

    「什么意思？」

    「那一定是幻觉那些家伙的破坏行动啦！大家家想想，『狮王争霸』不是快要开始了吗？」

    「嗯……勇仁同学名列参加『狮王争霸』的行列确实也不足为奇。」

    「对吧对吧！所以我猜得没错！」

    「你太急躁了，琥珀。虽说不是没有那种可能，但也无法立刻下定论。」

    龙童抓住琥珀的手，制止好友的兴奋情绪。

    翠凤再度轻轻一叹，垂下目光。

    「真是的……你这小子也太性急了吧。原来如此，幻风的学生的确有袭击勇仁同学的动机，不过，勇仁同学又有什么打不还手的理由吗？」

    「呃，那是因为——」

    好讨厌幻风！琥珀刚才因为这种憎恨才想出的解释，现在却在翠凤冷静的质问下，露出了破绽。

    对方所言的确没错，幻风的学生虽有袭击勇仁的动机，而且就算不只一次——但，为何勇仁完全不出手反击、也不逃跑呢？

    被琥珀等人搭救时，勇仁曾说那都是因为自己不对。再怎么想，一个单方面被对手袭击的人，应该不会说出那种话才是。

    琥珀已经词穷了，这回轮到龙童开口：

    「——而且，我想这件事，勇仁学长应该也没向老师报告吧……对吗？总监大人？」

    「没错。由于职责在身，本人经常会在老师那出入，但却没听过相关的话题……像他那种认真的好学生，一旦遭遇他校学生攻击，应该会主动报告老师才对。」

    「如果这真的是幻风的妨碍行动，那勇仁学长以外的学生，应该也有可能遭遇相同的攻击吧。」

    「正是。」

    「等——」

    琥珀交替看着龙童与翠凤的脸，好不容易才将哽在喉咙里的话给吐了出来。

    「等一下啦！你们在说什么？啊？难道说，你们认为没跟老师报告此事的勇仁学长不对吗？」

    「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勇仁同学应该另有隐情吧。」

    那到底是什么隐情咧？琥珀很想反问一句，但话到嘴边又用力咽了回去。如果翠凤知道的话，她现在就不会站在这里找自己与龙童讨论了。

    琥珀把脚边的石子踢飞，耐不住性子不爽地喊着：

    「总之！岂能容许这种事继续发生咧！」

    「那你想怎么办？」

    「先去找悟道老师商量．」

    「随便你吧。」

    令人意外地，翠凤并不打算阻止琥珀。

    「——悟道老师对勇仁同学也很熟悉，假使他发生了什么事，老师应该会私底下帮忙解决吧。」

    「总监大人不能向老师打听一下吗？」

    「即使身为学生总监，也不能任意闯入学生的私生活领域。如果已经知道详情就算了，以目前的状况，还不到本人出面的时候。本人只是透过你们两个旁敲侧击而已，并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们就各自努力吧。」

    说完后，翠凤便转身回到练武场去了。

    龙童注视着对方的背影，忍不住叹气道：

    「……接下来好像会愈来愈麻烦啊，真希望我跟此事不要再有瓜葛。」

    「那有什么关系？去找老师的话我一个人就行了。」

    「你认为我会放你一个人单独去见老师吗？」

    「不会。」

    「而且——」

    「嗯？」

    「算了……等上午的练习结束，我们就马上去找老师吧。麻烦的事愈快解决愈好。」

    「没问题啊……不过你也不必把这当作麻烦吧？」

    龙童哼了一声，对琥珀投射而来的锐利目光相应不理。

    六悲惨的残兵败将

    银河站在双层床的扶手上，鼻尖不停地灵活抽动着。

    「……真不爽啊。」

    ——如此喃喃自语了好几遍，琥珀才觉得头顶的炽热感稍微冷却。尽管这种程度的攻击他还能承受，但脑门却依然隐隐作痛。

    「喂，不要又突然发飙喔？」

    「我才不会咧！」

    「……我看你愈来愈激动了啊。」

    龙童坐在窗边，吹着。莳绘的横笛。他的目光对着琥珀，眼睛在夕阳下眯成一线，脸上再度浮现出惯有的嘲讽笑容。（译注：一种日本工艺美术。以金属或贝壳涂嵌在漆器表面，构成花鸟、山水等图案。》

    「……如果刚才我也被打，你会比较开心一点吗？」

    「我又没有那个意思．」

    琥珀把头顶上的毛巾扔向墙壁，倒卧在自己的床上。

    「可恶！我以为悟道老师应该会了解的，」

    他瞪着天花板，紧紧咬住嘴唇。

    然而，琥珀心中那股翻腾不定的情绪，却怎么样也无法平息下来。

    早上的练习结束、吃完午饭后，琥珀与龙童一起拜访位于舍监室的悟道。当然，是为了报告关于勇仁的事。

    如果是悟道老师，应该会察觉最近勇仁学长的状况有异吧。即便自己是标准的顽皮学生，老师也会对自己的建议竖耳倾听。

    ——尽管琥珀抱着上述的希望，但最后还是破灭了。

    才刚走进舍监室，提及「其实甲类的勇仁学长——」时，话还没说完，琥珀脑袋上就吃了悟道一记如斧头般重重的手刀，并开始斥责他早上练习跷课之事。

    老师一股脑儿说教了快十分钟，琥珀与龙童只能在地板上正襟危坐，不断听着重复的话，根本没有开口机会。

    即便下午的练习时间结束，进入晚饭前的自由活动时间，琥珀依然为了此事暴躁地忿忿不平——前因后果就如上所述。

    龙童收起母亲赠送的笛子，仰望躺在双层床上铺的好友。

    「悟道老师刚好打在华纱用棍子敲你的地方……还好吧？」

    「这种小伤根本不算什么！只是，老师的态度未免太奇怪了吧！我明明有重要的事要跟他报告，他却完全不理会——」

    「现在回头想想，或许我们去的时机不太对。」

    「嘎？」

    琥珀用力坐起身，望着底下一脸冷静的龙童，他忍不住火大地喊着。

    「什么叫时机不对啊？难道我们正好挑到老师肚子饿／／心情不爽的时候吗？你说啊？」

    「肚子饿、心情不爽是现在的你吧……冷静思考看看。」

    「我还是不懂！」

    「我也认为刚才老师的态度很诡异。」

    虽说因琥珀等人练习跷课而加以斥责，是为人师表的责任。对犯错的学生施加体罚，在武术院中也是理所当然的。

    但是面对有重要事想报告的琥珀等人完全不理睬，又以怒骂强制学生们闭上嘴，这点就不像平日悟道的作风了。就算要斥责或施予体罚，以前悟道也会先给学生辩解的机会。

    结果今天的情况却回然不同。

    经龙童一提醒，琥珀也觉得状况有异。他忍不住偏着头问。

    「……对喔，为什么老师会那样子呢？好像我们提到了勇仁学长的话题会让他很困扰似地。

    「或许老师已经知道什么内幕了吧？」

    「那先听听我们想说什么也没关系啊。」

    「或许他虽然知道，但却认为不适合拿出来讨论……当时舍监室里还有其他老师在场吧？」

    「所以咧？他不想让其他老师知道这件事罗？」

    「或许吧，那是我的直觉。」

    龙童轻轻坐在椅子上，茫然眺望着远方的夕阳，一边露出冷冷的笑容。

    「——我们下次再找机会，等只有悟道老师一个人的时候报告吧。这样一来或许他就愿意好好听我们的话。」

    「希望如此啦。」

    琥珀边耸肩边叹气道，这时，他察觉走廊上有人脚步凌乱地闯了过来，便将银河脓进怀中，从床铺跳下。

    「是明宝吗？对了，他今天还真稀奇耶，晚饭时间前竟然说想出去玩……」

    「不，不是明宝一个人的脚步声。起码有四、五人——」

    两人还没讨论出结果，房门便被突然打开了。正如龙童所预料，四名少年上气不接下气地冲入房内。

    「琥、琥珀～～～！」

    「呜哇！怎么，又是你们？」

    除了跟琥珀同房的明宝外，不知为何连白海等人都一起跑了进来。此外，昨晚躲进这里时已是满脸伤痕的那三人，今天又被新的血迹与泪水涂了满脸。

    白海等人，边哭边向琥珀抱着哀求。

    「呜哇，好恶啊！你们这些家伙，不要把血沾到我身上！放手啦，喂——！」

    「不要那么冷淡啦，琥珀～！」

    「先听听我们想说什么嘛。」

    「那你们先放开我啊！不然我要把你们打出房门喔！」

    琥珀把黏在身上的阵与烈踹开，接着便火大地一屁股坐在明宝床上。

    「到底是什么事？现在就偷看女生洗澡未免太早了一点吧？还是你们又自找其他麻烦咧，说啊？」

    「我们根本没找麻烦啊！是我们被人家找麻烦！」

    「嘎？」

    「就是啊。幻风的家伙，莫名其妙动手攻击我们！」

    「——」

    这时又听见幻风二字，琥珀不由得转头去看龙童。他跟平常一样，表现得事不关己。但尽管搁在膝盖上的书本依旧翻开，其实他正默默地倾听这三位少年的发言。

    「……幻风的家伙找你们麻烦，此话当真？」

    「啊，是啊……」

    白海摸着下巴上骇人的伤口，点头说道：

    「——我们不是因为昨天的事而与红科女生结下梁子吗？所以，今天早上我们分配到的食物就变少了。」

    「这、这也算是自作自受啦，但如果再这样下去，晚饭大概也吃不到其他人一半的分量吧，我们只好上街找其他东西填饱肚子罗。所以，就——」

    接在白海之后垩言的阵说到一半停了下来，望向蹲在床铺边抱着膝盖哭泣的明宝。

    「……总之，你们要明宝请客，对吧？」

    「唔、嗯。明宝也说，想去我们常光顾的鰛饨店试试，所以……当我们四人正定在路上，经过没什么行人的暗巷时，却突然被幻风的家伙袭击，最后就变成这样了。」

    「对方人数很多吗？」

    「不，大概只有五、六人，不过应该都是甲类的吧。所以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但明宝却没事？」

    明宝此刻正独自面对墙壁，呜咽地哭泣着。简直就像为了忘却先前恐怖经历的必要仪式般，他又吃起了存粮的零食。这副圆滚滚的背影，真的很像在啃橡子的老鼠还是松鼠，但至少跟伤痕累累的白海等人相比，他身上毫发无伤。

    阵也按住自己严重擦伤的下颚，绷着脸说：

    「是对方故意放过明宝的。」

    「是喔？」

    「……幻风的人，知道我们是雷星的学生后，就把我们团团围住。但对方后头有个身材高大、负责指挥的家伙，看到明宝后就要求手下放他一马。」

    「那高个子似乎是他们的领袖，或许认识明宝的兄长吧。」

    明宝的哥哥已经通过录取率非常低的官吏资格考试，目前担任华洲城的副市长。虽说外表跟弟弟很像，看起来十分软弱，但其实他的脑袋非常聪明，是个已经步上菁英之路的优秀兄长。

    「原来如此……如果出手殴打副市长大人的弟弟，就不可能视为坏孩子问的打斗而轻易放过了。」

    「……明宝。」

    一直沉默聆听的龙童，此时出声询问还在专心吃零食的室友。

    「对方似乎知道你是副市长大人的弟弟，那你认识对方吗？」

    「…………」

    明宝缩着肥胖的脖子，缓缓转过头。他以畏惧的表情微微点头。

    「你认识他们？」

    「唔、嗯……」

    「是谁？」

    「李、李家的，儿子……应该吧。我兄长通过考试时，对方曾有跟他父亲一起来我家拜访——」

    「李家的儿子？姓李的人很多啊，哪一个李家啊？」

    「住在左京，御街旁的……」

    「……放高利贷的李家？」

    「对、对。他们家的儿子，好像叫——」

    「啊，对喔，幻风的家伙好像称他为凯邦？」

    明宝的手再度抓起点心。他微微歪着头，似乎在拉扯脑中记忆的线索一样。这时烈代替他答话了。

    琥珀望向龙童。

    「放高利贷的李家……龙童，你听说过吗？」

    「我不认识那个叫凯邦的家伙，但如果是李家，我倒有一点印象……」

    龙童含糊不清地说完后，便眯起眼睛。

    「喂，琥珀．知道这么多应该已经够了吧，」

    「嘎？你想做什么？」

    「拜托你跟龙童帮我们报仇啊！」

    白海、阵、烈三人，并排在琥珀面前、伏倒于地上，哀求他的首肯。

    「那家伙明明是有钱人的小孩，竟然还找我们这些穷人的麻烦！」

    「就是啊，气死人了．你应该无法容忍那种性格扭曲的家伙吧？对不对！对不对？」

    「你跟龙童联手一定能打赢他们！所以，拜托你！」

    「替我们报仇吧！」

    「要我替你们报仇——」

    擅长打架又性情刚直的琥珀，经常被人拉去出力或拜托帮忙报仇。虽说几乎都是乙类学生内部的纠纷，但他偶尔也会跟甲类交手。对想要拜托他帮忙的人来说，只要琥珀觉得不合理，即便对手是甲类学生他也会挺身而出拔刀相助，就是因为如此，琥珀才会获得众人的信赖。

    不过，在琥珀决定要不要出手前，龙童却抢先泼了冷水。

    「不要把我跟琥珀卷进这种无谓的纷争中。」

    「这、这怎么会是无谓的纷争咧，龙童！」

    「就是说啊！我们可是无故被殴打耶！」

    「那都是因为你们实力太差的缘故。况且现在琥珀也没空管这档子事……对吧，琥珀？」

    「咦？啊，是啊，没错。」

    琥珀看着龙童炯炯有神的眸子，赶紧如此附和。同学被对手学校的高年级生殴打，的确令人很不快，但在那之前，有一件更令人不快的事得处理。

    「怎、怎么这么冷淡，可恶的琥珀！」

    琥珀一边搔头一边苦笑道。

    「呃——所以，抱歉啦……」

    「太过分了吧！」

    「你何时变得如此绝情了，混帐！」

    「应该说我另外还有事吧……你们也别生气。生气会让伤口更痛喔？」

    「什么叫另外还有事？你这样还算是我们的好友吗！」

    「不，那是因为——」

    「该不会你听到对方是幻风甲类的人就害怕了吧？」

    原本想好好安抚白海等人并把他们送出房间的琥珀，听到这句话再也无法忍耐下去了，这种激将法令他无法容忍。

    之前在琥珀脸上的苦笑表情，现在瞬间转变为怒火。

    「——你们很吵耶！」

    他的眼角朝天，眼珠燃烧起金色的火光。

    「呜哇，眼、眼睛的颜色竟然变了！」

    「糟糕——琥、琥珀发飙了！」

    「我不是说了你们很吵吗！」

    琥珀先用双手揪住烈的领口，像是要把他扛起来一样扔了出去。龙童则简直像事先预期好友的反应般，顺手打开窗户，让烈直接飞向暮色低垂的中庭——

    「唔喔！」

    「啊啊！阿烈、阿烈！」

    「你们也给我滚出去！敢厚脸皮要求明宝请客，为何出事了就不敢自己擦屁股咧？一群没种的家伙！」

    「咕喔——」

    「我会被你们给烦死！」

    「救命啊！」

    「你们这样还有脸当雷星武术院的学生吗？」

    「等等，琥珀……那个人是明宝啊。」

    阵与白海都随烈一起被踹出窗外后，琥珀难以克制情绪，又转向明宝准备出手。幸好听目冷静的龙童制止，这才紧急煞车。

    「啊……」

    「你、你好过分喔，琥珀……」

    明宝整个人已经被琥珀从领口扯了起来，他一边呜咽一边痛苦地呻吟着。

    「抱、抱歉，我一时顺手……就……」

    「呜呜呜……」

    「你先吃点心，转换一下心情吧——虽然不是我请你的。」

    琥珀摆出想要收拾残局的笑容，并将明宝的衣服整理好，重新放回他原本在角落的位置。接着，琥珀又抓抓自己的头发、用力深呼吸。

    他的性情的确非常刚烈。

    琥珀生来就是这副火爆浪子的个性，很容易脑充血，也经常发飙。一旦他的脾气上来，想要收拾就很困难了。打从他在市场中偷窃时就是这个模样。

    此外，每当他进入这种状态，眼珠子一定会——就像狰狞的猛兽般——发出灿烂的金光。所以不知不觉中，他才会被冠上「琥珀」之名。

    「……冷静下来了吗？」

    能让如此一发不可收拾的琥珀恢复正常的，唯有长年的好友龙童。琥珀与过去相比，虽然忍耐力增强不少，但相对地，一旦爆发后的危险度也大增。然而很不可思议地，他只要听见龙童的说话声，便能立刻恢复正常。

    琥珀对龙童的质问点了好几次头，这才站起身。

    「——呐，龙童。」

    「什么事？」

    龙童紧紧关上窗户，回身望向琥珀。

    「那些家伙，真的是为了妨碍本校学生参加『狮王争霸』，才会这样不分青红皂白地出手打人吗？」

    「琥珀啊。」

    龙童边叹气边指着明宝说：

    「……如果我是幻风的人，绝不可能认为他是雷星的出赛代表。」

    「那倒是……」

    看着一边哭泣一边吃点心的明宝，琥珀的怒意已完全消失了。他靠在双层床的支架上继续说。

    「话说回来，刚才提到的那个李家，到底跟你有什么瓜葛？」

    「……我想应该是巧合吧。」

    龙童耸耸肩，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最近那个李家，为了举办热闹的宴会，似乎一直想找我们店里的女子过去。」

    「你们店里的女子……就是『欢春苑』的大姊姊们吧？」

    「正是。」

    举凡热闹的宴会，当然少不了美酒、美食，以及美丽的花儿陪衬了。

    在这种场合中，所谓的花并不是真花——而是能够善解人意的交际花，意即青楼女子。

    都城中的有钱人在举办家庭宴会时，都会四处从妓院搜罗美女，花上大笔银子聘请这些花枝招展的女性为宴会增添光彩。夸张一点地说，一场宴会的成功与否，有很大部分是建立在能否招来一流妓女之上。

    在这点上，如果是由都城中名气最响亮的「欢春苑」女子负责，那自然是无可挑剔。事实上，「欢春苑」每个月都会遇到好几场类似的宴会，必须派出女子前往服侍。

    龙童将手肘靠在桌上叹气，似乎觉得很无趣地摇摇头。

    「——以我家店里的规矩来说，生客是根本不可能靠近一步的，当然更不可能为其派出女性了。」

    「所以说那个李家，以前从来没上门找过你们罗？」

    「虽说不是每家高利贷都一样，但那个李家的主人，似乎是个标准的金钱至上主义者。」

    「听起来好像不讨伯母的欢心啊。」

    「没错，所以我家店里的常客，根本不会找李家的人一同上门。如果因此忤逆了母亲大人，以后不准再光顾的话，那不是很煞风景吗？」

    「李家为了此事想直接上门找『欢春苑』的大姊姊过去服务，应该是一场很重要的宴会吧？」

    「如果有朝廷大臣在场，宴会上就不能出现任何粗鲁无礼的举动，必须找对礼法应对都很得体的一流妓女服务才行……但话说回来，李家可是放高利贷的，像明宝他家那种御用商人或许还有机会，放高利贷的怎么可能接待朝廷大宫呢？」

    「问一下伯母不就明白了？」

    「这个嘛，关于此事的详细内容母亲大人应该不会隐瞒吧。」

    「好极了。」

    琥珀用力点点头，接着就对明宝谢罪道。

    「——明宝，刚才真的很抱歉。虽然这样赔罪好像有点怪怪的，但今天我的晚餐就通通让给你吃吧。」

    「耶？」

    正面对墙壁偷偷吃零食的明宝，听见琥珀的言词后惊讶地瞪大双眼。

    因为琥珀自己的食量，跟明宝相比也只不过略逊一些罢了，有时他甚至还会偷拿明宝的零食去吃。如此大胃王的琥珀，竟会说晚饭全让给明宝吃，难怪会让他露出无法置信的表情。

    明宝坐在地上，缓缓以膝盖朝床缘移动。他抬头仔细打量琥珀的脸。

    「今、今天的菜单可是包了鸡肉的粽子还有肉馅很多的云吞喔？真的要让我吃吗？」

    「是啊，让你吃。不过，如果老师跟其他同学问起你的话，你就说我头痛待在寝室休息。」

    「唔、嗯，我懂了！」

    明宝点了好几次头，脸颊两旁的肥肉也随之振动。

    龙童以冷冷的眼神看向琥珀，手上扇子一挥：

    「要偷跑出武术院是可以，但如果一不小心可是会被逮住喔？假设你被抓，那没有阻止你行动的我跟明宝也会遭殃。」

    「放心，我不可能被抓的。」

    琥珀把武术院的制服——那套绿色练拳服脱掉，换上自己为数不多的便服后，就轻轻打开窗户、向外张望。

    先前被琥珀撵出去的残兵败将已不见踪影，天色也逐渐黯淡了。对琥珀来说，这种光线下想要避入耳目已是绰绰有余。

    「——熄灯之前我会回来。」

    「虽然前几天才碰过面，但还是麻烦你帮我向母亲大人问候。」

    「我会的。」

    琥珀无声无息地溜出窗外，悄悄关上窗子后，便出发了。

    七违反校规

    不知会不会在半路上与幻风武术院的家伙狭路相逢？尽管琥琯暗地里有些期待，但不知是幸或不幸，途中并没有人现身阻挡他的去路。

    「欢春苑」的后方有条运河流经，如果客人想在船上享乐的话，便可随即登上船屋划到河面上。

    琥珀巧妙地横渡并排于运河上的大小船只，最后翻过「欢春苑」后方的围墙，无声无息地溜进了后院。虽说他也可以从正门走进去，但要是被外人发现一个穷小鬼也能堂堂进入「欢春苑」的话，恐怕会降低这里的格调：尽管琥珀年纪不大，但这点还考虑得还颇为周详。

    他把从怀中探出头的银河压回去，并藏身于后院的杜鹃花丛中，观察附近的情势。

    豪华的巨大主屋，以及利用回廊相互连接的别馆，此外尚有好几座楼阁——华洲城中虽然有不少豪宅，但能比拟「欢春苑」这般宽阔壮丽的，不知能有多少。幸好小时候琥珀与龙童经常在此一起玩探险游戏，所以现在才不至于迷路。倘若是初次来此的客人，恐怕连宅邸的全貌都难以掌握吧。

    「——」

    这时，一道纤细的人影，透过摇曳的灯笼火光，从回廊上延伸而来。琥珀定睛一看，原夹是位在此工作的女性，正将一只空盆子夹在腰际，摇头晃脑地走了过来。想必是刚将食物与料理送至别馆的回程途中——应该没错吧。

    琥珀看出那是他认识的人之后，便从花丛中探出头，低声呼唤对方。

    「——喂，兰姊姊！等一下！」

    「咦？」

    「这边这边！」

    女性发现琥珀后，便一边左顾右盼一边离开回厕，进入了庭院内。她是名为阑的少女，经常替龙童的母亲送东西到武术院。

    「怎么了，琥珀公子？没听说你今天要过来呀？」

    「不，今天是因为另外有事。」

    「少爷呢？」

    「啊，只有我一个人。」

    「什么嘛。」

    听见琥珀的回答，兰不禁失望地嘟起嘴。虽说由于龙童生得俊美，年轻女子会有这种反应也是理所当然的，但表现得如此明显，难免还是会让琥珀觉得不大高兴。

    琥珀也不服输地学对方嘟起嘴，还将粗眉皱成一团、嗤之以鼻道：

    「是啦是啦，龙童没来，真对不起啊。」

    「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啦……嗯，其实我觉得琥珀公子也满有魅力的呀！虽然跟龙童少爷不太一样，应该算可爱型的吧。」

    「真没意思。」

    琥珀听完对方虚情假意的赞美后，皱起鼻子，仰望上次自己接受招待、店内最高的那栋楼阁。

    「——对了，伯母现在有空吗？」

    「老板娘？怎么可能有空呢。」

    兰用手抵着脖子苦笑道。

    「托公子的福，今夜我们的生意依然好得不得了，连想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老板娘也为了到处结帐而忙碌不已呢。」

    「啐，那我只好趁明天傍晚前再来了——」

    「啊，不过既然是琥珀公子来访，老板娘或许可以抽出一点时间唷？毕竟你是特别的客人嘛。」

    「真的？那可以请你帮我问问伯母吗？不行的话就改天吧，不必勉强。」

    「嗯，我知道了。我马上帮你传话，你在这里梢等一下……对了对了，可别被其他客人撞见唷，如果传出有人在店里偷窥的话，会影响本店的信誉。」

    「我明白啦。」

    目送对方小碎步走回主屋后，琥珀再度潜身于树丛中。

    竖起耳朵，可以听见远方传来琵琶与笛子所发出的乐音。今夜「欢春苑」引以为豪的美女群，应该又以想追求二仅美梦的男人们为对象，尽情施展技艺与媚态了吧。

    在充满脂粉香味的这个温柔乡中，琥珀并没有因此妄想各种情境而突然大感懊恼，反而率先感到的是「肚子好饿……」这句话。就如同龙童所说，自己要追在女人的屁股后面跑，还得等好几年呢，他不禁抚摸着空腹苦笑。

    「——琥珀公子。」

    终于，他听见兰呼唤自己的声音。

    「老板娘有三十分钟的空档唷。」

    「真的？」

    「来，跟我过来吧。」

    兰刻意闪避其余客人的目光，尽速将琥珀领往一般有钱常客不会前往的狭窄别馆。这是一问坐满四个大人就显得拥挤的六角形房间。为了不让里面的人膝盖相互碰撞而无法就座，只放了一张圆形的桌子与两把椅子——

    但话说回来，这个小房间绝不寒酸。屋内的摆设与桌椅的材质，体积虽小但都是高档货，如果想远离喧嚣静静品酒的话，倒不失为一个好场所。甚至可以用世外桃源来形容此处。

    「——晚安，琥珀君。」

    当琥珀入席后，瑠珠也捧了一个盆子走了进来。

    「啊，您好。」

    「今天为何要单独来访呢？可以外出的自由活动时间不是已结束了？」

    瑠珠一边问，一边将盆内所装的料理一盘盘排列在桌上。

    「那是因为，有件事——」

    被瑠珠楚楚可怜的目光逼视，琥珀不禁感到双颊发烫。

    「哎呀，有什么秘密要告诉我吗？连龙童都不能说？」

    「不，并不是这样。」

    虽说在「欢春苑」里，有好几位都可称得上都城的绝代美女，但迄今最有资格冠上「华洲绝华」之名的，还是只有眼前这位瑠珠。这不是溢美之词，而是琥珀的真心感想。

    由于琥珀没有母亲，所以或许这种情感混杂了对好友之母的母爱憧憬吧。但即便不考虑上述那点，琥珀也没见过比瑠珠还要更美丽的女性。

    看着瑠珠那双白皙的手为自己端上佳肴，琥珀胸中涌起一股难丛言喻的羞赧之情。难道这就是那群损友所指的初恋吗？他不禁陷入迷思。

    「——兰，这里交给我，你回厨房帮忙吧。有事情再过来通知我。」

    「是。」

    兰对着美丽的老板娘深深鞠躬，在离去前又对琥珀悄悄说。

    「能跟『华洲绝华』一对一促膝饮酒的男人，除了少爷以外，就只有琥珀公子罗！回武术院以后，可以拿来大肆吹嘘一番了。」

    兰促狭一笑并如此对琥珀咬耳朵后，便摇曳生姿地离开房间了。

    「开、开什么玩笑啊——」

    被兰这么一撩拨，琥珀胸口的鼓动更加激烈了。他双手捣着心窝，深呼吸好几口气。

    的确，能有荣幸与瑠珠独处一室，对男人来说是种无上的喜悦，但琥珀可不是为了与对右把酒言欢，才从武术院偷偷溜出来的。

    「——我想，你应该还没吃晚饭吧？别客气唷。」

    「那，我先开动了。」

    琥珀内心的悸动瞬问被食欲所取代。他迫不及待将筷子伸向料理，同时开口表明来意：

    「——其实，今天会来打扰您。」

    「嗯？」

    「是想请教关于放高利贷的李家之事。」

    「李家之事……？」

    「听说最近李家的人好像常常跑来这里。」

    杯子与酒器之口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瑠珠挽袖为琥珀斟酒的手，刚才似乎微微颤抖着。

    琥珀也马上停下筷子，窥视对方的反应。

    「伯母……？」

    「——是龙童拜托你来的吗？」

    「嘎？」

    「琥珀君，是龙童拜托你向我打听这件事吗？那孩子，明明知道我很困扰，竟然还——」

    「啊，不，并不是那样……」

    琥珀把在怀中蠢蠢欲动的银河搁在桌上，慌忙解释原委。

    「琥珀君的朋友，被李家的儿子……？」

    「是啊。我们因为很在意袭击学长的幻风学生，所以才想调查那个名叫凯邦的家伙……听说最近李家的人经常往这里跑，是真的吗？」

    「是呀，的确没错……」

    瑠珠将白嫩的手抵在脸颊边，唉……地长叹了一口气。

    「我们这里是不接生客的——也就是说，没有熟客介绍，任何人都不能踏进店里一步。」

    「我也听说过……不过，那个李家的主人，风评真的那么差吗？」

    「……龙童连这个都对你说了？」

    「是我主动问起——所以，那个李家为何要如此纠缠不休呢？听说他们好像想开一场特训的宴会？」

    「听说是因为他们家的儿子定下婚约，所以才要开一场家庭宴会庆祝……」

    「婚约……那个叫凯邦的家伙？但他还是幻风的学生吧？不也还是个小鬼吗？」

    「他好像已经十八岁了……」

    瑠珠听见琥珀大厌不可思议的惊呼后，稍微想了想，才如此回答。她朱唇边的那圈红晕陪即扬起，并微微地笑道。

    「——其实呀，琥珀君，以一般人的眼光来看，十八岁订定婚约，是很正常的一件事唷，就算跟你或龙童一样年纪就结婚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你身边没有这样的朋友而已。」

    「耶？是、是这样啊！」

    一下子听见婚约或结婚之类的词，不免让琥珀大感困惑。才刚认清自己是个尚与恋爱无缘的小鬼头，结婚这种事对他而言，简直就像天方夜谭一样。

    但仔细思索后，眼前这位楚楚可人、面带微笑的瑠珠，尽管没有正式结婚，但不也是十八岁就生下龙童了吗？只不过因为自己就读住宿制的武术院，每天过着封闭的生活，所以才一点感觉也没有。确实以琥珀或龙童——以及其他乙类同学——的年龄来说，也该是考虑终身大事的时候了。

    「……龙童跟琥珀君，将来到底会娶哪种女孩为妻呢？」

    瑠珠自言自语地感叹着，琥珀只好装作没听见，跟银河一起享用眼前的料理。

    ◎

    熄灯时间刚过，有个身影翻越武术院的高墙，像只小猴子一样站在树枝上，接着又无声无息地跳下地面——

    「……你去太久了，琥珀。」

    「是龙童吗？」

    突然听见有人出声，琥珀的肩膀震了一下，当发现对方是自己的好友时，这才松了口气他回头一看，有个身材苗条、长发随夜风飘逸的剪影，正坐在回廊的屋顶上。

    琥珀也灵巧地翻上屋顶，将怀中的小布包取出。

    「——这个，是伯母要我转交给你的。」

    「什么？」

    「听说是从来往的商人那里，好不容易找到一个适合你的玩意儿。」

    龙童将横笛搁在膝盖上，接过布包打开。

    「……呼嗯。」

    原来里头是一件青玉发簪。琥珀对这种会发亮的东西价值不甚了解，不过至少知道那绝非什么便宜货。

    在月光照耀下观赏这件闪闪发亮的青玉饰品，琥珀忍不住用力点头。

    「——伯母的眼光真了不起啊。这东西跟你的耳环根本是成对的。」

    龙童在右耳上挂了一只小小的青玉耳环，不管是从其精巧的手艺与意境来看，跟这件发簪都明显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

    「要说成对，你的不也是吗？」

    龙童抬头看着琥珀，微微一笑。

    龙童只在右耳上挂耳环，相反地，琥珀的耳环却在左边。这原本应该是同一对饰品，龙童却把其中之一当礼物送给琥珀，所以必须两人在一起才能凑成一组。

    「我的头发短，用不着发簪——等等，我帮你插上去。」

    「那倒无妨——对了，向母亲大人打听后，事情有什么突破吗？」

    「有啊，听说李家的那个儿子凯邦，已经决定婚约了。」

    「……所以才会不厌其烦地想把花魁请到筵席上吗？」

    「伯母对这件事也感到很困扰。」

    这只发簪的主要构造是青玉，底下的针却是银制的。琥珀将其插入龙童绑在脑后的发束中，将角度调整好，一直到从正面只能看见青玉的部分，琥珀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不过，这回伯母好像要屈服了。」

    「什么？真的要把花魁派出去？」

    「听说有位熟客也连袂拜托，所以她不好意思拒绝。」

    「……李家常常把钱借给商人周转。只要拿这一点出来威胁，想必会有几个人帮他说项吧——」

    「怎么会……这也太现实了吧？」

    「是啊。把金钱往来之事强制带到这个风雅的欢场上，的确让人感到很现实。」

    「不过既然如此，伯母大概觉得继续婉拒也无济于事了吧。她还笑着说要派人大张旗鼓地进去好好闹一番呢。」

    「不愧是母亲大人……」

    龙童苦笑着。琥珀蹲在他身边，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李家的宴会在下周末前夕举行，好像要开一整晚喔。」

    「喔？」

    「所以到时候，我们拜托那些大姊姊们——」

    这时，龙童突然捣住琥珀的嘴，定睛凝视并站起身。

    「…………」

    回廊边，不知何时有个高佻的人影正手持灯笼站在那。

    「……还以为是谁，原来是你们呀。」

    对方那凛然而清澈的说话声，伴随着笑意拍打着少年们的耳膜。

    「还想说这个时间是谁在吹笛子呢？本人特地出来查看——」

    「我的笛声应该没那么吵吧？我吹的可是摇篮曲喔！」

    龙童把横笛跟扇子一起插入腰带里，并俯瞰夜色下的翠凤。

    翠凤轻轻一跃，几乎没有任何助跑动作，便翩然来到琥珀等人位于的回廊屋顶上。

    「……你们这两个小子，该不会在打算如何逃出武术院吧？或者，根本是刚刚从外头溜回来——？」

    翠凤锐利的眼神虽然让琥珀内心为之一震，但他依然利用与生俱来的大剌剌态度，一派自然地仰天打了个大哈欠。

    「像我们这种青春期的少年，偶尔也会有因烦闷而无法入眠的夜晚啦，学姊。」

    「是吗。」

    翠凤的脸色完全没变，随口应了琥珀一句，接着便转向龙童道。

    「……比起武术家，或许你更该立志成为一个乐师才对。」

    「武术家什么的就算了，我最后只会成为青楼的保镳而已……总监大人应该知道我的老家经营什么买卖吧。」

    「我对你家的事业毫无兴趣……至于那边的馒头小偷，你又为何会待在这里？」

    「嘎？」

    「我是问你为何要进入这里学习武术？如果没有理由的话，一般应该撑不了多久吧？」

    「呃，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琥珀将双手交叉在胸前，偏着脑袋解释。

    「……打从小时候，我就在市场里靠偷窃为生了。也没有任何亲人。」

    「我有听说过。」

    「肚子饿了就偷食物吃，天气冷了就偷衣服穿，这样日复一日地过下去。不过，这种会遭天谴的事也干不了太久，某天我就被逮了。王于之前为何老是没被抓到，连我自己都觉得很不可思议呢。」

    琥珀转头望向翠凤，并指着自己的眼睛说道：

    「——本来就有很多人讨厌我，再加上我这对颜色奇怪的眼珠，于是大家开始谣传：我不是普通人，而是被老虎养大的怪物之类的，甚至想对我采取私刑呢。」

    当时的琥珀年纪虽小，但早已抱有必死的觉悟，幸好逮到他的人是悟道老师。在老师的奔走下，琥珀才没有沦落至最悲惨的结局。

    从那天以后，琥珀就与在市场打混的日子绝缘了。尽管悟道老师是半强迫地送他进来，但至少成为住宿制的武术院学生后，琥珀就再也不必为了糊口而干鸡鸣狗盗之事了。

    琥珀边搔头边苦笑着。

    「所以罗，我并不是因为什么展望或梦想，才进入这里修行的。每天光顾着玩都来不及了，哪有时间去思考那些复杂的问题哩。」

    「原来如此。」

    「对了，我听说学姊将来想成为第一位女性护卫宫？」

    「谁告诉你的？」

    「没有，只是个谣传而已——难道不是吗？」

    「哼。」

    翠凤并不回答，只是以冷酷的目光瞥了琥珀一眼，接着便转身从屋顶轻巧地跳下。

    「你们两个，也该乖乖回房间了。不管想不想睡，总之都给我好好待在床上。」

    「是是是。」

    琥珀不太甘愿地回答，并侧目看着龙童。

    「……真不适合你耶。」

    「什么？」

    「你刚才所说的……回老家当青楼保镳啊。」

    「啊啊……那只是自嘲罢了。我并不认为我家的买卖卑贱，也不会瞧不起在里面工作的女性。其实，这是世界上不可或缺的一种行业呢。」

    「是啊，因为世界上有一半是男人，剩下一半是女人嘛。」

    「没错——不过，并非所有人都认为妓女是个正正当当的职业……即使同样身为女性。」

    琥珀愣愣地将目光从龙童的侧面栘开，凝视着脚步逐渐远去的那位美丽学姊背影。

    杂乱的思绪——或许很多只是臆测吧，在琥珀的脑袋中翻腾着。他无法理出一道完整的脉络。难道这家伙——刚想到这里，琥珀就开始感到混乱了。

    接着，龙童又以毫不迟疑的口吻问道：

    「……要去吗？」

    「耶？」

    「李家的宴会啊。你不是想拜托我家的花魁，让你混进去吗？」

    「啊，思……你不赞成？」

    「搞不好会破坏我家店里的信誉……不过，如果不考虑上述那点，你认为我会赞同这个杆议吗？」

    「……不认为。」

    「所以罗……不过，我也知道你是那种二口既出，驷马难追的人。」

    龙童从屋顶上跳下，回头对琥珀说：

    「——准备的工作就交给我吧。」

    「咦？」

    「让你一个人行动我会不安心……虽然不是很乐意，但我还是奉陪吧。」

    「喔、喔，谢谢你，龙童！」

    「还有一件事。」

    龙童在琥珀面前，将眼睛眯成如针尖般的缝隙。

    「我并不认为你那是怪物的眼珠。华纱、明宝、白海应该也一样……事实上，我还满喜欢你眼睛的那种颜色。」

    「你、你这家伙……我会不好意思的，不要当面说这些话啦！」

    琥珀追上好友的脚步，跳王地面，轻轻拍了暗自害羞的龙童背部一下。

    在学生们中，有很多人认为龙童是个冷漠无情的家伙。

    但事实上，他的心思很细腻、周详，只不过没有余力将关注分给母亲与琥珀以外的人而已。

    八美少年变身

    从李家后门溜出来的少年们，经过蜿蜒的小路折返至正门时，恰好遇见一队盛装的女性行列。

    「唔喔！」

    少年们反射性地退至道路两旁。眼前这群女性正婀娜多姿地走着，每个人头上都罩着异国输入的透明面纱，将脸孔遮掩起来，但毫无疑问地，各个都是美女。白皙的手臂从宽大的衣袖中裸露出来，还可以看见手上闪闪发亮的宝石饰品。似乎就连她们途经之处，都留下了久久不散的余香。

    在这四位美女前后，跟着一名身形精悍、负责扛行李的男子，此外还有几位看起来像奴婢的少女。在二芳偷看的其中一名少年，对同伴们咬耳朵道：

    「这是妓女出巡耶。」

    所谓出巡，就是妓女离开妓院，参加外头所举办的宴会。就好比现代的到府服务吧。

    当然，并不是任何人都能把青楼女子叫来家里。想要让妓女参加在自宅举办的宴会，本来就得是一掷千金的青楼常客才有资格。当妓女的等级愈高时更是如此。倘若筵席上的酒菜不够精致高贵，主办者还会落人笑柄。所以，对吝于玩乐或不解风情的顽固者而言，这种宴会往往成为他们在背后指指点点的对象。

    少年们眼见妓女与其随从队伍穿越李家大门后，忍不住面面相觑。

    「——凯邦那家伙，难怪今天会一直赶我们走，原来——」

    「可恶，竟然还有这种活动！所以才找了那么多大厨来。」

    「畜生——！竟然找了那么多美女通宵举办宴会！」

    「凯邦他老爸虽然没什么人缘，但钱倒是多得花不完啊——」

    「一次也好，真想跟那些美女一起饮酒作乐啊。」

    「算了算了，愈说只会愈生气而已。」

    一位少年把怀中沉甸甸的锦囊取出，展示给其他伙伴说道：

    「——我们今天就拿这些银子去暍点小酒吧。太过奢华可是会把福气提前用完喔！」

    「但我还是觉得很不爽……」

    「就算去不起『欢春苑』，至少也要去『山东馆』或『明华楼』之类——」

    「不要再讨论这个啦，愈讲愈凄惨。」

    ◎

    当那群忿忿不平的少年在抱怨时，琥珀已经趁着天色昏暗，潜入了李家的梁上。

    他隐身在李家主屋的※博风板底下，屏气凝神，等待太阳完全西沉。（译注：用于中国古代的歇山顶和悬山顶建筑。其屋顶两端会伸出山墙外，为了防风雪，用木条钉在檩条顶端，这就是博风板。）

    「……接下来该怎么办呢？」

    他假扮为扛行李的男仆，混在「欢春苑」的花魁行列中，成功溜进这间宅邸。但接下来该怎么行动，琥珀目前还没有主意。

    在龙童的协助下取得初步战果后，他想先亲眼见识那位叫凯邦的李家儿子长什么德性，伹之后就没有其他具体计划了。

    尽管有点误打误撞，但也不能说这项行动毫无收获。至少在进入宅邸前，已经先目击之前袭击勇仁的那群少年了。他们似乎没有察觉琥珀就混在妓女的行列中。总之，至少现在可以确定那些人跟凯邦一定有什么关联。

    「这里果然黑幕重重啊……不过，他们有必要连白海等人都一起修理吗？——」

    琥珀闭上嘴，紧贴着屋顶的瓦片匍伏前进。

    有人正从别馆途经中庭，向主屋的方向前进。对方带了几名应该是奴婢的女子，是个比琥珀大几岁的年轻人。

    听说李家只有一个儿子，这么说，眼前这名态度傲慢、表情猥琐的年轻人，应该就是李家的继承人——凯邦罗？琥珀紧紧盯着这名正偷摸婢女屁股，享受女性尖叫声的淫荡家伙，忍不住皱起鼻子。

    「……那家伙还真下流。」

    琥珀毫不迟疑地下了定论，接着就朝厨房移动了。

    既然今晚的主角凯邦正往主屋前进，那就代表宴会也即将展开。

    为了配合今夜的活动，许多工作人员忙碌地从厨房进进出出。由于平日在这里负责料理的人手不足，听说还找了许多有名的厨师进来帮忙，为的就是烹调出极尽奢华的美味菜肴。

    琥珀悄悄从屋顶跳下，透过厨房后门窥探里面的情形，眼前的景象简直就如同战场一样。一大群叔叔、阿姨、欧吉桑、欧巴桑，甚至年纪比琥珀还小的孩子，全体总动员地忙上忙下。虽然规模不大相同，但这股活力跟武术院的厨房倒很有得拚。

    琥珀把毛巾卷成长条状，绑在前额上，自顾自地说了声「该干活了～」，便轻易混入厨房。接着，他又若无其事地蹲在一位正忙于清洗一大桶花蛤的中年女性身旁。

    「分半桶让我帮忙洗吧？」

    「耶？你是谁啊？」

    「我是从其他地方请来帮忙的。」

    这位阿姨被唬得一愣一愣，只好望望正在炉灶前用力挥动锅子的壮硕男子背影问道：

    「你是那位师傅的徒弟吗？」

    「是啊。」

    琥珀随便应了对方，便一屁股坐在泥土地上，拉了一桶花蛤过来清洗。

    「——不过话说回来，只不过是订下婚约，有必要开这么盛大的宴会吗？真是的，搞不懂那些有钱人在想什么。」

    中年妇女一边抱怨，一边用双手抓起花蛤搓洗。洗得如此彻底，大概是要连壳一起煮汤吧。就算是小粒的花蛤，只要够新鲜，加酒下去蒸熟也很不赖——这是华纱以前告诉琥珀的知识。不过，对面还放着许多更大颗的蛤蜊，那些大概才是要加酒下去蒸的吧。

    「像我这种穷光蛋，大概一辈子都没机会开这种宴会了。」

    「哎呀，你还这么年轻，未免太早放弃了。只要努力向上，这种宴会每个月都可以开一次啊。」

    看来这位阿姨很爱聊天，琥珀暗地里偷笑，但依旧装出一脸苦闷的表情。

    「不可能啦……虽然这种事不能大声说，不过厨师的徒弟再怎么努力，将来也只是厨师而已。」

    「也是啦，这种事的确不能大声抱怨。」

    阿姨熟练地洗净大量花蛤后，又把对面的巨大蛤蜊拉过来清洗。这回，她左顾右盼后才小声地对琥珀说。

    「——就算你不够聪明，应该也比这里的少爷要好一点。」

    「那是什么意思？」

    「呃……简单地说，他是个不良少年吧。」

    「不良少年？对喔，我刚才看到一群跟少爷年纪差不多的家伙从后门走出去，那些人该不会就是——」

    听完琥珀的话，中年妇人赶忙点头。

    「那就是跟在少爷身边的那群坏孩子啊……事实上，那些人也是想分点钱才会死缠着少爷不放。」

    「他们都是幻风的学生吗？」

    「是啊。好像整天都不务正业，每次都要老爷帮他们收拾善后。这么说似乎对老爷有点过意不去，不过他也太过宠爱自己的独生子了。」

    「喔……这回又帮儿子找了一个老婆吗？」

    琥珀语带嘲讽地喃喃道着，不过，出身于城郊工商区偏僻市场的他，会有这种感想也很正常。而且说真的，有钱人家的子弟本来就无法自由挑选伴侣。像李家这种有钱人，或是琥珀认识的明宝都是一样，他们父母亲会为子女，挑选门当户对的人家成亲。至于当事者的意见，则不会列入考虑。甚至听说还有很多人，是在结婚当天才首度与对方见面。

    然而，从这位长舌阿姨提供的资料判断，这个叫凯邦的家伙，终归不是什么好货色。

    「要跟这种人结婚，对方那位小姐也太倒霉了吧。」

    「是啊。这种事到最后哭泣的总是女人……况且，对方的家世还很不错，似乎是因为有生意往来才认识的。我们家老爷因为借给对方不少钱，所以对方才决定把小姐嫁过来。」

    「耶？那不是田钱买来的新娘吗？」

    「所以罗……嫁给这种丈夫的女人会很辛苦喔。」

    阿姨一边搓着蛤蜊，一边以不快的表情抱怨道：

    「凯邦少爷还很爱玩女人呢，有时候甚王会偷摸我的屁股。」

    那还真是不挑食啊——琥珀在心底笑道。这位阿姨，年纪搞不好比凯邦的母亲还大。

    「——为了不让少爷因玩弄婢女或上妓院而惹出大麻烦，老爷才想早点帮他订下亲事。但我看就算他结婚，这种坏习惯大概也很难改正吧。」

    连在宅邸内帮佣的人都说得如此难听，看来那小子已经没救了。

    就在两人闲聊之中，桶里的花蛤已经洗好了。琥珀抬起头，正想找其他人打听时，却在数公尺之外，发现一位眼睛瞪得老大的少女。

    「你、你——」

    「唔哇！」

    那位少女抱着一大篓新鲜蔬菜，以惊讶的表情直直盯着琥珀。原来，她就是每天在武术院都会碰面的华纱。琥珀赶忙站起身。

    这料想不到的巧遇，让琥珀的心跳瞬间加速。

    但是如果在此时露出破绽的话，那就糟了。琥珀隐藏起内心的慌乱，若无其事地走向华纱。

    「看起来好像很重，我来帮你拿吧。」

    琥珀轻轻将华纱手中的篓子抬起，直接走向厨房后门。另一方面，华纱也对此事感到非常惊讶。突然遇见琥珀，似乎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不用客气。」

    「等、等一下啦，不是那边——」

    琥珀快速离开厨房，华纱也小跑步追了上去。

    「等一下，琥珀——琥珀？」

    等华纱来到室外时，琥珀已经头顶篓子，灵巧地趴在回廊的屋顶上了。他从屋檐上探出头，压低音量对华纱说道：

    「嘘——！你声音太大了！如果引起骚动怎么办！」

    「啊？」

    华纱讶异地皱着眉，确认四下无人后，才同样跳到琥珀位于的屋顶。

    「——等一下，你到底跑进这里做什么？难道是来偷东西吃——」

    「别开玩笑了！我才没那么闲咧！」

    琥珀把那篓蔬菜还给华纱，接着便在屋瓦上重新盘腿坐好。

    「……我是来这里打听事情的。」

    「打听事情？什么意思？」

    「话说回来，你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哩？」

    「我？我当然是为了帮忙家里的生意呀。」

    华纱回头指着厨房，边叹气边耸耸肩。

    「——我爸爸被这家的老爷请来，帮忙制作今晚宴会的料理，所以我才会跟着出来帮忙主厨准备食物。」

    「咦？难道说从外头请来的名厨，就是你老爸？」

    这么说，刚才琥珀只看见背影的那名壮硕男子，就是华纱的父亲罗？

    「……好险好险，刚才要是被你老爸撞见，大概会直接先扔中华炒锅招呼我吧……」

    过去在市场当小偷时，琥珀就经常溜进华纱家的店里偷东西吃。每次被她老爸撞见时，他都会拿出锅碗瓢盆乱扔，或是遭抄起木柴当武器的华纱追打。

    「等等，你刚才说要打听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真没办法，我就告诉你吧，不过你不可以泄漏出去喔？」

    事先警告过后，琥珀才把前因后果对华纱说明。

    华纱双臂交叉，叹气说道：

    「——我虽然不认识那位叫勇仁的学长，白海等人被打我也不会同情，不过这家人的独牛子，风评似乎一向都很差。」

    「对吧？」

    「不过，就算调查清楚了，你又想怎么样呢？」

    「那还用问？当然是痛打对方一顿罗。」

    琥珀紧握拳头强调着。

    「——那群家伙为了在『狮王争霸』中抢得优势，竟然用卑劣的手段攻击学长。不必跟他们废话了！」

    「那白海他们又为何会被打呢？勇仁学长的确是参加『狮王争霸』的可能人选，但白海他们根本没机会吧？难道有人会认为他们可以在雷星武术院中排名前三吗？」

    「那、那是因为——算了，这种时候顾不得那么多了！」

    如果白海等人在场，此刻一定会抱怨「你好歹也为朋友稍微辩护一下吧，可恶！」但眼前琥珀的确认为他们无关紧要。

    「反正我已经打听出那些袭击勇仁学长的家伙，就是凯邦的跟班。所以在幕后指使他们的人，一定也是凯邦。」

    「……你怎么能如此肯定呢？」

    「你很罗唆耶，这是男人的直觉！就算你再怎么像男生，也终究是个女的，不可能了解啦！」

    「什……！」

    华纱瞠目结舌听完对方的偏见后，脸色逐渐涨红起来。在她面前，是不可以提起什么男人婆或没有女人味之类的话。

    琥珀说完后也后悔了，他咂舌一声。但话已说出口，也难再收回了，既然已经固执地表明立场，现在他也拉不下脸向对方「啊，抱歉抱歉！」地赔罪。

    「……那边的两位。」

    双方面对面地互瞪数十秒，几乎就要大喊「决胜负吧—」出手展开打斗之时，所幸有个少年的说话声及时响起，将琥珀等人的杀气消弭于无形。

    「你们不怕被人发现吗？」

    站在底下仰望屋顶的，是一位穿着华美艳丽的美少女——不对，其实那是嘴角边挂着嘲讽笑容的男扮女装美少年——龙童。

    「龙……啊，你怎么会打扮成这样？」

    华纱对琥珀的怒火已经因惊讶而熄灭了。她从屋檐边探出头，凝视着眼前的龙童。

    真令人难以置信，即使是借来的服装，穿在龙童身上也比华纱合适许多。如果不是熟识多年的琥珀等人，一定会将对方误认为货真价实的美少女。不，华纱也是因为对方出声，才能认出这个熟悉的声音；假使龙童不开口的话，华纱根本就无法轻易地看穿对方的真实身分。

    龙童微微撩超过长的衣摆，露出白皙的脚踝，接着对地面用力一蹬，利用附近的树木当踏台，也飞到了屋顶上。

    「……所以我才讨厌你嘛。」

    华纱的眉尾一跳一跳，很不悦地盯着龙童说道：

    「打扮起来竟然比女人还美。」

    「那是因为我长得像母亲大人——况且，我从小就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美女的一举一动。该如何打扮，以及怎么样才有女人味，我都已经非常熟悉了。」

    龙童将母亲赠送的发簪重新插好——就连这种动作都很像女人——龙童苦笑着解释道。

    「……不过，这回花魁们也帮了不少忙。如果凭我自己，是没办法化妆得如此唯妙唯肖的。」

    「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呀？」

    「今晚被请来的花魁，是我们店里的人。我打扮成婢女，琥珀则打扮成搬东西的苦力，混在花魁队伍中光明正大地从前门走进宅邸。」

    「所以龙童跟琥珀的看法一样罗？你也认为幻风那些人想妨碍我们——」

    「不。其实我并不怎么在乎那件事。」

    龙童仰望夜空中闪烁的星辰，撇着朱红的嘴唇说。

    「——只不过，因为琥珀说想要进行调查，所以我才拜托花魁们助一臂之力而已。」

    「喂，龙童，听你这么说，好像我才是罪魁祸首耶？」

    「难道不是？要不是你爱管闲事，我的生活应该会更加悠闲才对啊。」

    「那、那倒是啦……」

    「也罢——话说回来，幸好我以这身打扮混入筵席服侍，所以才听到了有趣的消息。」

    「什么消息？」

    「这家人的独生子凯邦，似乎因为父亲捐了幻风很多钱，所以才能担任今年『狮王争霸』的狮子头。」

    「什么？果真如此！我猜得没错！」

    「稍微冷静一下吧。」

    龙童安抚紧握双拳的好友，然后又回头望着宅邸的主屋。

    「——如果事情真这么简单，那学长早就直接向老师报告了，不是吗？」

    「呃……也许学长是为了顾及武术院的名誉——」

    「一对多的情况下，打输也不算丢脸吧？况且，学长根本没有出手反击这点，才是最诡异的。」

    华纱严肃地提出自己的观点反驳琥珀，好像她一开始就参与了整件事一样。琥珀听了虽然有点不爽，但自己的看法的确有破绽，所以只好嘟起嘴巴、不再开口。

    「还有另一个消息，凯邦的结婚对象，似乎是赵家的独生女。」

    「啊，我也打听到对方是因为需要借钱做生意，所以才把女儿嫁过来。」

    「耶？竟然有这种事！」

    原本蹲在屋顶上聆听琥珀与龙童交谈的华纱，听了这句话气得横眉竖眼。

    「——岂能为了这种事把婚姻当儿戏呀！」

    「既然你这么激动，那正好，一起加入我们吧。」

    「咦？要做什么？」

    「明天回武术院后再跟你说……这样可以吧，琥珀？」

    穿女装的龙童对琥珀投以妖艳的一瞥，脸上露出不知是苦笑还是嘲弄的表情，继续说道：

    「或许你很满足为了伸张所谓的正义而东奔西跑……但请好好记住，世界上不是任何事都能有好结果的。」

    「那、那是什么意思？」

    「尚未长大的孩子，所能做的事毕竟有限啊。」

    龙童轻轻吐出这句后，便将插在后脑勺的发簪抽出，把长发解开。

    琥珀突然觉得眼前这位一头乱发的好友，散发出一种凄楚的美。还来不及追问龙童刚才那句话的意义，他便赶忙别开视线。

    他这才发现，华纱也有类似的反应，脸颊还微微染上了红晕。

    九我不懂啦！

    雷星武术院的学生每周末都可以放假一天。

    周末前一天只有上午需要练习，当天夜里可以申请外宿，接连着第二天，可以一直放到绿云阁或红风阁的熄灯时间为止。至于休假时间要去哪里玩，则完全不受限制。

    在这每周一次的休假日前夕，华纱被掌厨的父亲叫去李家帮忙准备宴会，隔天下午，她则换上一身平曰很罕见的女性化服装，前去拜访赵家。

    「……果然，好不习惯唷。」

    尽管华纱嘴里抱怨这套衣服，但脸上却流露出微笑。她麻烦赵家门房为她传话。

    「我是李家派来的使者，为少爷送礼物来给小姐了。」

    华纱拿出一个以紫色包袱巾包裹的四角形物品，秀给门房看。对方并没有多说什么，就让华纱登堂入室了。既然双方都已经快要变成亲家，平常李家也经常派人来，所以对方并不觉得华纱可疑。

    不用说，华纱根本就不是李家派来的使者。

    华纱被赵家的奴仆带往宅邸深处的一个角落，那是一栋面向风雅庭院的别馆。

    来到这问待客室数分钟后——有个人从隔壁房间，拖着一身沉重的服饰走了进来。那是一位看起来不知世事的少女。

    她，应该就是赵家的独生女——沙罗了吧。

    「……跟以前派来的使者不是同一位呢。」

    沙罗以绘有蝴蝶的团扇遮住脸孔，轻轻坐在椅子上。看见待在房间中等候的华纱时，对方的眉头微微一蹙。

    「今天我不是李家派来的使者，应该算少爷个人派来的——」

    华纱向对方深深鞠躬并回答道，原本沙罗已经舒展开的眉宇，听到这时又纠成一团了。

    看来这位少女对李家少爷——凯邦，并没有什么好印象。华纱从沙罗楚楚可怜的表情变仆中，观察出这个结论。

    那是理所当然的罗，华纱心想。

    每个豆蔻年华的少女，都会对幸福的婚姻有所憧憬。何况是不知人间疾苦的富家千金，那就更不在话下了。

    当然，并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如意郎君。而且很讽刺地，比起一介平民的华纱来说，干金大小姐反而更常被迫嫁给不中意的对象。

    而如今，眼前这位沙罗小姐的立场，正是典型的例子。

    华纱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拉拉借来的衣服袖口，擦拭额头上冒出的汗。

    沙罗见状，便吩咐一旁的婢女。

    「……端些冷饮上来吧。」

    「是。」

    婢女慌忙跔出去了。沙罗随即也忧愁地叹了一口气，将身体靠在肘垫子上，眺望窗外的导致。摆在她面前的包袱，她连碰也不想碰。看来，她对凯邦所送的礼物是一点兴趣也没有。

    当婢女的脚步声远离后，华纱才双手抱拳，重新向对方行礼道：

    「感谢您。」

    「不用客气。因为我也口渴了。」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

    谢谢你让无关紧要的人离开——这才是华纱的本意。

    跪在地上的华纱立刻站起身，以紧张的表情向前跨出一步。

    「大小姐。」

    就连平常胆子很大的华纱，这时声音也微微颤抖。

    虽然潜入这里是龙童的主意，但如果龙童的计谋出了一点差错的话，自己就变成擅闯豪门的犯罪者了。

    「——有一件事想要请教您。」

    「……咦？」

    对方充满忧郁与不解的目光转向华纱。

    华纱压低音量，下定决心说道。

    「其实我是——」

    ◎

    天色虽然渐渐暗了，但几乎所有放假的学生都还没回武术院。这群想趁每周一次假期尽情玩耍的少年少女，不到太阳完全下山，是不会想回来的。

    不过，其实也有人不但没回家，甚至也没有上街去玩，待在武术院中闷闷不乐地度过周末。

    勇仁就是其中之一。

    在宽阔的校园一角，他站在池畔的杨柳树下，默默地重复打着套路。

    所谓的套路，是一连串动作固定的武术练习方式，也就是一般所称的「型」。刚进入武术院的学生，一开始练习的就是这种课程。由于这是所有武术的基础，所以重要性不容小觑。

    而勇仁从刚才到现在，便一而再、再而三地不断重复同一种套路。

    这种练习看起来尽管单调、缓慢，但要毫不问断地维持相同的动作，可是非常困难的，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了解这点。

    当然，琥珀跟龙童都知道其中的难度。

    而且，孜孜不倦练习的勇仁，动作中究竟包含多大的力道，琥珀与龙童在亲眼目睹之下也能理解。

    「——听说，学长是希望能以武术扬名天下才从乡下来到都城。」

    琥珀待在平常自由时间女学生们经常谈天说笑的凉亭下，一边啃着从李家厨房擅自借出的松果，一边观察勇仁的动向。松果偶尔从他的指缝问滑落，这时，银河就会很巧妙地从空中接住，随主人啃食着。

    「听说因为乡亲对他的期望很高，所以还全族一起出钱，把他送来这里学习武术呢。」

    「这种事并不稀奇。」

    龙童倚在凉亭的柱子上，连看也不看勇仁。他自顾自地褪去女装，把脸上的脂粉洗掉，然而，他那有气无力瘘着扇子的侧面，还是洋溢着一种颓废美。

    琥珀对龙童漠不关心的口气有些忿忿不平，于是又抓起一粒松果，放进口中用力啃碎。

    「……所以，学长从一入学起就专心二忌地修练武术，假日也几乎没有外出，像现在这样单独练习。这都是为了将来能以优异的成绩毕业，找个好出路、衣锦还乡之故。」

    「结果，晚上出门竟然会被小流氓纠缠上。」

    「……虽然你常说容易冲动是我的坏毛病，但就我看来，喜欢泼冷水也是你的坏毛病啊，龙童。」

    琥珀瞪着对方说道。

    「的确你是个做什么都轻而易举的天才。武功又好，文科也比我行多了。如果不是为了陪我，你早就已经升上甲类了吧——不过，我还是希望你不要嘲讽那些默默努力的人。」

    「我并没有嘲笑他，也不想讽刺他。」

    龙童睁开原本微微垂下的眼皮，直直地盯着琥珀回答。

    「——我刚才只是陈述我所知道的事实，而你也亲眼看见了。」

    「的确没错——」

    「或许你认为努力二正会有回报，或是没有回报就说不过去，但很遗憾地，这个世界并没有那么美好。」

    龙童收起扇子，插在腰带上，首度将目光对准勇仁。

    「——客观地说，在这个武术院里身世背景数一数二悲惨的你，竟然完全不相信这个世间的残酷。有时候，你这种态度还真的让我感到无比佩服呢。」

    「……你到底想说什么，龙童？」

    琥珀原本坐在木造的长凳上，听了龙童彷佛在吟诗般的自白后，不禁站起身。

    「你对学长的事到底了解多少？看你吩咐华纱去做那些，想必有什么内幕吧？你到底看出什么了？」

    「……只要最近仔细观察那位学长一段时间，任何人都能想像出答案。而你同样观察那么久，却半点可能性都猜不出来，这只能说，因为你的心智还像个孩子一样。」

    「嘎？我不懂你的意思？」

    「经我稍微解释过，连华纱都能马上理解。或许因为华纱是女孩子，精神上比你来得成熟吧。她应该比同年龄的男性更容易理解才是。」

    「你到底想说什么嘛，我还是听不懂啊！就不能解释给我听嘛！」

    琥珀忍不住发飙了，他揪住龙童的领口。

    「还不懂的话，去问学长本人好了。即使我在这里对你说明，你大概也无法接受那个现实吧。」

    龙童轻轻把琥珀的手推开，离开凉亭，走向正在柳树下练习拳法的勇仁。

    「喂、喂！等等我，龙童，」

    或许是听见了琥珀的呼喊声，勇仁也停止动作，用毛巾擦拭身上像瀑布一样流淌的汗珠，并将目光栘往正向自己接近的学弟们。

    「你们是——」

    「学长的伤好了吗？」

    龙童也不打招呼、迳自问道。他的身影在地面拖得老长。

    勇仁察觉他们是之前救过自己的两位少年，便略微屏息并用力点头道：

    「是你们啊……」

    他稳重又成熟的态度，跟当天夜里并没有两样。尽管当时他身受重伤，只能拖着腿走路，但现在看起来情况已经好多了。

    琥珀似乎不知该如何接学长的话，只好低头露出尴尬的笑容。但龙童却大方地坐在池塘周围的石造栏杆上，再度单刀直入地说道：

    「趟家的小姐好像快要出嫁了。」

    就在这一瞬间，琥珀终于注意到，勇仁脸上浮现出苦恼与绝望的神情。

    ◎

    勇仁把毛巾挂在脖子上，缓缓地回过头，以自嘲的语气说道：

    「第一次碰面——是新年刚结束不久的元宵节夜里。」

    「……嘎？」

    琥珀不懂对方为何突然提起这件事，讶异地歪着脑袋，但龙童却伸手制止他，叫他不要打断勇仁的话。

    「因为是一年一度的灯会，所以我才在朋友的邀约下上街逛逛。」

    元宵节是一连串新年庆祝活动的尾声，在正月半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会挂起灯笼举行热闹的灯会。这一天不只是都城，各地街道都被红色的灯笼所包围，如果从高空往下鸟瞰，大概会以为底下全都着火了吧。

    「对方是暍醉酒的家伙，大概有五、六人吧……每个都已经成年了。」

    勇仁望着自己的手掌心继续说道。

    「我没喝过酒，所以不知道喝醉的感觉是什么。我想那些人本来应该也不是坏人，因为穿着打扮很正常……只不过是受到酒精影响而已。」

    勇仁摆出攻击时的掌形，迅速地一动。

    碰——

    看起来动作不大，但力道却很惊人。他手掌击中了柳树的树干，但却连尖端的枝叶也跟着用力震动。形状类似剃刀的柳叶纷纷散落在池面上。

    手法尽管不华丽，但却是拥有强大破坏力的一招。如果是普通醉汉吃下这么一掌的话，铁定会整个人被打翻。

    「在灯会中，我跟朋友走散了。我来到一处僻静的角落，正想休息一下时，却看见有个女人被醉汉给缠上。所以我决定上前搭救。武术如果不在这种时候使用，学习它就没有意义了。」

    「结果，那些醉汉被学长打得满地找牙——？」

    「也没有到满地找牙的程度。」

    听了琥珀的问题，勇仁苦笑道。

    「——因为我知道对方是普通人，所以并没有使出全力。只是让他们在尽量不受伤的情况下摔在地上，并趁机带着那个女人逃离现场。」

    「在此之前，你都不知道你帮助的对象是谁吗？」

    龙童问道，勇仁点点头。

    「把醉汉甩掉后，我才有机会好好观察对方。那是位看起来出身高贵的千金小姐。大概是跟我一样，出来看灯会，却跟同伴走散了。」

    「难道说——」

    琥珀原本也巧妙地盘腿坐在栏杆上，还双手交叉、听得正入神，这时，他突然觉得自己可以猜出之后的结局了，便反射性地一拍膝盖说。

    一学长所救的那位千金小姐，就是跟那混帐家伙定下婚约的赵家姑娘……对吗？」

    勇仁边叹气边无言地点点头，琥珀见状便眉头深锁。

    「耶？真的喔——啊，难道，学长对那位小姐一见钟情……原来是这样啊！」

    「呃，没错……」

    性格朴实的勇仁，这时不免面红耳赤、结结巴巴。

    龙童撇着嘴，伸手砰砰敲打琥琯的脑袋。

    「我不是说了吗？到现在都猜不出来的你，根本还是个小孩子啊。」

    「别打啦……那、那你又是什么时候看出来的？」

    「虽然我还没跟学长讨论前也不敢打包票，不过，上次站在远处观察学长练习时，我就已经知道他是为恋情烦心了。」

    「真、真不好意思……我的反应那么明显吗？」

    勇仁羞赧地喃喃道着，龙童耸耸肩回答他。

    「我的老家就是『欢春苑』。那种站在楼阁下苦恋美女的客人，我已经看到不想看了……只不过，当时我还无法确定对方是赵家小姐罢了。」

    「所以，刚才你会举出赵家小姐的名字，是为了试探我罗？」

    「也不能算试探啦。」

    龙童指着琥珀，微笑地解释道。

    「——本来琥珀根本不知道学长是为了恋情所苦恼，还以为是李家的凯邦为了在『狮王争霸』中求胜，才会进行妨碍工作，故意找学长以及本校同学的麻烦。不过，我一开始就怀疑，在学长与凯邦之间，是不是还有其他恩怨，只是当时还不知道赵家的事……但，当我们为了调查凯邦而潜入李家的宴会时，恰好偷听见凯邦的父亲在问他儿子。」

    「他们说了些什么？」

    「『对了，那个纠缠赵家小姐的小鬼现在如何了』——他父亲大概以为宴会很吵杂，所以谁也没听到，但却没注意我就在旁边。」

    「咦？竟、竟然还有这件事？我怎么都不知道？」

    号珀瞪着龙童，埋怨他没向自己透露这个重要情报。

    「你这家伙……．」

    「别生气。如果我猜错了，那太早告诉你岂不是变得很丢脸？所以，还没向学长确认前我才没提。」

    「这很重要耶．对其他人顾面子就算了，对我应该不必隐瞒吧！」

    「等你以后思虑成熟一点再说吧。」

    龙童转过头，对琥珀的怒气如此轻描淡写地回答。

    「——琥珀！龙童！」

    仔细一瞧，难得打扮得婀娜多姿的华纱，正撩起长长的裙摆狂奔而来。

    「搞什么……？那家伙，竟然会穿这种花枝招展的衣服？难道她吃错药了吗？」

    「是我拜托她的。拜托她去赵家打听一下赵小姐的心意。」

    「耶？」

    琥珀再度惊呼一声。

    「看她的表情……嗯，事情想必有谱了——」

    龙童将目光从气喘如牛的华纱栘到勇仁身上，眯起眼睛说道：

    「……说实话，我想要早点解决这件麻烦事，我们可以长话短说吗？」

    ◎

    「就算是为了保护沙罗，对没练过武的普通人动手，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所以，我把她送回赵家的后门，接着就飞也似地离去了。」

    日没西山，四周渐渐被黑夜所笼罩。

    华纱回来后，琥珀等人将讨论地点栘往凉亭，并点亮一旁的石灯笼。接着继续聆听勇仁的自白。

    「——可是，当我回武术院后，却对灯会当晚的事依然念念不忘。」

    「耶？只不过修理了几个普通人，有必要那么耿耿于怀吗？」

    琥珀讶异地问着，华纱听了，便以冷酷到极点的眼神瞪着他。

    「拜托……你不但蠢，还是个幼稚的小鬼耶。」

    「唔，你、你这家伙……！竟然敢这么骂我？」

    「不，华纱所言极是。这时候会提出这种问题的人，脑袋里的思考方式实在很惊人：我以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感想。」

    「龙、龙童你也……我到底哪里说错了？」

    「学长念念不忘的并不是打架的事！是沙罗小姐啦！」

    「……呃，被你如此明说，我反而觉得很不好意思。」

    勇仁搔搔鼻头，再度发出叹息。他的侧脸颊上，出现扑向石灯笼火光的飞蛾影子。

    「所以——虽然我只是偶然帮助她脱离险境、送她回家，途中短短交谈几句而已，我却一直忘不了她的倩影。当时，我并不晓得她就是赵家的独生女，也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所以之后学长就经常去那问宅邸附近打转罗？」

    「是的——不过没多久，赵家的人也发现我经常在附近出没。所以宅邸附近的警卫就变得森严起来。或许他们不希望有奇怪的人来纠缠待字闺中的小姐吧。」

    「那，学长为何会被幻风的家伙袭击呢？」

    「或许你没发现，我们救出学长的那条小巷子，附近就是赵家的后门。」

    「原来如此啊……」

    「其实我原本就认识凯邦。」

    勇仁走出凉亭，仰望星空。

    「我们同年，曾在去年秋天的对抗赛交手过……当时是我赢了，但他却一直无法容忍这件事。所以，当他从赵家人那里得知我对赵家小姐念念不忘时，便主动提出要帮忙把我撵跑。」

    「可是实际在场的人，只有凯邦的手下而已啊？」

    「如果只想把学长撵跑就算了，但如果还想更进一步，凯邦就不方便现身了。」

    「更进一步？」

    「例如说，把学长打成终身残废之类的。」

    「耶？」

    「等等——真的会那么狠吗？」

    「有可能，如果是为了确切掌握『狮王争霸』的胜利。」

    面对双眼圆睁的琥珀与华纱，龙童冷静地说明道。

    「甚至，如果对方要考虑将来的出路，最好先将学长这种品行端正、武艺又好的他校学生早点铲除……凯邦如果有这种想法，其实也不奇怪。」

    「真的吗？」

    「就是这样……况且，如果事情的严重性超出武术院学生问的小冲突时，为了避免伤害自己的名声，凯邦绝对不会亲自出马。他就是这种卑鄙的人。」

    龙童似乎打从心底厌恶对方，皱着眉吐出这段话。他将那双发出宛如刀器般光芒的眼睛背对着勇仁问道：

    「——所以，结果如何？」

    「什么？」

    「结果，学长决定如何啊？如果你不说清楚，我的这位好友大概永远不会罢休吧。所以，请你在此作个了断。」

    「作个了断……我根本无能为力啊！」

    勇仁回身看着学弟妹，有气无力地笑道。

    「关于双方的身分差距，我知道得最清楚了。所以我也不打算继续纠缠下去……被你们搭救的那天晚上，我已经决定忘记沙罗的事了。所以，之后我也没有再踏进赵家附近半步。」

    「学长说已经忘记对方，可是练习依然心不在焉？」

    「……我会很快恢复正常的，因为我还想参加『狮王争霸』啊。」

    「等等，学长，你刚才的意思是——你要放弃那位小姐吗？」

    「连说放弃都没资格吧……毕竟我跟沙罗小姐也没好好交谈过，只有在搭救她的灯会那夜短暂相处而已，说不定对方根本就不记得有我这个人呢。」

    「学长……．」

    华纱似乎有话要说，所以急忙站起身，但琥珀却抢先一步对勇仁咬牙切齿说道：

    「对方怎么想姑且不管，我想先知道学长现在的心意啊！」

    「这件事其实很丢脸，一切都只是我的幻想而已，短暂的美梦也该结束了。如果不赶快回到现实，我就无法继续往前进……我身上还背负了乡亲父老的期待，所以非得在都城闯出一番天地才行。」

    「……学长真成熟啊。」

    龙童一边把玩自己背上的长发，一边淡淡地说：

    「跟琥珀不同，勇于面对现实。你的这个决定没有错。」

    「等等……喂，龙童！不要自作主张了！学长也是，这种事怎么可以善罢甘休呢，啊？」

    琥珀交互瞪着龙童与勇仁，又用力敲打凉亭的柱子。

    「什么现实、美梦的！难道说，脑袋想的一堆事，最后都不动手去做，这就叫成熟吗，啊？」

    「我既无身分也无财富，根本不能保证能比凯邦给沙罗更多幸福。所以，我决定不再纠缠她了……这点道理你应该能理解吧？」

    「我不懂啦，」

    琥珀用尽吃奶的力气吼道，似乎想压过极力保持冷静口吻的勇仁气势。

    十梦想不能放弃

    「我不懂啦！」

    银河被主人的一声巨吼所惊吓，急忙从琥珀的肩头逃了下来。

    「——我根本不懂那是不是你的真心话，也不了解那位小姐的心意！不过我很清楚，只要跟凯邦那浑球结婚，赵小姐是不可能幸福的！」

    「够了，琥珀。」

    「你也给我闭嘴，龙童，不要再摆出世故的模样了！」

    琥珀绕到勇仁的正对面，抓住对方的领口说道：

    「……就我看来，你只不过是自愿认输而已吧！」

    最让琥珀感到不爽的，其实是这一点。

    在还没有确定对方的心意前，勇仁便已放弃竞争，琥珀就是看不惯这点；此外，他更讨厌那个叫凯邦的家伙。

    「跟那种个性卑劣又好色的家伙结婚，那位赵小姐怎么可能会幸福嘛！就算学长没钱，也应该比凯邦那家伙要好上太多了不是吗？」

    「你闹够了没？」

    龙童用力制止琥珀正抓着勇仁摇晃的手。

    「……琥珀，不要再这么幼稚地强词夺理了。」

    「是是是，我是小鬼，你是大人，可以吧！拜托，不要再装出那种世故的模样！」

    「结婚又不是儿戏。所谓的成年人，就是当知道自己幼稚时，懂得适时闭上嘴。」

    「那就是大人的道理吗……」

    琥珀以骇人的表情瞪着龙童，但已经不知该如何反驳了。

    「——仔细想想吧，琥珀。」

    龙童轻轻把揪住勇仁领口的琥珀之手推开，接着又以冷静的口吻说。

    「实际在推动这个世界前进的是成年人，所以不照成年人的游戏规则来玩是行不通的……况且，就算是成年人，也无法因为单纯喜欢对方就能结婚。」

    「你这家伙……只会摆出老气横秋的脸，一天到晚说教——」

    琥琯咬牙切齿，这回改揪龙童的衣领。两人面对面地亘瞪着，看起来就快要打起来了——其实也只有琥珀一个人在发火。二芳的华纱终于忍不住介入他们。

    「住手啦！你们两个，有话好好说嘛！」

    华纱果真闯入两入之问，硬是把双方的身体分开，接着，她又回头对勇仁喊道：

    「学长！沙罗小姐还记得您唷！」

    「耶……？」

    「沙罗小姐也很喜欢学长，我刚才去过赵家了，是她亲口告诉我的！虽然她只见过您一面，在我没说之前也不知道学长的名字……不过赵小姐说，她没有忘记当天晚上学长温柔稳重的笑容唷．只不过，她现在因为被她母亲发现这件事，所以禁止离开房子——在婚礼举办以前，只有下次庆典那天她才能出门，沙罗小姐一直在等着学长呢！」

    「你看吧……龙童！」

    「呀啊——」

    听完华纱的话后，琥珀一把推开她，再度揪起龙童的领口。

    「你这家伙竟然还——」

    「刚才我不是说过了……即便双方再怎么相爱，也不能就此保证一定能厮守终身。」

    面对激动的琥珀，龙童依旧是一派冷静。

    勇仁表情痛苦地低下头，华纱眼眶泛红地一屁股坐在地上，琥珀则是满脸通红、横眉竖目，只有龙童完全不改冷漠之色，盯着琥珀说道：

    「听好了，琥珀。学长如果想跟那位小姐在一起，除了私奔以外没有其他方法……不过，你觉得有那么容易成功吗？她现在被软禁在豪门宅邸中，四周又有凯邦的手下严格把守，对吧？就算能平安把她救出来，天底下又有那里是赵家跟李家不会追来的地方呢？」

    「那些问题——」

    「我先说，你可不要回答『不试试看怎么会知道』之类的无聊话喔？这不是打架，是两个人的终身大事啊。」

    倘若私奔失败被抓，勇仁一定会被加以论罪。不要说在都城出人头地了，就连雷星武术院，以及送他来此的乡亲父老们，都会一同受连累。

    相对地，已经订下婚约却还与其他男人私奔的沙罗，或许不会被论罪，但也必须忍受舆论的羞辱。

    「就算这样，你也要鼓吹学长冒这么大的风险吗？」

    「总有——总还有其他方法吧．」

    「我不知道。」

    琥珀失去力道的手松懈了，龙童也深深叹了口气，整理自己的衣襟。

    「你那种无法容忍不合理之事的个性我了解，也许你真的是个理想家吧……但，人并不是活在以梦想与理想构筑的世界。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就算再怎么热烈讨论梦想与理想，现实也不会发生丝毫改变。如果眼中只盯着那两者而胡乱冲撞，不论到哪里都会碰壁的。与其等到那时再遭受残酷的现实打击，不如一开始就认清现状，在伤口扩大前放弃比较好。」

    「可恶……．」

    琥珀再度握紧拳头，狠狠瞪着龙童。

    「别再谈这些理想啊现实啊之类复杂的东西了！如果你要谈现实，学长与那位小姐相互爱慕，也是事实！」

    「你啊……毕竟你是局外人，又不是当事者。」

    龙童显露出女性怀忧时特有的那种表情，转头望向勇仁。

    「我们在这里扯破喉咙相互争辩，也只是一场闹剧罢了。真正要面临选择的人，不是你也不是我，而是学长。况且，学长要怎么判断，我们也没有插手的余地……不要再多管闲事了。」

    「——」

    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感，让琥珀一股脑儿跌坐下来。他那微微颤抖的拳头，依然奋力敲打着地面。

    琥珀迄今依旧对男女间的恋慕之心不得其解。但，如果代换成男人之间的友情或亲子问的亲情，他就多少可以体会了。

    所以，琥珀依然认为自己的主张没错。相互爱慕的两人厮守在一起，是最自然的一件事，绝对不可能有问题。

    但另一方面，他也不是无法理解龙童所言的世间规范。就如同琥珀经常无法压抑内心的冲动一样，龙童每次所说的话都很有道理。

    然而，理智上他赞同好友，情感上却无法接受。

    「我——」

    一直保持沉默的勇仁，这时静静地开口了。

    「我之前只懂得努力修行，完全没有跟其他人建立交情……不过，跟奋发向上出人头地比起来，交几位好朋友，或许才是更重要的事。如果我像你们两个一样，也能找到无话不谈的好友，或许今天就不会面临如此的窘境了。」

    「学长……」

    「谢谢你们。」

    勇仁闭上眼睛，对琥珀与龙童低头致意后，便迈步离开了。

    琥珀慌忙站起身。

    「——学长，你打算怎么办？」

    「沙罗小姐还会参加庆典对吧？」

    勇仁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头，但这个问题应该是针对华纱而来。

    「啊，是呀．沙罗小姐说，父亲要她一定得到场为那个浪荡子加油——」

    「这样的话，或许还有机会看我上场比赛吧！」

    勇仁喃喃自语道，然后便走远了。

    琥珀与龙童发现对方正朝舍监室的方向前进，忍不住对看了一眼，决定马上跟过去。

    ◎

    世人称他为「笑面虎」——

    在当年，悟道依旧年轻力壮时，「笑面虎」是众人为他所取的浑号。他虽然总是面带笑容，火大时却能爆发出如虎般的力量——就是这个意思。

    虽然他现在已经投身于武术院的教师工作、指导后进，但既然以前有这个绰号，就代表他也曾有过荒诞不经的过去。

    率性而豪迈的悟道，对学生的态度与其说像老师，还不如更像年纪梢长的哥哥一样。不过，他真正生气起来时模样跟老虎一样可怕这件事，在校生中却没有任何人知道。

    就连担任学生总监的翠凤也是一样。

    「呼嗯。」

    悟道再度检视翠凤提出的名单，满意地点点头。

    「参赛者应该也能接受这群啦啦队吧……毕竟没有她们的美艳舞姿，根本就没有办法比赛嘛。」

    「老师。」

    刚把茶端来的翠凤，瞥了悟道一眼。悟道用龙飞凤舞的字体，在红科女学生们的名单上签名，接着便耸耸肩，呵呵呵地笑了起来。

    「你就装作没听见刚才的话吧。如果连这也算性骚扰，那天底下的男人就不知道该怎么夸奖女人了。」

    「……我什么也没说呀！」

    「是吗？总觉得你刚才的视线别有用意，是我的错觉吗？」

    「关于这点……我的确有其他事想要报告。」

    翠凤将茶杯放在悟道面前，眯起眼睛说道．

    「关于绿枓甲类的勇仁同学之事。」

    「——」

    悟道本来要拿茶杯的手停住了。他斜眼看着翠凤。

    「……那家伙怎么了吗？」

    「最近他的样子很古怪……关于这点，乙类的问题学生不知有没有向老师报告过？」

    「有……前阵子他们有来，被我用力敲头后骂跑了。」

    「所以说，真的有什么不对劲之处罗？」

    「的确不能说没有。」

    悟道啜了几口茶，马上又追加道。

    「……你真的想知道吗？」

    「我绝对不会泄漏出去，以雷星祖师之名发誓。」

    「那我就告诉你……勇仁那小于，爱上了不该爱的人。」

    悟道轻描淡写地说。如果是其他学生来问的话，他绝对不会如此轻易地泄漏给对方。不过既然是翠凤，悟道便觉得告诉她也无妨。

    「勇仁已经找我来谈过了。他不知该如何是好——大概是因为他平日个性太过拘谨，所以这种时候显得特别憔悴。」

    「那么，老师怎么回答他呢？」

    「我虽然能体会他的心情，却无法鼓励他追求对方。不论是以了解社会规范的成年人，或是这问武术院的老师都一样——总之，能劝说他放弃这段感情的人，就只有我而已了。」

    「那么，您现在会后悔吗？」

    「怎么会呢？况且我——」

    话说到一半，悟道突然紧紧盯着门，翠凤也模仿他注视着同一个方向。

    「嗯，该怎么说呢？」

    悟道随便扯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便指着门，翠凤默默点头，一个箭步飞向墙边，用力把门打开。

    「喔哇！」

    「呀啊！」

    门一开，琥珀与华纱便重叠着身子一起滚进舍监室。看来两人刚才应该是在偷听吧，而且耳朵还紧紧贴在门上。

    「你们也太夸张了吧——」

    「不……呃、嗯——」

    「嘿嘿嘿……」

    琥珀与华纱慌忙爬起身子重新坐好，不好意思地抓抓头。看见这两人的反应，悟道的表情也柔和多了。

    「不好意思。」

    这时，勇仁也穿越琥珀与华纱之间，来到了舍监室。

    「我有件事想拜托悟道老师。」

    「特地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请让我加入『狮王争霸』的出赛名单。」

    勇仁隔着一张大桌子，伫立在悟道的对面，以坚定的口吻要求道。

    「——难道，我没有资格吗？」

    「如果是平常的你当然有。不过，最近的你可就不行了。因为某些缘故，今年我们学校非赢不可。在这场不得不赢的对抗赛中，我没办法派被爱迷昏头、无法发挥实力的人上场。」

    「那件事我已经有所觉悟了。」

    「你想怎么办？」

    「关于这点——比赛当天您就会明白了。」

    「如果我现在选状况不好的人出赛，对其他努力想出赛的同学是无法交代的。」

    「老师说的我明白。如果我输了，对我的责难会更多，或许再也没办法待在这间武术院中。不过，还是拜托您让我出赛！」

    勇仁深深向老师鞠躬，恳求对方。

    从旁人来看，会觉得勇仁的说法未免太一厢情愿。现在的状况虽然不好，但当天一定会有表现，所以请选我上场——如果能用这种理由，选出每年只有三名选手能参加的「狮王争霸」

    名单，那所有想去的少年大概会挤爆悟道的舍监室吧。

    然而，从眼前这位拚命低头拜托的勇仁身上，的确能感觉出破釜沉舟的决心。

    「…………」

    悟道看着勇仁的神情，不禁发出沉重的叹息。

    「……先让我问个问题，你到底是为何而战？」

    「这……当然是为了雷星武术院的胜利。」

    「是吗？」

    悟道面有难色地暍着茶，然后又双手交叉在胸口，考虑了好一会儿。接着，他望向正生存门边的琥珀。

    「『狮王争霸』必须凑齐三名选手才能出赛……怎么样，琥珀？你要不要一起上场？」

    「耶？我、我？当、当然要！派我出场吧！」

    琥珀维持坐在地上的姿势向前爬行，还一边拱手回答。

    「那，名单就这么决定了。一

    悟道咧嘴一笑，便把茶杯搁下，拿笔沾墨。

    「老师，除了勇仁同学跟这个问题学生外，另外一个人是谁？」

    「既然琥珀都参赛了，那家伙也无法拒绝罗——对吧？」

    悟道在一张全白的纸上振笔疾书，并望向依然敞开的门外头。

    「……就是因为会被卷进难以收拾的麻烦，所以我才不想琥珀多管闲事啊。」

    出现在门边的龙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摇摇头。

    「原来如此……」

    翠凤则眯起眼睛，兴味盎然地打量龙童。

    「让红科少女为之疯狂的『华洲绝华』独生子，尽管被批评为对年纪相仿的女生态度冷淡、不感兴趣，却有一位名为琥珀的好友，同时也是其弱点。」

    「……其他人怎么批评我我不清楚，但怎么连总监大人都相信那些谣言呢？女人真是轻怱不得啊。」

    「……看来，至少对女生冷淡那点说得一点都没错。」

    翠凤咚地敲了龙童的肩膀一下，向悟道行个礼，便离开舍监室了。

    勇仁默默目送对方离去后，便重新转向悟道，再度低头致谢。

    「真的很感谢您，老师。」

    「不用客气了，我期待的是结果！结果喔！」

    悟道夸张地挥手感叹道。

    「——五大老可是叮咛我要选出必胜的选手阵容。如果惨败的话，我可就颜面尽失了。总之当天你给我把幻风的家伙全踹下来，抢得华蝶吧。至于之后你想怎么做……那我就不管了。」

    「谢谢老师！」

    不知勇仁是如何解读悟道话中的涵义，他又一次深深鞠躬。

    ◎

    「……这样你满意了吧，琥珀？」

    龙童背对琥珀离开舍监室后，以毫无情感的语气喃喃地问。

    「我想你大概完全没想过，那两人相互倾慕的爱意，有可能是一种错觉吧！」

    「错觉？」

    「在灯会之夜偶然相遇，又经历戏剧化的过程，两人会产生这是命中注定姻缘的错觉，也是无可厚非的。就算学长是真心的好了，赵家小姐会爱上学长？怎么想都觉得很可疑。」

    「等等……龙童！沙罗小姐确实是这么亲口告诉我呀！」

    华纱在星空下追上两人的脚步，对于龙童不中听的言论，她感到很不满。况且华纱之所以会伪装身分进入赵家打听，也是出自龙童的提议。现在龙童却不信任自己，这让她觉得很气愤。

    龙童回身对华纱摇摇头。

    「我的意思不是那位小姐说谎……而是一种错觉。」

    「什么错觉？」

    「她也或许只是为了逃避眼前的窘境，才会对偶然相遇的对象产生爱慕之意。」

    「怎么会——」

    「真相如何我也不清楚。如果她是直丫心爱着学长，那或许还有救。否则，她只是陷入了一场梦而已……就算事情的发展如两人所预期，但当梦醒之后，说不定两人依旧会被现实打垮。琥珀，你必须先想好这种可能。」

    「到时候再说吧，总有办法解决的。」

    琥珀傻傻地笑了。银河不知从何处飞奔而来，爬到他的头顶，还一边啃着松果。琥珀似乎已忘记先前双方剑拔弩张的气氛，以天真的笑容面对龙童说道：

    「——总之，比起一开始就放弃、事后后悔，不如努力过才后悔，这样要好得多吧？」

    「这不能一概而论。」

    「其实你还满胆小的耶，或者该说保守？」

    「我这叫立场坚定。」

    「…………」

    华纱观察着这两人间的争辩，但没过多久，终于发现自己目前的装扮。她气得鼓起脸颊用力转身。

    「我还真是够蠢，竟然陪你们这些男生胡闹一整天。」

    「——华纱。」

    看见华纱就要离去，龙童突然出声喊道。

    「衣服不必还我了，送你吧。还有，这几天要记得练习喔！」

    「练习？练习什么呀？」

    「我刚才偷瞄了老师桌上的名单——『雷星六华仙』里，有你的名字。」

    「耶！」

    这句话不只是华纱，就连琥珀都吓了一大跳。

    所谓的『雷星六华仙』，就是为了帮参加「狮王争霸」的男同学加油，由六位女同学所组成的舞蹈啦啦队。当然，她们跳的并非普通舞蹈，而是以手持剑的剑舞。由于两所武术院都只会选出六名女学生，所以对红科的同学来说，是一种莫大的光荣。

    听见自己也入选的消息后，华纱忍不住捣着泛红的双颊，忸忸怩怩起来。她既高兴又困惑，但高兴的成分似乎较大，所以身体开始无意识地左右摇晃起来，充分证明了华纱心中的喜「讨厌，真的选我耶，好困扰喔，我竟然赢过那些学姊——」

    「我们比你更困扰啊！」

    琥珀毫不留情地指着正在害羞的华纱说。

    「叫这个不男不女的家伙，穿着花枝招展的衣服上台加油，那还不如请龙童扮女生上场咧．是谁，竟然蠢到会选华纱，我一下子就没战力了！」

    「……喂，琥珀。」

    「做什么啦！」

    当琥珀对龙童吐完满腹的苦水后，惊觉屁股一阵剧痛，这时，他才发现眼神十分恐怖的华纱已经从袖口里取出弹弓了。

    十一披挂上阵！

    所谓的「狮王争霸」——

    这是一种让两只装饰得光彩夺目的狮子，以舞狮的方式进行争斗的活动。在绚烂华美的春之都中，可以说是十分应景。至于负责舞狮的人，则是由背负雷星与幻风两所武术院颜面的男同学担纲。算是这两所长年竞争学校问的一种代表性战争。

    在宽广的舞狮场上，设有高低不等的铁柱。双方必须以铁柱为立足点，争夺挂在中央主支柱上的华蝶——也就是花饰。抢到的那方就算获胜。规则听起来似乎单纯，但其实是一种非常要求体力与技术的比赛。

    首先，当作立足点的铁柱，直径大概只能让少年的一只脚勉强站上去。而且愈靠近中央，铁柱的高度也愈高，两根铁柱之间的距离也愈远。

    此外，三人一组的少年，会被狮子从头顶盖住，除了担任狮头的人以外，视野与动作都会大幅受限。光是只顾着自己站稳是不够的，还得与其他同伴巧妙搭配才行，否则三个人就会一下子从并排的铁柱上摔落地面。

    一边设法妨碍对手的狮子行动，一边设法夺取中央支柱上的花饰——

    这的确是一种华丽又残酷的「战争」。

    ◎

    为了「狮王争霸」特别设立的会场，位于华洲城郊、南大门外的两公里之处。

    这里本来是守卫华都的禁卫军——也就是直属皇帝陛下的部队——所专属的练兵场，但为了配合庆典，于是便在四周架设阶梯状的大型观众席，也在场中装设狮子相争用的一排排铁柱。

    至于矗立在中央的主要支柱顶端，则用红绳子绑着一个蝴蝶形状的花饰。在偶尔吹起的风中，花饰还不断摇曳摆动。

    再往上，就是一望无际的蓝天了。各种颜色的花办以及施放爆竹后的烟尘，一同在空中漫舞者。

    「——真夸张……竟然来了这么多人。」

    琥珀绕完会场一圈回来后，以复杂的表情感叹道。

    在充当雷星武术院选手休息室的某问营房中，只有琥珀、龙童，以及勇仁三人。勇仁正一边缠绕手腕上的白布，一边集中精神，龙童则坐在窗边看书。只有琥珀，焦急地想度过正式上场前的时间，无法冷静下来。

    即便身在此处，也能听见会场上满满的观众们，所发出的喧闹嘈杂声。刚才琥珀巡完一遍后，尽管离比赛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但观众席早已没有半个空位了。最后到底会聚集多少人呢？他实在无法想像。因为会场外的人流，甚至还一路延续到华洲城的南大门口。

    「真不像你啊，琥珀。没想到你也会紧张？」

    龙童把书本阖上、注视好友，又讶异地扬起眉毛。

    「……你手上那是什么？」

    「咦？啊……因为会场周围有好多摊贩……」

    琥珀回答。他手中拿着两串糖葫芦。

    眼见琥珀依然一口接着一口地啃着糖葫芦，龙童不禁苦笑。

    「其实你根本就不紧张吧？」

    「我本来就没说我会紧张啊！只不过，有一种临上战场前的激动，无法平静下来而已。」

    「你们还真行呢。我的腿都快发软了。」

    勇仁坐在椅子上，一直低着头。他原本僵硬的表情这时和缓下来，稍稍0出了笑容。

    「既然都来到这里，也只能全力以赴了——啊，学长要不要吃一根？」

    琥珀边啃着糖葫芦，边将手中剩下的一根递给勇仁。

    「谢谢……不过，你们为什么能如此冷静呢？不是跟我一样，才第一次出赛吗？」

    「这里不紧张的只有琥珀一个。」

    原本不喜欢甜食的龙童，这时却从琥珀吃到一半的糖葫芦串上咬下一颗，并以食指抹抹嘴唇。

    「——这家伙从小就胆大包天啊。」

    因为他自幼就以小偷为生——虽然龙童没有明讲，但事实的确如此。对明知被抓就会惨遭众人围殴，还依旧继续偷窃的琥珀来说，在数万观众面前打斗，根本就没什么好紧张的。

    「也许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我这个人还满神经质的。只不过，有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在旁边，就觉得好像也不必紧张了。」

    「喂喂，那也算夸奖吗？」

    「我又没有夸奖你。我只是觉得，在你旁边自己紧张个半天，感觉好像很愚蠢。」

    「啐，你还是这么拐弯抹角。」

    琥珀把糖葫芦啃光后，就从怀中取出银河把玩。的确，这根本不像一个数十分钟后就要登上大舞台的少年所应该有的表现。

    勇仁满脸笑容地注视着琥珀，龙童又开口对他说道：

    「……学长刚才是不是也受影响了？」

    「嗯？」

    「被琥珀的性格啊。」

    「没错……」

    「我们——应该说，学长等一下所要面对的，是一场条件非常不利的战斗。冷静想想，其实还是不要出手比较好。因为对于学长或那位小姐来说，风险都太高了。」

    勇仁边吃着糖葫芦，边听龙童解释。

    「事实上，学长也曾有上述的念头，而一度放弃赵小姐……不过，最后还是来到这里了。这都是因为那个家伙，丛呈无根据的胆大自信，以及不成熟的冲动，不断鼓吹学长之故。」

    「要说不成熟，我自己也是吧……不过，我确实是被琥珀学弟的话给打动了。」

    勇仁的右手轻轻一挥，原本串着糖葫芦的竹签，便发出细微的声音飞了出去，插入对面的柱子里。外表看起来如此和善、沉稳的好青年，实在很难想像能做到这样，不过这就是勇仁真正的实力。

    勇仁将挥出的手缓缓收回，并静静地握拳说道：

    「不管比赛顺利与否，我从今天以后就要跟武术院道别了。也无颜再面对故乡的双亲与父老，当然也很对不起老师。只要一想到这，我就觉得非常害怕。以前我一直以好学生自居，并一路努力到现在——但相对于失去沙罗的恐惧，上述那些都不算什么了。」

    「——你真的很不成熟，刚才那些话我根本说不出口。」

    龙童喃喃道着，但并没有嘲讽勇仁的意味，琥珀不知何时已经站到龙童的背后，用力拉扯好友的长发。

    「拜托，你别再说那种话好不好。今天如果你是为了伯母，也会跟学长做出同样的选择吧？」

    「那是没错，但我没办法对他人如此表白……或许应该说，我很敬佩学长能够如此坦然吧！」

    「这种话我听了一点也不高兴啊。」

    勇仁搔搔鼻头，苦笑道。

    这时，鼻粱上缠着绷带的白海突然闯了进来。

    「——喂，琥珀，老师叫你们去选手席罗！」

    「OK，我们马上过去。」

    「走吧——」

    今天这三人并没有穿上平日那套绿科的练拳服，而是身着背上写着一个大「雷」字的特别服装。这是与狮头一起制作，为了配合「狮王争霸」比赛的特殊戏服。

    从休息室前往会场的途中，龙童对琥珀问道：

    「……你刚才应该不是去闲逛吧？」

    「嗯。幻风那边的贵宾席我已经知道位置了。不过我没看过那位沙罗小姐的长相，所以最后还是得靠学长自己确认才行——」

    「我明白。这样就够了，琥珀学弟。」

    勇仁心意已决地点点头，率领学弟们进入会场。

    「……场面还真盛大啊。似乎比去年的人还乡？」

    由于四边都被观众席围绕，所以比赛场地就好像位于碗底凹陷的位置一样。挤得水泄不通的观众席，从下面往上看非常具震撼力。这些观众不会因为过于兴奋而像雪崩一样从高处摔下来吧——甚至让琥珀等人产生了这种错觉。

    正确地说，在东西南北四面设置的观众席中，只有北面这里的坡度比较平缓。北侧不像其他三个方向，在最下层设有票价低廉的站立席，而是以宽阔的舞台所取代。除了「狮王争霸」外，双方武术院所选出来的美丽少女，将在这里表演剑舞——也就是「华媛双舞」。

    琥珀来到西侧观众席前、以一片墙壁隔出的选手席后，指着东面最上层的位置对勇仁说。

    「幻风的贵宾席就在那里……至于沙罗小姐——」

    「够了。」

    龙童意味深长地眯起眼睛，制止琥珀继续罗唆下去。

    琥珀只好再度凝神注视贵宾席的方向，他发现在一个附有扶手的包厢中，有位少女正往下探头。

    「——」

    一旁的勇仁也紧盯着那位少女，琥珀这时便明白了。

    「……龙童，你觉得如何？」

    「这个嘛……」

    龙童把固定马尾的绳子重新扎好，并观察矗立于场中央的主支柱。

    根据比赛规则，主支柱的高度约五公尺。至于围绕于其周围的铁柱，最接近的一根也不到三公尺。要将突出于主支柱顶端的花饰摘下，就必须先踩上最高的立足点才行。至于那个两公尺的落差该如何解决，则是接下来的难题。

    看看从主支柱向四方包厢屋顶延伸的铁锁链，琥珀喃喃地说道：

    「先将幻风那些家伙踢下去，再把学长拱到中央的柱子上。看来我们能做的就只有这样了。」

    「换个角度想，其实战法十分单纯……总之先打赢对方就对了，打不赢的话一切都甭提。」

    琥珀正与龙童在讨论时，隔着主支柱的对面选手席，坐了一个眼熟的讨厌家伙。

    「——原来是凯邦那小子。」

    「跟以前一样，还是一脸下流。」

    「如果这是普通的比武，根本不需要学长出手，凭我跟龙童就可以把对面的三人解决掉「对面的想法大概也一样吧。」

    「学长，除了凯邦以外的那两个人，实力如何？」

    「嗯？啊，是啊。」

    大概是之前一直专心注视沙罗的关系吧，被琥珀扯住袖子的勇仁，这才慌忙回神过来、故意咳嗽道，并望向幻风那边的选手席。

    「……我虽然有看过那两人，但没什么印象。」

    「总而言之，就是不值得留意的程度罗？」

    「如果是普通的比武，那我们的胜算很大。不过，『狮王争霸』并不是一般的比赛，担任狮子头的凯邦姑且不论，另外两个人，看起来都是身轻如燕、平衡感很好的样子。」

    「即使如此，我们还是赢定了。」

    这时，刺耳的铜锣声突然大作，将观众席上原本喧嚣的欢呼声给压了下来。

    同时，装备精良的士兵们也现身了。他们将原本空荡荡的北侧观众席从上层开始补满。

    「……怎么回事？」

    「那些人——不是禁卫军吗？」

    虽说这里原本就是禁卫军的练兵场，但今天的「狮王争霸」，应该没有他们出场的机会才对。眼见这群手持长枪的士兵无预警地现身，观众们也渐渐有些不安起来。

    「——肃静！所有人，肃静！」

    当北侧观众席上方的三分之二左右空位，被禁卫军士兵填满后，士兵们开始大声吆暍，同时，一位身披深红色斗篷的壮年男子也登场了。他穿着反射出金色光芒的钟甲，佩戴黑鞘的长剑，并将附有红穗的头盔夹在腋下。如此与众不同的装扮，一眼就可看出他与其他士兵不同。

    「护龙卿，雷王武大人驾到！」

    被如此介绍大名的男子依旧保持冷静，但他那宛若隐含刀锋般的锐利眼神，正睥睨着从这头到那头的数千名观众，最后，他才坐在上头遮有御帘的包厢下方。

    「护龙卿，」

    勇仁不由得惊呼道，而相同的反应，也在观众席之上此起彼落。

    护龙卿是管理宫中护卫官的首领，官爵非常高。尽管并没有赐予领地，其地位却比普通的大臣要高出许多。那是因为护龙卿除了皇帝以外，完全不需要听从任何人的命令，可说是直属于皇帝之下。

    唬泊歪着脑袋询问龙童。

    「护龙卿就是皇帝陛下专属的保镳吧？他为什么会在这里出现呢？」

    「……因为他要保护的对象就在附近啊，」

    「嘎？」

    「我终于了解为何悟道老师会说，今年的『狮王争霸』绝对输不得了。」

    勇仁的额头上浮现了汗珠。

    「——今年的『狮王争霸』，是御前比试。」

    「呃，御前比试，所以说——」

    琥珀咽了一口口水，凝视护龙卿上方的包厢。

    突然率领大军现身的护龙卿，虽然一直坐在位置上闭口不语，而其他士兵们，也没有再发出任何通知，但会场中所有人，都已经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疑。

    包厢上绝对不会拉起的御帘另一侧，正坐着这个帝国的统治者。

    ◎

    前往隔壁包厢打招呼的赵家父亲，这时一边擦拭额头上的汗水一边走了回来。

    「哎……真没想到，竟然会变成御前比试——」

    沙罗心想：这种事真的那么重要吗？

    「能在御前比试中漂亮地获胜，对凯邦君来说是莫大的名誉，甚至能大幅提升李家的形象。真希望他能赢得这场比赛——」

    父亲坐在椅子上如此说道，但沙罗的心情却反而更黯淡了。

    其实父亲也知道，女儿即将出嫁的对象，在名声上其实不怎么配得上赵家。所以才会期盼对方能藉由「狮王争霸」扭转恶名——这应该是父亲的直丫心话。当然，这种事情不能摊在台面上说。

    沙罗的父亲对于赵家以前也是帝王后裔这点，多少有些自傲。本来，他是完全不会考虑这种扯上金钱往来的婚姻关系。

    但即便如此，父亲还是不得已与李家讨论女儿沙罗跟凯邦的婚事，这都是因为家里事业的资金日益拮据之故。简单地说，沙罗就是为了协助父亲收拾残局，才被迫嫁给这个不成材的败家子。

    她愈想就愈觉得没道理，愈想就愈生气。

    不过，就算再怎么没道理，沙罗依然是莫可奈何。既然父亲要她嫁过去，她这个乖巧的富家干金也只能默默服从了。

    即便是吟诗作对、刺绣、书法样样精通的大小姐，在这个世界上也无法凭自己的力量生存下去。沙罗对这点全然了悟。

    所以，她只能任人摆布。

    真是既气愤，又悲哀的一件事呀。

    一边听着父亲的喋喋不休，她再度俯瞰比赛场地。

    以目前沙罗的立场，身为敌方的雷星武术院那边——在坚硬而巨大的铁柱林对面，外表精悍的年轻人正准备出赛。

    如果当初没遇见那个人的话——沙罗不禁这么想。

    在灯会那天夜里，如果自己没有与勇仁邂逅，那或许就不会对现在自己的处境感到如此委屈了吧——

    被勇仁从醉汉手中所救，并送回自家宅邸的路上，勇仁说了好多以前自己从未听过的见闻。认识这位虽然没有钱也没有地位，但却努力朝梦想前进的年轻人后，沙罗才终于知道，自己以前所生活的世界是多么狭隘。

    假使当初没有遇见他，自己应该会乖乖听从父亲的话，毫无半点疑惑地为了赵家而下嫁凯邦吧。

    不过，沙罗对那晚的邂逅，却一点也不感到后悔。

    对于如此一面之缘，竟会对人生产生重大的转变，她感到非常震惊。所以她才会认为，能为自己带来这种剧变的勇仁，一定是个很特别的对象。

    等这场庆典结束，自己便要与李家举行婚礼。接着，就再也无法脱身了。

    因此，沙罗只好替自己编造藉口。抱着心中这些对不合理的世事产生的愤怒与哀伤，接受自己无法嫁给真命天子的结局。

    然而她的目光，依旧停止不了追寻勇仁的身影。

    她觉得，刚才一直抬头仰望自己的那位青年，眼中似乎包含着不寻常的强大决心。

    不能再作梦下去了——

    即便她如此解释给自己听，却依然无法完全遏止脑中勇仁会为自己做些什么的一点点幻想。

    ◎

    右京，也就是指都城的西侧。相对于雷星武术院位于右京，幻风武术院则位在左京，也就是都城的东侧位置。

    由于两者间的位置关系，所演变成的「狮王争霸」对抗战，不单纯只是两对手校的激烈冲突而已，甚至连都城的居民也会分裂为东西两边，进行抗衡。

    所以在会场上，才会有一半观众替西侧的雷星武术院加油，另一半观众为东侧的幻风武术院暍采。

    双方的啦啦队声势几乎是不相上下——

    不过，等到优雅的乐音响起，成群的蝴蝶从空中被放到舞台上时，原本的均衡也被打破了。

    ——这种舞蹈被称为「华媛双舞」。

    为了替参加「狮王争霸」的少年们加油，两院分别选出六名红科的学生，穿上华丽衣裳，分为东西两侧比划起艳丽的剑舞。然而，眼前双方的气势却有很大的差距。

    大概是因为知道这是御前比试，幻风那边的少女，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忸忸怩怩。相反地，雷星这边的女孩，则丝毫没有半点畏惧，依旧自在地伸展出优雅的舞姿。

    之所以能分出高下，大概是由于雷星的领导者是翠凤之故吧。

    在这位完全不在乎御前比试，依然优雅舞动身躯的美丽学生总监率领下，华纱与其他女学生，甚至表现得比平常还要出色。

    即便今天不是御前比试，幻风那边的女孩，应该也会被凛然聪慧、美貌与气质兼具的翠凤给压倒，完全无法发挥应有的实力吧。况且今天又是御前比试，那就更不必说了。任何人都可以明显比较出西与东哪一边的剑舞较为出色。

    「我们赢了。」

    看着在舞台上结束最后一项动作的少女，龙童冷笑道。

    「啦啦队比赛又没有分输赢。」

    「不过，谁占上风可是一目了然啊！」

    「我不是说了，啦啦队比赛跟正式比赛又没有关系嘛，」

    龙童斜眼看着顽固的琥珀。

    「……你这家伙，学生总监大人都帮我们把气势顺利压过对手了，我们怎么可能还会轮呢？」

    「如果我们输了，回去大概会被她吊起来用鞭子疯狂抽打吧！」

    「那我们就更没有输的可能了。」

    少女们从舞台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狮王争霸」的见证人以及双方老师。龙童摸摸右耳的耳环。

    「——好，我们也出去吧！」

    勇仁抓起以金色、白色为基调，装饰华丽的狮子头，从座位上站起身。从他那紧咬嘴唇的表情来看，与其说是对御前比试的紧张，还不如说是一种决心吧。

    「好！」

    琥珀把银河放在椅子上，跟随勇仁的步伐。

    「话说回来，之前你说的话，果然成真了啊！」

    「什么话？」

    「『明年如果我可以跟你一起出场的话，那也不错』，对吧？」

    「……是啊。」

    「看来我们要追求二连霸了？很少有人可以以乙类的身分出赛哩！」

    「如果你明年还想再来一次的话。」

    从天而降的大量花办，洒在走入竞技场的少年们头顶。从观众席发出的加油声与锣鼓声，简直就像打雷一样，让琥珀等人的皮肤都为之一震。

    在欢声雷动当中，从幻风那边出来的凯邦，似乎正瞄着勇仁，发出轻视的笑声。

    「你真的敢出赛啊，勇仁……看来我的手下出手太轻了。当初应该把你的一只腿打断才对。」

    勇仁毫不退缩地正面回敬凯邦一瞪，并低声说道：

    「那时我是因为不想给沙罗带来困扰，所以才不回手，不过，今天可就不同了。」

    「喂，勇仁啊，你也未免太没礼貌了……竟敢对我的未婚妻直呼其名？」

    凯邦这句惹人生厌的话，让勇仁的脸色瞬间大变。

    不过，在勇仁还没发飘前，一旁的龙童就以冷漠的笑声回应道：

    「……希望你不会被女方给甩了。」

    「你说什么？」

    「等你今天在这里惨败、成为天下的笑柄后，女方跟家长应该会重新考虑这件事吧！」

    「说得好．」

    龙童以激烈的冷嘲热讽反击对方后，琥珀也随口补上一句。类似凯邦这种纨绔子弟，从小就在周遭的取悦与奉承中长大，对这种讽刺或嘲笑，应该会非常难以忍耐才对。

    「——这些挤满会场的平民老百姓，应该会想看到放高利贷的儿子被打得满地找牙，并跪地求饶的场面吧。在这种比赛中，你老爸的钱包可是派不上用场喔，」

    「你们这些混帐……！」

    与琥珀所猜测的一样，凯邦的脸上浮现起青筋，所以他又继续指着对方追击道：

    「——那天晚上，如果你的手下袭击学长时你也在场的话，我看你今天早就被打得没办法站在这里了……你那些小喽罗们的伤到底治好了没？啊？」

    「什么！所以那天是你们两个——？」

    「身为雷星武术院的秘密武器——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琥珀大爷的恐怖威力，觉悟吧！」

    琥珀在脖子上摆出斩首的挑衅动作后，便钻进了狮子的尾巴部分。

    这只以竹子骨架加上布所制成的狮子，前后的长度虽长，但重量倒是比想像中轻盈。不过只要想到得戴着它到处舞动，那所需要的体力也绝对不轻松。

    勇仁套上狮子头后，便对背后的龙童与琥珀说道：

    「我不知道在御前比试中对方可不可能这么做——」

    「什么？」

    「凯邦是那种非常不服输的人，去年对抗赛输给我之后，他才会如此耿耿于怀……所以今天对方说不定会设下什么陷阱。」

    「你是说对方可能会犯规吗？」

    「没错……西侧的观众席上，好像坐了不少凯邦的手下。」

    「东侧也有喔，而且位置很前面。」

    「他们对凯邦大失所望，所以跑来帮我们加油——应该不可能吧。」

    「没关系，学长——对方会使手段又不是无法想像，我们见招拆招吧。」

    钻入狮子身体部分的龙童，对背后的琥珀眨眨眼。

    「……我们只要专心比赛就对了。」

    「是啊！」

    当琥珀对好友的话用力点头同意时——

    象征「狮王争霸」拉开序幕的铜锣声也随之响起了。

    十二内助之功

    两头怒目相对的六足狮子——

    白色与金色的是雷星，黑色与红色的是幻风。

    配合乐师们所演奏的雄壮进行曲，两头对峙的狮子逐步登上铁柱。

    琥珀等人，自从决定要参加「狮王争霸」后的隔天，就不断针对这种比赛的规则，练习到令他们累得想吐的程度。

    他们在练武场的一角将木桩打进地面，从单纯于木桩上上下下开始练起，为了让三人的动作完全一致，不知从木桩上摔落地面多少次。虽然今天的服装刚好把身体都遮掩住，但其实不论是琥珀、龙童，或勇仁，为了练习早已是遍体鳞伤。

    从他们会为此进行严格特训这点来看，就可以得知「狮王争霸」跟普通比武究竟有多大的不同。

    当然，过去参加过这种比赛的悟道，也对这三人进行了一对一的指导。所以今天琥珀他们的狮子动作，才能显得如此毫无破绽。在具有高低落差的立足点上，简直就跟爬普通楼梯一样轻松自在，还隔着主支柱与凯邦等人的狮子相互对峙。

    「华媛双舞」结束后，华纱甚至来不及卸妆，便奔向朋友们所位于的加油席。看到底下两只狮子还在互瞪时，她忍不住夸张地叫着。

    「搞什么，琥珀他们干嘛还不出手？这种混帐家伙，一下子就让他上西天吧！」

    「你啊……竟然还穿着那套衣服，真的很不相称耶……」

    白海等人瞥了身上还穿着先前华丽舞衣的华纱，莫可奈何地批评道。确实，以这种优雅装扮喊出什么「混帐家伙，」之类的话，差距未免也太大了。

    「吵死了，一群色狼，」

    华纱以锐利的眼神恫吓这群旧伤未愈的少年，接着又将注意力重新放回琥珀等人的战斗「我们这些加油的人很轻松，他们在底下比赛可是很累的喔！」

    珊珊一边抢着明宝带来的油炸点心，一边耸肩道：

    「——我之前也很好奇，就叫小润骑在我的肩膀上，跳到木桩上试走几步，那简直不是普通人玩的游戏呀，真的。」

    「对呀对呀！站在上头铁定会腿软的。其实琥珀他们真的很了不起耶，竟然能披着那种东西在上面活动自如。」

    「龙童就算了，虽然琥珀每次都爱说大话，但看看他现在的样子，还真的不只是一只会偷东西吃的大老鼠而已。」

    「嗯……的确呢！」

    华纱听着朋友们你；口我一语地夸奖琥珀，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并在位置上重新坐好。

    华纱去年就坐在这里加油过了，所以「狮王争霸」到底是什么样的比赛，她非常清楚。

    双方在一声令下后，快速向中央的主支柱爬去。负责狮头的少年，骑在负责狮身的少年肩膀上，用力跳向在支柱顶端摇曳的花饰——如果真的那么顺利的话，开始不到十秒内比赛便可结束了。

    但实际上，并没有人能做出上述那种超人般的动作，至少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琥珀等人也不例外。为了一步步踩稳立足点，当然无法如此迅速地登向主支柱，而且，移动时还得随时变换方向，牵制对手的行动。

    假使对手快要取得花饰，在对方于空中停止动作的瞬间，就必须全力施予攻击，将对手打倒在地，并趁机抢回花饰。然而，一开赛便直接向花饰下手的战术很难成功，所以比赛通常会演变为长期战。

    「……我也知道一开始会互相大吼、瞪来瞪去，但我还是很不喜欢这种战法。」

    阵把明宝的油炸点心放入口中，一边用衣带擦拭紧握拳头时所渗出来的汗水。

    「我想里面的琥珀应该跟你一样受不了吧？」

    烈也绷着脸点头道，并顺便从明宝手上拿起一根油炸点心。

    「啊啊……！」

    「总之，这样下去是无法分出胜负的，也该展开行动了吧？」

    华纱亦抓起明宝的点心啃了起来。

    「啊啊啊啊——大家都好过分喔！我、我的点心啊……！」

    明宝以充满泪光的双眼，恨恨地瞪着这群缺乏同情心的朋友。润抓住他的头，强迫他转同场上琥珀等人的方向。

    「明宝，现在不是在意这些小事的时候吧？你看，我们得帮琥琯他们加油呀。」

    「呜呜呜……」

    「——喔，开始动了！」

    本来一直以主支柱为中心顺时针方向移动的雷星狮子，突然改变脚步朝逆时针方向移动，而且速度明显比之前快许多。他们一口气逼近幻风的狮子。

    「快上！」

    等追近原本距离颇远的幻风狮子后，勇仁朝左边踢出一记扫堂腿。那正好是狮子以左前腿想拉什么东西的模样。

    凯邦咂舌后立刻抽身闪避，但动作明显慢了半步。这并不是他太过迟钝，而是琥珀等人的武艺实在高人一等。

    「太棒了！太棒了！那位学长虽然有点貌不惊人，但实力还满强的嘛！」

    「仔细想想，他应该比琥珀他们还要更厉害吧！毕竟是绿科甲类的佼佼者呀。」

    「太好了！这样一来我们就有烤乳猪可吃了！」

    「咦？烤、烤乳猪，在哪里？」

    「什么嘛，明宝，你刚才是不是根本没在听啊？悟道老师说，只要我们学校获胜，今天的晚餐就会有烤乳猪可吃！」

    「加、加油琥珀～！龙童～！」

    听见烤乳猪后，明宝的食欲瞬间引爆。他把装有油炸点心的袋子塞给华纱，并高举肥胖的双手摇晃着，开始为琥珀等人加油。

    几乎已经被贴上「武术院最软弱之人」标签的明宝，之所以能从丙类升级为乙类，其理由就在于此。

    只要能扯上他喜欢的食物，他就会忘记其他一切，专心一意地行动。

    ◎

    「——要出招罗，龙童！」

    「好。」

    狮头的勇仁正以凯邦为对手，在不稳定的铁柱上相互以踢技交锋时，琥珀与龙童则完全配合他的动作，奋力一跃。以头部为支点，雷星的狮子一瞬间旋转了一百八十度。

    「什么，」

    凯邦的惊呼声被会场上立即响起的群众叫好声给掩盖掉了，由此可知琥珀等人的动作有多么灵活。

    虽说要在狭窄的立足点上跳来跳去很困难，但琥珀等人依然以飞快的速度与过人的平衡感办到了。尤其是在狮尾的琥珀，为了配合龙童，速度必须比狮身更快、跳得更远才行。

    这是身轻如燕的琥珀——以及与琥珀默契极佳的龙童——相互配合下才可能完成的战果。

    「别小看我们喔！」

    琥珀与龙童在几乎与对方身体紧密接触时，对着想慌忙逃跑的幻风狮子侧腹部，踢出一脚。

    「中了。」

    「咕——！」

    对方发出呻吟，黑红两色的狮子开始站不稳。虽然还没到瞬间失足坠落的程度，但已经出现很大的破绽了。

    「——学长！」

    只要在此时把凯邦等人踹下去，对方就没有机会妨碍我们夺取花饰了。

    知道胜负关键不在自己与龙童身上，而掌握于勇仁手中时，琥珀高举狮尾大叫。

    「狠狠攻击吧！」

    「好！」

    琥珀拾起狮尾巴，仔细盯着凯邦等人。

    龙童则压低重心，以防发生万一时能掩护勇仁。

    这一瞬间，琥珀相信我方已经赢定了，大概连龙童也是一样吧。

    不过，原本应该高声呼喊胜利的勇仁最后一击，却迟迟没有施展出来。

    他的右脚才刚踢出，就从膝盖处无力地弯倒了。

    「学长——？」

    龙童咂舌道，从后方抓住勇仁的衣带，以支撑对方的身体重心。

    「可恶！」

    怎么能让这种大好机会逃走。尽管不知道勇仁发生了什么事，琥珀依然高高跃起。

    但就在同一时间，他也感觉到左腿一阵炽热的疼痛。

    「痛——」

    琥珀拚命忍住喉咙中即将窜出的叫声，身体一歪，倒在其他铁柱上。

    「怎么了，琥珀？」

    龙童压低音量询问。

    「好痛啊……有东西，打到我的脚……」

    他咬牙切齿，想要先设法站起来再说。

    「在我的小腿附近……有、有什么玩意儿突然刺了进去——」

    「……应该是弹弓，我的右小腿也中招了。」

    勇仁亦忍着疼痛说道：

    「弹弓！？是弹弓吗？」

    「……是躲在观众席的那些家伙吗？」

    「应该吧……随手拿起一颗小石子就可以攻击了。」

    「这不是很明显的犯规吗！对方应该因此出局才对！」

    「没有证据。」

    「证据？」

    「只要没有逮着现行犯，就无法证明是幻风他们干的。对方不用破坏力更强的铁球而用小石子，也是为了不留下弹弓攻击的证据。」

    「可恶的家伙……」

    琥珀将力量灌注到依然隐隐作痛的右腿上，并忿忿地瞪着凯邦。

    陷入疯狂的观众们，会如何看待刚才的比赛发展呢？

    藉由阴险的狙击而闪过琥珀们致胜攻击的凯邦，从千钧一发的劣势中重新站了起来。

    简直又恢复比赛刚开始的状况了——其实不然。

    只要想到不知何时会被观众席上的人瞄准，刚才那种不谨慎的跳跃动作就变得很危险。事实上，竖起耳朵倾听，还能听见附近偶尔有咻咻咻的石子掠过声。

    「不知道是为了牵制我们，还是技术太差打不中——」

    「我想应该是后者吧。」

    「学长，你的腿还好吗？」

    「还好，看来并没有大凝……不过，之后还不知道会被射中几次。」

    琥珀调匀因疼痛与愤怒而紊乱的呼吸后，向龙童问道。

    「……喂，龙童，比赛开始前，你不是说要见招拆招吗？」

    「是啊，」

    「那现在这种状况有办法解决吗？」

    「有。」

    「该怎么做？」

    「你有看到我们学校同学聚集的位置吗？」

    「啊？」

    「我会有法子的，你好好注意同学们的手势。」

    「那是什么意思？听不懂啦，喂！」

    「总之，眼前先以防守为主，至少阻止对方取得花饰再说……以那个凯邦的好胜个性而言，应该随时都会往上冲，我们要抓准把对方踹下来的时机。」

    龙童不是那种没有根据就随便乱讲话的人，这点琥珀非常清楚。虽然他不了解龙童的法子是什么，但现在也只能相信他了。

    琥珀将头上的狮子尾巴微微抬高，望着观众席的方向。

    在身着红绿练拳服的少年少女聚集之处，只有一个人穿着轻飘飘的华丽舞衣。琥珀马上注意到那正是华纱。

    不知何时变得如此醒目的少女——尽管上次琥珀形容得很难听——但今天重新观察对方，却觉得华纱似乎变可爱了。

    ◎

    看见勇仁与琥珀竟然连续放过大好的致胜机会，华纱为了今天而细细画整齐的眉毛，也忍不住扬了起来。

    「……刚才他们好奇怪唷？」

    「啊？怎么说？」

    「学长与琥珀突然失去平衡——」

    「在那么狭窄的地方打斗，就算琥琯再精悍，也会因为紧张而一不小心没踩稳吧。」

    「对、对啊。那根铁柱上面，又没有放肉包子。」

    平常只会凭感觉随便开口的白海，以及脑袋里只想着食物的明宝，姑且不论他们两人相左的奇怪看法，华纱还是很难接受刚才所发生的事。

    勇仁也就罢了，都已经将对手逼入了绝地，琥珀那种人会因为紧张而腿软，放过大好时机吗？最会见机行事、趁胜追击的琥琯，在方才那种场面，应该是个能发挥比平常实力更强的少年才对呀。

    「……真的很诡异耶！」

    华纱以周围朋友听不见的低语重复一遍时，突然有个人从背后敲敲她的肩膀。

    「——喂，开小餐厅的。」

    「啊？」

    回过头，原来是刚才一起在舞台上表演的翠凤，正以意味深长的眼神注视着自己。

    难道说，刚才的表演出了差错吗——华纱一想到这，却无法为自己的情况辩解，因为她又被翠凤的模样给迷住了。

    与华纱相同，翠凤也还没换回普通服装，当然妆也没卸，只是把原本束起的头发放下，而衣服款式跟华纱并没有太大的差异。

    但造成两人不同的决定性关键到底在哪里呢？

    假使换上这套舞衣的华纱比平常可爱五成的话，那拥有一身美貌的翠凤，成长幅度就高达两、三倍之多了。所以，即便翠凤又换回平常的白色练拳服，她的美貌也依然是鹤立鸡群。

    总之，光是构成这两人的元素就不太一样。

    华纱心中忍不住为此叹息，但翠凤却以下颚轻轻对她示意，做出一个叫她跟来的动作。

    「——怎、怎么了吗？」

    「事情不太妙。」

    为了避免过于显眼，翠凤从头顶罩着一件披肩，稍微隐藏起自己的美貌。她穿越热情加油的观众问隙，一步步朝阶梯状观众席的最上层走去。

    「事情不妙是指——」

    「幻风正在进行对勇仁同学们的妨碍行动。不过也不是整间幻风武术院，应该只是其中一小部分学生吧。」

    「耶？」

    「似乎有人手拿弹弓，躲在观众席里面。」

    「是喔……！所以刚才的情况——」

    「这里必须拜托你。」

    翠凤不给对方选择余地的语气，与其说是拜托，不如说更像是命令。面对翠凤对自己投夹的严肃眼神，华纱也不由得拚命点头。

    「——从对面的观众席，找出妨凝勇仁同学们的家伙，然后收拾掉。」

    翠凤以高压式的口吻说完后，便把弹弓塞到华纱手中。

    「这里，从这里吗？」

    西侧观众席的最下层观众已经完全站起来了。华纱等人位于其后方，不得不更压低音量反问道。

    这里距东侧的观众席颇为遥远，虽说如果有分量够重的弹弓，射程也不会不足。但倘若要准确命中对方，那又是另一回事了。即使是华纱，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一定能射中目标的把握。

    不过从翠凤的口吻判断，她似乎打从一开始就觉得没有确认此事的必要。

    「我负责搜捕躲在这边观众席的浑球。」

    说完后，翠凤便从袖口中取出一个小袋子，递给华纱。

    「——用这个当弹药行吧？」

    袋子里放了许多颗小铁球。有了这玩意儿，想要打到对面就更容易了。华纱也更有把握造成对方严重的伤害。但相反地，如果射错了人，就会害无辜的人受重伤。弹弓与铁球这两种东西的组合，与其说具备破坏力，还不如说是隐含着强烈杀伤力的一种危险武器。

    「学姊，您为什么会随身携带这些东西？」

    「该怎么解释，是那个长头发的问题学生事先拜托我的。」

    「是……龙童？」

    「他说假使幻风那边出手妨碍的话，就拜托我协助……看来今年幻风那边的狮子头，是个会使阴险手段的家伙呀！」

    华纱用力点头同意。

    「如果是堂堂正正交手后落败也就算了，假使输给这种卑鄙家伙的愚蠢奸计，教人怎么咽得下这口气？况且，勇仁同学他们还有其他非赢不可的理由——对吧？」

    「是、是的——」

    「所以就交给你了。现在马上行动。再拖延下去，勇仁同学他们就有可能被对手袭击，陷入不利。」

    「可、可是，现场观众那么多，很难找出正确的目标呀，」

    「该说是不幸中的大幸吧，对方狙击手的技术没你好，所以为了确实命中目标，他们会尽量想办法往前靠近，这点绝不会错。」

    「也就是说……他们在最前排的站立席？」

    「正是，以此为重点搜寻，可以节省许多时间。」

    对华纱如此建议后，翠凤便快步离去了。

    「…………」

    华纱看着手上的弹弓与无数颗铁球，忍不住深深叹了一口气。

    事情到此也无法回头了。琥珀等人已陷入绝境，急需自己的力量支援，现在不是犹豫不决的时候了。

    华纱跳到最上层座位的椅背上，越过因热烈加油而站起身的观众头顶，观察下方的情形。

    四周有许多闲杂人等，没时间让人拿出弹弓慢慢瞄准。只要在东侧站立席中发现可疑的家伙，就得在短时间内连续射出铁球，使其无法继续妨碍琥珀他们。

    华纱将不小心被琥珀等人战斗情况吸引过去的目光强制拉回，轻轻握拳，透过拳头中央以手指圈成的缝隙，窥视正面的站立席。

    「真是——」

    票价最便宜的站立席，想当然尔聚集了许多没钱又爱胡闹的家伙。武术院的学生一开始就规划出专属的加油席，如果是家里比较有钱的子弟，则会选择与亲人一同在包厢欣赏。

    总之，底下这些挥舞拳头、非常兴奋的男人当中，竟然有三名不该存在的少年混在其中。他们贴在分隔观众席与竞技场的墙上，也就是最前排的位置，但却跟周围的其他人不同，丝毫不激动，还不时地交头接耳，偷偷观察琥珀等人的动向。

    「就是他们……呀——」

    华纱观察那几位少年的行动一阵子后，发现两旁的人正若无其事地在左右掩护，剩下中间的那个人则出现奇妙的举动。

    在两侧少年构筑的人墙遮挡下，中间那人缓缓举起手。

    华纱发现，他手上果然握了一把小小的弹弓，便立刻反射性地抓起三颗铁球。

    「——女性之敌！」

    她将对凯邦的怒意转变为专注力，将指尖中的铁球以弹弓射出，而且一次就是连续三发。

    铁球飞过数十公尺的距离，第一发首先命中中间那个拿弹弓的家伙前额。第二发与第三发也纷纷漂亮地击中左右两名护法的额头。

    如果位置很近，那这下子铁定会见红，不过在这种距离下，顶多引起脑震荡而已吧。华纱在远处确认那些少年二不支倒地后，才紧握拳头欢呼。

    「干得好呀我！」

    华纱将弹弓收进宽松的衣袖中，拉起裙摆，急忙跑回自己原先的座位。

    「华纱！在这么紧张的时候，你刚才去哪呀？」

    珊珊发现华纱回座后，立刻不高兴地斥责道。

    仔细一看，原来琥珀等人目前正屈居下风。如果他们能发挥全部的实力，本来是不可能输给凯邦的。但由于后来一直分神警戒弹弓手的狙击，所以才无法像比赛一开始那样活蹦乱跳。

    「学姊呢？」

    华纱站起身，把珊珊等人推开，向下瞰西侧的站立席。

    「！」

    不用刻意去找对方，因为翠凤刚好也抬头仰望这里。她正双腕交叉在胸前，脚踏几名失去意识的年轻人，高傲地露出得意的笑容。就连她身边的观众们都主动退开一步，忘记要继续加油这件事。

    「——咦？翠凤学姊在那里做什么呀？」

    华纱和翠凤在别人不知道的地方到底干了什么，并没有人知道。

    现在没时间向珊珊说明了，得先通知琥珀他们，狙击手已经被除掉。

    「琥——珀——！」

    华纱将双手围在嘴边，用力扯着嗓子大喊。

    十三打断他的鼻梁！

    沉淀在腹部底下的压力，逐渐化为黑色的漩涡。

    到最后，凶暴的光芒终于开始在少年的眼中闪闪发亮。

    生性就容易冲动的琥珀，比起耐心寻找对手的破绽，他更喜欢主动出招、一气呵成打倒对方的战斗方式。

    所以，除非是动作快到根本看不清楚的敌人，否则像凯邦这种程度的对手，竟然还得对峙这么久，这点让琥珀感到非常地不快。

    然而，他之所以会一直忍耐到现在，是因为他今天并非单独战斗的缘故。毕竟说到压力，勇仁所承受的负担，绝对比琥珀还要沉重。

    「看招！」

    幻风的狮子突然逼近，并以前脚向雷星攻击。如果可以的话，真想轻轻跳开闪避，并直接反击。不过，由于这么做有被狙击的风险，所以琥珀等人不敢轻举妄动。

    「唔——」

    为了闪掉凯邦这一踢，他们只好向侧边翻滚拉开距离。

    「喂喂，一开始的气势跑哪里去啦，你们这些家伙！」

    对方的狮子张开血盆大口，里头露出凯邦那张讨厌的脸。

    「凯邦……！你竟然想用卑鄙的手段取胜！」

    「什么手段啊？我听不懂你在鬼扯什么啦。」

    「混帐东西——！」

    「闭嘴，小鬼。我马上让你哭着回家！」

    凯邦企图践踏勇仁位于立足点上的脚掌。

    勇仁察觉对方的企图后，向后缩了一步，龙童也跟着向后。等凯邦的脚踩了下来，勇仁才重新踏回去。

    就在这样你一来我一往，琥珀们的狮子渐渐被逼到铁柱林的低处了。

    「喂、喂！底下快没得踩了！」

    「我知道！可是，又没有反击的方法——」

    「……琥珀。」

    正当琥珀与勇仁焦急得束手无策时，龙童一个人平静地说道：

    「对方的狙击已经停止了，你向观众席确认一下。」

    经龙童一提醒，琥珀赶紧轻轻翘起狮尾巴，朝观众席回头。

    「琥——珀——！」

    在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中，他的确听见了华纱的喊叫声。

    仔细一看，华纱正以那套显眼的舞衣袖子为旗，用力挥动着。

    「……华纱好像有话想说。」

    「她说什么？」

    「听不清楚，似乎在叫我的名字。」

    「那就够了。」

    「嘎？」

    「我的计策已经成功了……学长，我们可以放手一搏了。」

    「……我相信你，龙童学弟！」

    「你们还有空聊天啊，」

    凯邦扯着破嗓子以刺耳的声音大吼道，并对准已被逼到角落的雷星狮子头部高高举起右脚。

    「——学长！」

    「知道了！」

    勇仁迅速向旁边一跳，躲过凯邦的踢击。

    然而，在他向侧面跳起，以及着地的一瞬间，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什么！」

    大概是因为没看见手下全力进行掩护吧，凯邦瞪大双眼、高声惊呼道。

    「你被什么吓着啦，凯邦？」

    原本侧身闪避的勇仁，对准击中空荡荡铁柱的凯邦左脚用力一踩，并以相反边的另一只脚使出回旋踢。

    「咕！」

    由于脚掌被踩住，再加上勇仁的回旋踢速度极快，凯邦根本闪躲不了。这招踢在狮子头上，力道直达凯邦的头部侧面，他一个站不稳，只好靠在主支柱的旁边。

    「龙童！」

    「没问题。」

    琥珀与龙童同时间跃起，跟先前一样紧贴着幻风狮子的侧面。但这回不是攻击狮子侧腹部，而是直接对准后方少年们的脚踝狠狠使出扫堂腿。

    「呜哇！」

    「痛啊——」

    原本前面的凯邦就已经快支持不住了，现在又加上琥珀等人累积了长时间郁闷后的反击。沉重的扫堂腿划过对方的立足点，这两名担任身体与尾巴的少年被如此一击，就连腿都站不稳，直接从铁柱上摔了下去。

    「你、你们，」

    现在变成凯邦一人单独舞狮的局面。他藏身在铁柱与铁柱之间，望着已经摔落地面的同伴，心中暗暗叫苦。刚才那一踢，应该会让两人趴在地上暂时动弹不得。

    「这、这群没用的废物……！」

    「喂，他们已经很努力了耶！」

    琥珀等人瞪着将狮子头举高的凯邦。

    「是啊……要跟着自私的狮头，想必他们也很辛苦吧。」

    「我看你这家伙，只想以卑劣的手段取胜，根本就没有好好练习喔？」

    「唔…………！」

    凯邦咬牙切齿地向上看着主支柱。

    他的位置，离上头随风飘舞的花饰约莫有三公尺。假使凯邦拥有套着狮头、不需助跑，也能轻松一跃而上的跳跃力，那幻风就可以马上逆转胜了。

    只可惜——

    「最近我好像一直重复这句话……现实世界是不可能那么美好的。」

    龙童从对方的眼神中，察觉出他的企图后，忍不住眯着眼睛冷笑道：

    「——学长，剩下来的就交给我们，你上吧。」

    龙童略微张开腿，将重心压低。琥珀也紧紧地贴在龙童的背后，帮忙支撑他的体重。

    为了将勇仁拱上主支柱，这种「阵式」他们不知道已经练习多少遍了。

    「……谢谢你们。」

    勇仁回头望着两位学弟，目光炯炯有神地轻声道谢。但在观众的一片叫好声当中，琥珀却很清楚听见对方再度开口。

    「勇仁，你这混蛋，岂能让你爬上去！」

    凯邦发现勇仁要登上主支柱后，便独自拖着狮子向勇仁逼近。既然他无法独力爬上去，现在除了尽全力千扰雷星外，就没有其他避免失败的方法了。

    面对不顾一切冲来的凯邦，勇仁倒是显得非常冷静。

    「一切都结束了，凯邦。」

    他轻轻一跃，用双腿踢向凯邦的胸口。

    「咕啊——！」

    凯邦发出一声惨叫，便整个人被踢飞了。

    相反地，勇仁却巧妙利用踢飞凯邦的反作用力，灵活地使出一个后空翻，跳到龙童的肩陪上。

    接着这只已经确信获胜的白狮子，更以单脚金鸡独立，朝天发出雄壮的怒吼。

    「喔喔喔喔！」

    全场观众不禁情绪沸腾。

    「唔——」

    龙童在琥珀的协助下，撑住勇仁的体重与其踏上肩膀的冲击力，接着，他又将原本弯曲的膝盖用力挺直。

    「上吧，学长，冲上去！」

    琥珀举起拳头大声喊道。

    当龙童身体站直的一瞬间，他肩膀上的勇仁也顺势跃起。琥珀与龙童纷纷摘掉身上的狮子皮，剩下勇仁单独罩着狮头，一直线飞往主支柱的顶端。

    至于以难看姿势摔在地上的凯邦，则完全没有能力加以阻挡。

    「……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但对于那位质朴的学长来说，这大概是他一辈子最受人瞩目的瞬间吧！」

    勇仁左手抓住蝴蝶模样花饰，右手拿着狮子头，自豪地站在主支柱上。龙童看看对方，露出讽刺的笑容。

    「别说傻话了。」

    琥珀帮龙童拍去肩膀上的灰尘，并大胆地断言。

    「学长从现在开始才要大放异彩哩。」

    这时，大量的花办与色彩鲜艳的蝴蝶，又从空中纷纷飞舞而出。

    一方因胜利而喜悦，以及另一方因败北而叹息的观众喧闹声混杂在一起，宣告「狮王争霸」分出胜负的铜锣声，也同时响彻于春日的云霄中。

    就在如此震耳欲聋的各种嘈杂声底下，勇仁像是被声音的洪流所逼迫，步履蹒跚地向目标前进。

    「龙童学弟！」

    他把手中的花饰与空狮子头丢给龙童，接着便站在为了防止主支柱倒塌的锁链上，半点也不畏惧地穿越而过。

    勇仁所前往的目标，当然是幻风那方的上层包厢——

    观众们对勇仁突如其来的举动瞠目结舌，过了一会，讶异之声便此起彼落。但这时勇仁早已顺利走完锁链，跳进了赵家的包厢里。

    「你、你想做什么？」

    勇仁对吓得惊呼出声的沙罗父亲行个礼后，便一把抱起满脸茫然的沙罗。

    就在这一瞬问，两人四目交会了。

    光是这一眼，就足以让双方确认对方的情意。

    「搞什——喂！你到底想做什么？」

    「抱歉……我要带走你们家的小姐。」

    「什么！」

    「对不起，父亲大人！」

    沙罗流着泪向父亲致歉。但她的手腕，已经紧紧环抱在勇仁的脖子上了。

    「——我决定跟他一起走！」

    「等等，你究竟在说什么傻话——」

    「请顺便帮我向母亲大人说声对不起！」

    「失礼了！」

    勇仁直接抱着沙罗飞出包厢，降落在底下正不知所措、抬头观望的大群观众中央。

    「呜哇——！」

    「怎、怎么回事？」

    「你、你这小子，那是我儿子的老婆啊！」

    在隔壁包厢观战的凯邦老爸，这时也探出身子大吼道。

    「——竟、竟然敢私奔！谁帮我逮住那个小鬼！逮到他的人我付十两！不、不，付三十两银子！」

    眼见儿子的未婚妻竟然被不知从何而来的年轻人给拐走，李家老爷简直觉得丢脸透了。听见那老头不顾一切的悬赏后，马上有好几个男人挡在勇仁与沙罗的面前。

    「三十两我要定了！」

    「呀啊——」

    勇仁紧紧抱住发出尖叫声的沙罗，从挡路的那名男子面前闪过。

    「胜利那方的狮子头竟然抱起女孩私奔了！」

    「喔喔，年轻真好啊！」

    「一群笨蛋，我出三十两耶！快帮我逮住他——」

    「吵死了，你这个不解风情的臭老头！」

    对勇仁与沙罗而言，这是关系两人一生幸福的重要场面。但对旁边看热闹的观众来说，这只是一个比较不寻常的余兴节目而已。虽说有人真的为了钱出面阻挡，但也有更多人在旁边泼冷水、说风凉话，另外还有不少人为这对年轻男女发出喝采。

    勇仁在人群中穿梭，好不容易将沙罗带到观众席的墙壁边。他一跃而过，回到刚才进行「狮王争霸」的竞技场上。

    「你们这些人，别想碍事，」

    为了三十两奋力追逐两人的男子竟然还不少，琥珀于是瞪起骇人的眼神挺身而出。

    「——别开玩笑！」

    「喔咕！」

    一名男子正想抓住沙罗随风飘舞的衣袖，却被琥珀从三公尺高的铁柱上纵身一跃，脑袋漕其踹个正着。琥珀降落至地面后，便挡在勇仁与这群贪财之辈的中间。

    「琥珀学弟？」

    「别管我了，学长快走吧！」

    「可是……！」

    「快走啊！如果外头的门被关上，那就白费工夫了！」

    琥珀眼中燃烧起金色的火光，对顿时停住脚步的勇仁怒斥道。

    「这不是为了学长你！而是我自己想对这令人愤恨的世间出一口鸟气啊！」

    琥珀大喝一声，开始攻击眼前这群贪财的男子。

    「呜咕喔！」

    「这、这小鬼——」

    「给我闭嘴！」

    自己正在做的事或许会影响武术院的名声——这种念头一瞬问闪过琥珀脑中，但他的怒火一旦燃起就无法轻易熄灭。他为了掩护背后的勇仁，将陆续杀来的男子们一个个打飞、踹飞。

    只不过，就算琥珀拥有三头六臂，也难以单独抵抗从四面八方涌上的对手。况且随着时间经过，其数目还不停地增加。已经不是琥珀一个人可以处理的程度了。

    「——三十两，我不会让你逃跑的！」

    终于有人抓住了沙罗的衣袖。

    「咕——！」

    即使对方扯住沙罗的衣袖用力向后仰，还是被勇仁突如其来的后回旋踢给踹飞了。勇仁的武功果然名不虚传。只是，因为这一时的纠缠，两人竞与琥珀分开，陷入被完全包围的状态。

    「学长？」

    琥珀想回头观望勇仁的状况，却有人趁机对他的脸部挥拳。尽管他极力闪躲避免被打个正着，但脸上依旧留下微微的刺痛感。仔细想想，出手的这家伙应该不是普通人吧。

    「你这小子……」

    当琥珀将原本分神到勇仁身上的注意力转回正面时，才发现目带凶光的凯邦正站在那里。

    「可恶的小鬼……竟敢破坏我扬名立万的舞台！」

    「嘎？谁扬名立万啊？我只听到打输的狗在狂吠。你这只丧家犬，还输得很难看咧，」

    「给我闭嘴！」

    凯邦的步伐凶猛，果然不是普通人所能比拟的。他接连着对琥珀连续使出踢击。

    不过琥珀并没有加以闪躲，而是故意阻挡并纠缠住对方。

    「可恶……」

    对身轻如燕的琥珀而言，要随随便便闪过凯邦的攻击，应该不是什么困难的事。只不过，如果琥珀不在这里缠住对方的话，凯邦就会直接冲向勇仁那里了。对必须保护沙罗的勇仁来说，象征性的踢技至少可以驱散眼前这些普通人，但要对付凯邦那可就难了。

    「怎么会这样……我、我——」

    在观众席的一隅，华纱与白海等人，正以不安、焦躁，与悔恨的表情注视着琥珀这里。如果他们像琥珀那样出手帮助勇仁逃跑，那就会影响雷星武术院的名誉，因此他们只能焦急地在旁观望。

    不过武术院的同学们就算了。

    真正让琥珀生气的是，这群爱看热闹的观众们。他们完全不顾勇仁与沙罗的未来，还将他人的危难当作有趣的余兴欣赏。这一股愤怒，再度从琥珀的腹部下方卷起黑色漩涡。而且其中还包括了他对这个世间无可发泄的怒火。

    「乙类的小鬼……你太嚣张了！」

    琥珀由于担心勇仁的安危，动作不若往常那样灵活，果然，他中了凯邦一记回旋踢后，就被狠狠地击飞了。

    「唔——」

    琥珀失去平衡倒下，在他的视野中，也出现勇仁在众人围攻下，不支倒地的身影。

    「学长——」

    「你还有闲功夫担心别人！」

    凯邦毫不留情地对准倒地的琥珀侧腹部，又是一踢。

    琥珀以两腕的力量撑起身体，勉强闪过对手的这次攻击。他想拉开与凯邦之问的距离，背后却撞上了另一个人。

    「！」

    「别动手，是我。」

    琥珀想都不想就要使出反手攻击之前，手肘却被对方给压制住了。原来这位将长发缠绕在脖子上的人，正是龙童。

    「怎么样？我去？还是你去？」

    「……这里还是交给我吧，」

    琥珀拭去额头上的汗珠，喃喃回答。背后传来龙童的体温，让他原本沸腾的血液稍微冷却下来，脑袋也逐渐恢复冷静的判断力了。

    龙童拍拍琥珀的肩膀，在他耳边悄悄说道：

    「上次宴会，李家叫我们送最美丽的姑娘过去，结果他老爸竟然要母亲大人同意以分期付款的方式支付费用。」

    「明明有钱还那么小气。」

    「就是因为小气才变有钱的嘛，总之，他是个名副其实的小气鬼。对他的蠢儿子也不必客气，我家被他偷摸屁股的花魁还拜托我修理他呢！」

    「知道啦。」

    琥珀的脸上恢复笑意。他抹抹鼻头，重新摆出架式。既然有龙童帮忙，勇仁的安危就不必挂念了。琥珀对龙童就是拥有如此绝对的信心。

    于是，琥珀再度专心面对凯邦。

    「你这臭小鬼，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你们把我的未婚妻抢走，全都会被宫府抓走喔！你们犯下了滔天大罪啊！」

    凯邦吐了口口水，再度冲过来。

    琥珀压低重心闪过对方的一击，接着立刻挺直身体，以头顶冲撞对手的下颚。

    「嘎噗——」

    痛苦地呼出一口气后，凯邦的门牙已经断了。

    「我犯了滔天大罪？那正好！既然这个社会的规范无法保护弱者，那一开始就没有遵守的必要．」

    「哼，你、你这臭小子——！」

    幻风甲类的实力不可小觑，凯邦的确很强。不过，他缺乏与火冒三丈的琥珀继续缠斗下去的毅力。吃下刚才那痛彻心腑的一顶后，凯邦已经丧失战斗的意志了。在剧烈疼痛中，他所使出的招式已经不像刚才那样快速、准确。而琥珀进行防御时，他的攻击也失去了先前的劲道。

    「滚出去吧！」

    「呜喔！」

    顺利闪过凯邦的上段踢之后，琥珀对准对方露出破绽的脚踝轻轻一扫。等凯邦的膝盖着地，他再轻轻一跳，瞄准凯邦的侧头部用力一踢。

    「唔、咕——」

    凯邦的防御被琥珀踢垮了。他双手胡乱挥舞，两腿在地面使劲乱踏，发出无意义的叫声，并企图扭转战局。

    「咳、咳，呸呸，浑帐东西！」

    「……虽然我也没资格讲你，不过你真的很容易冲动耶，」

    当凯邦飞身扑来，琥珀算准时机，将两人拉近王刚好一步的距离。他一边闪过凯邦的拳头，一边轻巧地扭转身体，以右肩头撞击凯邦的胸部。

    「嗯——」

    凯邦的嘴像鲤鱼或金鱼呼气般大口张开，发出类似漏气的声音。如果说这就是他的惨叫声，也未免太难听了点。

    「——喝啊！」

    双方冲撞的一瞬间，原本重心就低的琥珀再度压低身子，让向前倾倒的凯邦俯卧在自己背上，接着，他便挺直腰杆，直接把对方摔到后头。

    「呜咻。」

    以大字形被摔倒在地的凯邦，又发出另一种诡异的惨叫。

    琥珀向后转身，忍不住高高举起右脚。

    「——给我安静一点，丧家犬．」

    琥珀这一踢正中凯邦的脸部，他立刻两眼翻白、晕了过去。

    「凯、凯邦！」

    本来在包厢中观看底下混乱场面的小气老爸，眼见儿子被打成这副德性，忍不住高声尖叫。

    「你也给我闭嘴，胖老头，」

    琥珀扔下失去意识的凯邦不管，冲向还在奋战的龙童身边。

    不知何时，只剩龙童一个人背对南门孤军奋斗。勇仁跟沙罗的身影已经不见，可能已经顺利逃脱了吧！

    「——龙童，」

    琥珀奔向正一举踢散那些贪财之辈的龙童身边。他用拳头抹去嘴角渗出的血，并重新摆出架式。

    「那个没用的败家子呢？」

    「秋天的对抗赛，他应该无法出场了吧。我猜他肋骨骨折，鼻子也变得比白海还塌了。」

    「我家店里的小姐听了应该会很高兴。」

    琥珀一边驱散不断杀来的男子，一边露出笑容。

    龙童也微微一笑。

    虽然两人都很疲倦，还得不断以拳脚应付蜂涌而至的男子，但琥琯等人脸上依然挂着笑容。

    或许这是因为，他们终于对不合理的世间规范，顺利报了；刚之仇所带来的充实感所致。

    「快追啊！谁都行。只要把那两人抓回来，我出五十两！」

    听见李家为了面子再度提高价码后，贪财之辈的数量也愈来愈多。

    琥珀与龙童尽管很辛苦地战斗到现在，但也即将逼近极限了。

    「……希望学长他们已经逃得够远了。」

    琥珀喃喃地说。他几乎已经是以反射神经来闪躲对方的踢击并进行反击。但就在此时，原本在北侧观众席矗立不动的禁卫军部队，却开始用力踏步。

    碰、碰！——那像地震或雪崩的声音，使得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住了——琥珀与龙童当然也不例外——大军的踏步声的确拥有这种暂停所有活动的震憾力。

    「肃静——！」

    原本如雕像般一动也不动，从「狮王争霸」一路看到大乱斗的护龙卿，这时终于一挥深红色斗篷，站了起来。人们的视线，也全部集中在这位中年武者身上。

    没错——观众们因为太疯狂，几乎都已经忘记了，今天的庆典活动可是御前比试啊。

    暂时消失在御帘后、进入包厢的护龙卿，过了一会儿又再度现身。他对着屏息以待的观众们缓缓开口道。

    「……象征年轻狮子张开利牙追逐蝴蝶的这项庆典，没想到竟会真的看到狮子把蝴蝶给抢走，的确是大饱眼福。据刚才所见，那两人应该是相亲相爱，没错吧？」

    这并不是针对谁所问的问题。护龙卿睥睨四周，当然，没有人敢回答他。凯邦之父与沙罗之父本来应该大声出言否认，但这时也没胆开口了。在这种气氛下，无人敢出言打断护龙卿的沉重口吻，说出「我有意见……」之类的话。

    「现在去追逐并强迫相亲相爱的狮子与蝴蝶分开，只能说是不解风情到极点。所以，以后任谁也不能再追究此事。」

    「耶？」

    在一片寂静的会场中，只听见两个被抢走女儿与媳妇的中年男子，发出绝望的呻吟。

    护龙卿瞪了发出声音的方向一眼后，继续说道。

    「以上并不是在下的意见……而是圣上的旨意——还有人不明白吗？」

    虽然护龙卿并没有多加解释，但能这样跟他交代事情的，除了皇帝陛下以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在御帘内看尽刚才所有事情的陛下，本来应该下令对罪无可赦的勇仁与沙罗进行不需多议的追踪与惩罚才对。

    确认观众中已经没人敢再发出不同意见后，护龙卿以冰冷的眼神环顾会场一周，接着，便一挥斗篷转身离去。

    「两院表现得都可圈可点！之后宫中会发下赏赐！」

    沙沙沙沙——禁卫军的精锐部队，踏出整齐划一的步伐，随着护龙卿离开会场。恐怕原本在包厢中静静观战的皇帝陛下，已经先一步离席了。之后或许会悄悄返回宫中。

    当最后一名禁卫军士兵退场后，只剩下一大群观众，依然愣愣地注视着北侧观众席那一大片空位。直到远方传来老鹰的叫声后，才同时发出今天最响亮的欢呼声。

    「……当今圣上不但风雅，还颇为通情达理呢！」

    在这群觉得自己平白无故被打而喃喃抱怨的男子离去后，龙童将缠绕在脖子上的长发解开，很难得地发出一声代表放心的叹息。

    琥珀回头看着自己刚才守护的南门，对龙童问。

    「虽然我听得不是很懂……总之学长他们得救了吧……？」

    「这么多人在场，又是由那位护龙卿清楚宣达，赵家跟李家也只能承认那两人的感情罗！」

    龙童拍拍琥珀的肩膀，一脸尴尬地笑道：

    「——你一天到晚提的罗唆世间规范，好像也不敌皇帝陛下一句话嘛。」

    「是啊……哈哈，的确没错，就是这样——」

    「本来以为御前比试发生这种骚动会很惨……没想到，最后却是皆大欢喜。」

    「对啊，惹人厌的家伙鼻梁也被打断了。」

    琥珀瞥了鼻梁跟面子都被击碎、依旧昏倒在地的凯邦一眼后，终于恢复平日的笑容。他轻松地爬上铁柱，对满场的观众挥动双手。

    观众们的欢呼声，并不是针对他们的胜利而来，而是对皇帝陛下的宽宏大量表达感激。不过琥珀并不在乎这点，他只想向刚才还充满杀意的男子们炫耀一下。他一边大喊着「看吧看吧！」一边不停地挥手。

    「真拿他没办法……」

    龙童注视着琥珀的背影，好像这时才终于想起似地，抬头仰望母校的加油席。

    在被绿色与红色占据的那块区域中，有位从远处也可以清楚辨认其聪明与美貌的少女。那位学生总监平日总是跟龙童一样，脸上只挂着意味深长的冷笑，但这时，她却很难得地露出了纯真的微笑。

    「……毕竟还是与我无缘啊。」

    龙童自言自语着，然后他就把依然挂在铁柱上随风摇曳的花饰，抛向了母校的加油席中。

    十四莲花绽放的季节

    母鸭带着小鸭呱呱呱地，穿越正要开始绽放的莲花之间，四处寻找食物。

    水面反射着万里无云的晴天，展现出波光潋滥的风貌。

    华洲城内，位于西北角落的昆明园，是座中央大池与运河相连的广大庭园。除了特别的时节外，基本上这里对一般民众都会开放。尤其是刚要由春季进入夏季的当下，来此划船享乐的人们更是络绎不绝。

    琥珀从船屋的窗口探出身子，将手伸入池水中。

    「……水好暖和啊。」

    「那是因为时序入夏了。」

    龙童这么回答他。他一手拿着杯子，一边静静地读信。在他身旁，则是肩膀上乘着银河的瑠珠，正缓缓地以团扇帮儿子扬风。

    「那两个人……后来怎么样了呢？」

    「好像过得不错……不过，应该暂时没有回来的打算吧，」

    在「狮王争霸」那天，携手私奔的勇仁与沙罗，逃到悟道老师过去一位同学所住的城镇，目前两人依然住在那里。对勇仁来说，这位原本应该算他学长的人，却早已弃武从商，还获得不错的成果。因此，勇仁也开始在其门下学习生意之道。

    根据皇帝陛下的裁决，这两人的感情已经在形式上获得认可了。但由于此事的发生，李家与赵家断绝往来，幸好明宝的父亲主动帮助赵家解决财务问题，沙罗的父亲才勉强度过这次难关。

    不过即使如此，勇仁依旧要对沙罗的双亲，负起道义上的责任。

    所以，他决定在学会从商之道后，再回都城协助赵家发展事业——勇仁的信上是这么写为。

    「——悟道老师一定很失望吧。」

    琥珀啜饮一口冷冽的莲子酒，如此喃喃问着。

    「老师似乎对学长的资质很赞赏。结果他现在竟然弃武从商，当然会感到很震惊罗。」

    一真可惜啊。学长之前那么认真练武，我还以为他会当上宫中的护卫宫……」

    「对现在的学长来说，与那女孩相守比出人头地更重要……虽然我也不太能理解。」

    「哎呀，龙童无法理解吗？」

    为琥珀斟酒的瑠珠，听了儿子冷淡的回答后睁大眼睛。

    「——难道你还没找到能让你这么做的对象吗？」

    「我是指我无法理解那种想要出人头地的心情……如果是指重要的人，我已经有了。」

    「什么？」

    「那就是母亲大人跟琥珀。」

    「我就知道。」

    琥珀将羊肉乾放进口中，同时笑道。

    他霎时望向窗外，发现有艘小舟正接近三人的船屋。

    「——咦？」

    在小舟后方摇棹的，是『欢春苑』里的兰。

    为了慰劳琥珀与龙童在「狮王争霸」中辛苦获得优胜，大家在琥珀预备好的这艘船屋中进行酒宴，食物补给则由兰乘舟依序运来。琥珀知道，现在摆出来的只不过是开胃菜而已，就算能填饱龙童与琥珀的肚子，对琥珀来说分量依旧不够。

    只不过，一同搭乘运料理小舟而来的这个包子头少女又是怎么回事？

    「喂——琥珀——！」

    发现琥珀在窗口窥看时，坐在船首的华纱很有朝气地对他挥挥手。

    「琥——珀——！龙——童——！谢谢你们招待我唷——！」

    琥珀转头望向龙童。

    「喂、喂，那是华纱耶！」

    「是啊，我找来的。」

    「耶？为何要找她？」

    「因为这次的事件，她也有出力啊！」

    龙童眯起眼睛，扬扬手上的信。

    「你不想欠华纱这份人情吧？而且我也想让她看看这封信。」

    「那倒是……啊啊！」

    再度望向小舟的琥珀，这回发现，船上除了华纱与兰之外，还另有其人。眼见那位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此的对象，他不由得吃惊地瞪大眼睛。

    「怎么了，琥珀君？突然发出那么大的声音……」

    「不、不……呃，那个——喂、喂！龙童！那也是你找来的吗？」

    「是啊。我找来的。」

    「没搞错——吧，那个人竟然会想来……！」

    「哪一位呢？龙童的朋友吗？」

    瑠珠很感兴趣地从琥珀身旁望向小舟。

    「算是朋友吗——」

    「哎呀，是位大美人呢。」

    目前依然保持「华洲绝华」名号的瑠珠，竟然也掩口如此夸赞道。那就是在阳光下身着雪白耀眼练拳服、雷星武术院高不可攀的学生总监——郭翠凤本人。

    龙童啜饮一口酒后，嘟起嘴唇。

    「要找华纱，就不能不找那个人一起来啊……况且，我本来也不觉得她真的愿意接受招待。」

    「喂，龙童！」

    琥珀凑近好友身边，以瑠珠无法听见的微小音量问道。

    「……难道说，你对翠凤学姊——」

    「请不要误会，琥珀……还是说你在忌妒？」

    「拜托——」

    「放心吧，我喜欢的人，只有母亲大人跟你而已。但如果你爱上了学姊，我也不会干涉你。」

    「谁敢爱那种恐怖的人啊，」

    「只是举例罢了——话说回来，我们身为主人，得主动出去迎接客人才不会失礼。走吧。」

    龙童敲打琥珀的肩膀，并站起身。

    「真是……华纱一来我的份不就变少了吗？」

    琥珀也只能边苦笑边追上龙童的脚步，走向洒满阳光的甲板，这时他突然想起：

    不知几年以后——说不定自己也会跟勇仁一样，找到一位愿意牺牲一切来守护的对象。如龙童所言，当自己进入因恋爱而烦恼的年纪后，那位对象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女性呢？

    现在的琥珀还无法想像。

    但是，他现在已经有一样无法取代的重要宝物了。

    「……怎么了，琥珀？」

    「不，没什么。」

    琥珀把手交叉在后脑勺，仰望天空。

    在琥珀没去过的陌生城市中，勇仁或许也像他现在一样，正仰望着相同的蓝天。一想到这，他便感觉胸口一紧。

    勇仁与沙罗为了追求爱情，舍弃了与朋友间的所有约定，就这样翩然消失于众人面前。这种刺进胸口甜美感受中的痛楚，肯定包含了失去这两位朋友的一抹失落，以及更重要的，也是琥珀到现在依然尚未理解——那对爱情的憧憬。

    于是，琥珀决定怀抱着如此既酸又甜的复杂情绪，带着一如往常的笑容，迎接华纱等人的登船。

    后记

    ～虎跃龙笑狮王争霸！～剧终

    大家好，我是嬉野秋彦。

    似乎与上次出现相隔很久了吧……之前那次的主角是ファミ通文库的『红矢くん』，那也已经是二○○五年九月左右的事了，这一年半以来，我似乎都无声无息的。仔细想想，还怪恐怖的……

    姑且不讨论那个吧！这次的新作品『虎跃龙笑狮王争霸！』，不知道各位觉得如何呢？这是我自从『チキチキのわ～る烈风伝，』以来，久违的中国风作品。

    故事的舞台在华洲，至于国家仅以「帝国」带过。这是为了让不熟悉中国事物的读者朋友能更容易理解，所以才会如此设定。我在写作时，可是有确切意识到「这是某某时代某某地方的故事」喔！

    由于如果不断提及历史上实际存在的人物及地名，会让小说变得像社会科课本一样艰涩乏味，所以我才将角色的姓名尽量简化。实际上，应该没有中国人会用那样读法的那些汉字取名才对。

    总之，这部作品基本上是以中国风味的虚拟世界作为舞台，描述了其中所上演的少年故事。

    嗯，说到这——

    我打一开始写作时就考虑，以两位少年为主角的话，「跟以前的『チキチキ』那部小说不是太类似了吗？」。

    那合作品是以个子矮小但充满活力的凤月君，以及长相帅气却经常对女性表错情的星秀君为搭档。真要说起来，凤月君才是第一主角。王于这回，在拟定草案的时候，我就尽力避免主角设定与前作过于相似的可能。

    当初为了回避上述可能产生的问题，所以想设定三名主角：一个是个性中规中炬的平凡少年：一个是个子略高的现实主义者（对钱十分重视）：最后一个，则是个子较矮小的圆胖富家少爷——本来是想这么决定，也没有经过深思熟虑，但后来因为这样实在是太像某部叫忍者○太郎的漫画了，所以才没有采用。当时我所设定的第三位主角，后来好像就演变为书中的明宝了。

    结果，先写一点点再重新整理，然后再写一点点又重新整理——总之，就是以这种方式写下去，最后角色终于与『チキチキ』里的脱线搭档产生很大的差距，这个时候我才松了一口气。

    但事实上，以十五岁的少年而言，琥珀略嫌孩子气。相反地，龙童以十六岁来说，又过于沉稳冷静了。

    这回故事的高潮「狮王争霸」，如果读者有看过以前的功夫电影，想必会有印象吧？在现今的中国与东南亚，还依然在举办类似这种舞狮竞技的高难度活动喔。

    虽然真实生活中的「狮五争霸」不会真的让两只狮子打起来，但必须在从地面伸起的狭窄铁柱群上移动，以展示其身法轻巧的特色则仍旧没变。

    我有时候真的认为，中国人实在是很了不起。尤其是生活在古代的中国人。传说中的中国武术家，根本早就已经超越了凡人的境界，不是光在铁柱上跳来跳去这种程度能够相提并论的。

    这回虽然是以虚拟的中国风世界为背景，但为了营造气氛，我还翻阅了不少关于中国武术的资料——

    例如有一位名叫程廷华的武术家，在北京闹义和团的时候（距今大约一百年前吧），眼见以镇压叛乱名义进驻的德国军队，竟然对毫无关联的普通老百姓开枪、放火、抢劫，于是便不管三七二十一大喊着「别开玩笑了！」，并单手抄起短刀冲到街上，在被枪射成蜂窝前砍倒了十几个士兵——的确有这种轶事流传下来。

    不过，十几个人的数字也许夸大了点吧！但即便对手只有区区四、五个人，想要以小刀对抗**还是非常地困难。不过，能将身体锻链到如此的极限，或许就证明了中国人并不简单吧。

    真是了不起啊，中国。

    那么，到了尾声我也不免俗。

    在此要感谢绘制插画的オカアサハ老师、责任编辑N先生，以及各位读者，真的很谢谢你们。

    琥珀与龙童下次将卷入（或是自己闯入？）何种事件中呢？情节已经在我的脑袋里翻来覆去了。这次只能先说到这，希望下一回的后记还能与各位读者相见。

    再会！

    嬉野秋彦

    大家好初次见面我是オカアサハ哟。

    上面是我模仿女仆咖啡店店员拼命想出来类似

    虚拟角色的打招呼方式。

    这次的作品既然是校园故事

    就少不了校园中一定要有的套装制服罗。

    真抱歉一下子就破坏原作的世界观……

    不过只要能让翠凤学姊穿上长统袜

    我就感到心满意足了。

    因为我不会画美形角色，所以翠凤学姐跟龙童让我苦恼好久。

    下次我会努力画得更美一点。敬呈

第一卷 狮王争霸！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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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黄金的满月

第二卷 黄金的满月 一卷全

    爱新伯颜

    诞生於帝国北方，乾燥辽阔的

    草原地带，在那群游牧的骑马民族之间，

    这是一个意义重大的字。

    「爱新伯颜」——翻译成帝国的语言，

    也就是「黄金的满月」之意。

    一华都夜暗

    浓密厚重有乌云，密不透风地笼罩着夜空，几十星辰与月亮依旧在另一边闪烁着光辉，但仍然无法穿透这层障碍。

    远离人们彻夜狂欢的喧嚣与嘈杂，来到这壮丽豪奢犹如波涛般栋栋相连的宅第后，四周才完全被暗夜与寂静所包围。

    这座拥有广阔庭院的宅第一隅，突然出现某个黑影，如同一滴从天而降的水珠般滑落，无声无息地蠢动着。

    体型纤细的那个人影——若要譬喻的话，就像风飘荡的柳叶，让人几乎完全感受不到重量。对方以身轻如燕的动作，毫不费力跳上高墙。

    人影灵活的脚步在屋瓦上发出窸窣的轻微响声。所经之处瓦片却完好如初，仅仅产生犹如蟋蟀鸣声般的轻微噪音，由此可知其身法之精巧与高明。

    接著，纤细的黑影再度蹲身做出令人吃惊的一跃，跳上宅第的屋顶正上方。

    同时，月儿终於从乌云的缝隙间偷偷露出半张脸。

    人影暂时停止动作，抬头仰望夜空。就像想在月光下隐藏一身漆黑的自己般，急速地伏倒

    在同样是黑色的屋瓦上。

    「——」

    这位不速之客穿著全黑的衣裳，脸部也以黑布覆盖，仅留下一对眼睛见光。能如此轻易融

    人暗夜的装束，正是其企图避人耳目隐密行动的证据。

    如果有谁察觉出此人的存在，想必会不加思索地脱口而出「有小偷!」或「什么人!」之

    类的反应吧。总之，那身打扮实在是太启人疑窦了。

    黑衣怪客持续伏倒於屋瓦上，等待随风飘动的乌云再度遮掩月光，同时屏息观察宅第的情

    况。

    室内不见半点灯火，想必其中的人们早已就寝了吧。在这夜半时分，并没有半个人影依旧

    醒著或四处走动。

    黑衣怪客悄悄跳人中庭，好似一阵风般蹑足飞奔而过，最後来到宅第深处某个房间的窗

    边。

    房间里传出轻微的鼻息声，里面大概睡了一个、顶多两个人吧。以房间所在的位置评估，

    此处应该是宅第的主卧室不会错。

    黑衣怪客确认房间内的人睡得很沉後，便移动至房间面对中庭的入口，并从怀中取出一只

    仅经素烧的小壶。壶栓「砰」地一声打开，黑衣怪客把其中的液体倒在房间入口的门铰链上。

    该液体看起来颇为黏稠，似乎是油一类的物质。利用滴油的方式，门铰链便可不发出半点声响

    地被撬开，拥有这种技巧的黑衣怪客，或许真是梁上君子之流。

    此时，黑衣怪客拔出插在腰问的短刀，伸入门缝。利用短刀的刀刃，将内侧落下的门闩轻

    轻推起。

    黑衣怪客谨慎地移动短刀，好不容易才将房门完全打开。接著便迅速将手滑入门缝内，把

    快要滑落地面的横木紧紧按住，手法十分熟练。

    终於，黑衣怪客无声地成功潜入主卧室，小跑步通过有顶的床前，最後立於房间的角落。

    此人似乎拥有完全无视於光线明暗的视力。面对架子上大大小小并放的木箱以及抽屉，黑

    衣怪客地毯式地翻动著，似乎在寻找什么重要的物品。连这种动作都令人惊讶地没发出半点声

    响。

    检查完架上物品的黑衣怪客持续转动脖子，环顾房间内的摆设，或许是没有找到想得手的

    物品吧。

    这是一问宽阔得丝毫不逊於豪奢宅第的卧室。

    不过里头的家俱除了这架子外，就只剩那张有顶的大床、三脚凳子、梳妆台，以及放在门

    边用来遮掩床铺的屏风而已，少得令人戚觉有些空旷。

    黑衣怪客双腕交叉思索了半晌，不知想起了什么，便走向睡著这问宅第主人夫妇的床边。

    他跪在地板上，以右手伸入床底下摸索。

    叩——

    尽管眼前只隔著一张半透明的绫罗绸缎帐幕，里头就睡了两个人，黑衣怪客依旧胆大包天

    地将藏在床下的箱子拉了出来，毫不犹豫地打开上盖。

    箱中放著几册装订精美的书籍，以及另一只收藏在紫色袋子中的小木盒。崭新白木所发出

    的香气在暗夜的空气中窜人鼻腔。既然会小心翼翼地藏在自己所睡的床铺底下，想必是极为贵

    重的物品吧。

    「——」

    在一片昏暗中，从黑布底下透出的那双眸子眯成一线。

    黑衣怪客把紫色袋子解开、取出小木盒，将其中一个淡绿色且闪闪发亮的物体抓在手上，

    这才迅速离开床边。虽然不清楚那个在夜色下还能发出淡淡光芒的东西是什么，但应该是这位

    不速之客的目标没错。

    黑衣怪客离开卧房并关上门，来到不知何时又露出脸的月色下，并将右手所握的物体举了

    起来。

    就在此时——

    黑衣怪客的视线突然转向宅第屋顶，那里似乎出现了与自己目的相同的人影，於是迅速将

    手伸向腰际的短刀。

    「你是哪条道上的——?」

    屋顶上的贼人不只一个。他们全是体型比黑衣怪客壮硕许多的大汉，一共有五到六人。刚

    才所发出的质问虽然没有恐吓对方的企图，但依旧隐藏不住那群人所散发的粗暴气息。

    黑衣怪客没有理会男人的问题，缓缓地向後退了几步。

    「同行吗?看起来不像啊——」

    终於，男子们毫不畏惧地从屋顶上跳了下来，看见黑衣怪客右手所持的物品後，他们顿时

    语塞。

    「那、那是——!」

    惊呼声还没结束，男子们便反射性地朝黑衣怪客一齐飞奔而去。同时，还有几道银色的闪

    光从暗夜中破风而来。

    那些是锐利的飞刀——也就是投掷用的匕首。

    黑衣怪客用左手的短刀将划破夜色袭来的飞刀弹开，并灵巧地向後一跳，问不容发地闪过

    了男子们随之而来的攻击。黑衣怪客以水池畔的造景石为踏台，一口气翻回宅第的高墙上，并

    深呼吸一口气。

    「什么……!」

    正当男子们也想跃上高墙追逐黑衣怪客的瞬间，不知为何，黑衣怪客从蒙面布底下，将刚

    才用力吸入肺中的空气一股脑儿倾泄而出，发出尖锐剌耳的口哨声。

    哔咿咿咿——!

    口哨的声音简直就像一把割开夜幕的锐利短刀，让男子们顿时停下脚步。然而，他们很快

    就察觉出自己的行动已经失败，不由得气忿地咋舌。

    「啐!」

    被这夜半突然出现的口哨声惊醒，不知足家犬亦或是野犬，附近的狗儿们一起跟著鬼哭神

    号起来。随後，住在宅第附近的人们也纷纷被惊醒，当然，这座宅第中的主人也不例外。

    「醒一醒啊，相公……」

    从主卧室中，传出了妻子正在努力摇醒丈夫的说话声。体格强壮的男子们立刻跳回屋顶，

    想寻找站在高墙上的黑衣怪客踪影。

    「唔……!」

    然而该处已空无一人了。趁著刚才那一阵骚动以及男子们暂时分神的片刻，黑衣怪客早已

    逃得不知去向。

    「……撤退吧，得回去报告头目这件事才行。」

    男子们紧咬著黑布底下的嘴唇，顺著刚才的来路二沿著屋顶朝东方飞奔而去。

    月光黯淡的夜色下，吹起了对夏季而言过於冰冷的凉风。

    二华洲之夏

    未若春夜花明媚——

    未若秋暮戚伤怀——

    未若冬夕寒刺骨——

    过了一天当中最炎热的正午後，太阳的角度开始微微倾斜，要说是傍晚却又有点太早的现

    在，是琥珀最喜欢的时分。

    过了这个时间点可能会下雨，也有可能半滴雨都不下就直接入夜。但是无论下不下雨，琥

    珀都不在乎，他就是喜欢这种与春、秋、冬都截然不同，充斥著夏季气息，或者该说气氛——

    总之就是如此戚觉的空气。

    这大概是因为他已经忍受之前天气很久的缘故吧。

    琥珀大概是整间学校宿舍里最坐不住的少年，而潮湿的梅雨季更令他深恶痛绝。所以，当

    梅雨季总算告终，进入艳阳高照的真正夏日後，他的心情也自然而然跟著跃动起来。

    如果华纱知道此事，或许又会以「你不是一年到头都这样莽莽撞撞的吗?」来损他吧。不

    过不光是琥琯，世上大多数人都讨厌下个没完的雨。等到这个终於可以不打伞就在外头行动自

    如的季节降临，人们的脚步也会理所当然地轻快起来。

    当然，在这座华洲城中，即使不考虑季节因素，还是充斥著其他许多引人好奇、让人跃跃

    欲试的新鲜事物与热闹活动。

    而此处正好就是华洲城的缩影。

    玉叶河是一条将离华洲城外数公里的大川——华江——引入市镇中的人工运河。东西向贯

    穿都城的这条运河两岸，除了是从南方溯华江而上的船舶停靠处外，还是华洲城中屈指可数的

    繁华闹区。客船载运著蜂拥而至的富有商贾，针对这些有钱人开设的店铺也栉比鳞次，更少不

    了为了做买卖而川流不息、运送货物的货船——总之，就在这种群众效应下，玉叶河畔成了都

    城中最喧闹嘈杂又充满活力的场所。

    如果想在美人的服侍下饮酒作乐，只要沿著运河再往北行驶一两条水道，就可以抵达装饰

    得金碧辉煌的花街柳巷——琥珀好友龙童的老家『欢春苑』亦在其中——但，如果想要放荡不

    羁地喝酒胡闹，或许去玉叶河上南柳桥附近的区域会更自在。

    今天这一带依然回荡著人们充满朝气的喧嚣。摊商们的叫卖自不必说，天色还没暗呢，就

    已经有酒楼传出客人们举杯划拳、酪酊大醉的吵闹了。来自远方的异国流浪艺人们也不甘寂寞

    地唱起充满异色的曲子。

    「……肚子简直快饿扁了。」

    琥珀一边闻著从两旁饭馆酒楼中飘出的菜肴香气，一边在人群中漫步。本来总是陪伴在他

    身旁的好友龙童此刻却不见踪影。

    今天是武术院的休假日，照惯例傍晚後琥珀应该会被龙童请到『欢春苑』大快朵颐一顿，

    但今天龙童因为有想要买的书，先一步单独前往书店了。如果是别的店琥珀还有兴趣一同前

    往，但只要想到龙童手中那密密麻麻满足字的玩意，琥珀就完全提不起劲来。

    总之，两人已经约好在南柳桥上碰头的时间，在这之前，琥珀只能独自一人於附近的闹区

    闲晃。

    「该说跟以前一样完全没变嘛……」

    琥珀小时候以偷盗为业的生活也是在这附近度过的。虽说是以偷盗维生，但所窃取的顶多

    只是食物罢了。即便如此，现在还是有很多餐厅老板或摊商老板娘会手上拿著菜刀、满脸怒气

    地看著琥琯从街道经过。

    琥珀心想，这些人之所以到现在还余恨未消也是理所当然的。会在这里摆摊的人们，虽说

    比无依无靠的琥珀要好上一点，但也绝非什么有钱人。对於这种勤俭度日的市井小民来说，即

    使是一个偷拿肉包的小鬼，也像是十恶不赦的江洋大盗一样。

    因此，自己现在会被人恶狠狠地瞪著也是莫可奈何的。

    随年龄增长，琥珀也逐渐理解人情世故，在过去那段四处偷食物的岁月中，最照顾他——

    应该说遭受损伤最大——的店不是其他，正是华纱老家所开设的小餐厅。要说小餐厅好像还太

    抬举这问店，或许该说是大众食堂才对吧。那家店的主要服务对象是在这附近市场工作一天

    後，饥肠辘辘的男人们。至於所谓的上流阶级，无论怎么样都不会踏人这种小店一步。

    华纱的父亲是一位手艺很好的厨师。即使不是用餐时间店内照样高朋满座。当时琥珀经常

    趁著店内忙乱的情况下混入，偷吃端至客人面前的料理，甚至是溜进厨房从蒸笼中窃取刚蒸奸

    的肉包。

    而琥珀这种行为被华纱发现後，遭她以弹弓追杀简直是家常便饭。如果运气差一点，还会

    遇到华纱那强壮的老爸拿秤杆出来一阵乱打。

    总之，对琥珀来说，华纱老家所开设的这间餐厅是一问渊源颇深的店——

    「唧!」

    琥琯头顶上的银河突然抖了抖胡须并竖起尾巴。

    「喔?」

    正在回想当年往事的琥珀，这才发现华纱家里的餐厅已被人群围了起来。难道为了想一尝

    那位会被误认为武术家的健壮老爹手艺，客人从门外蜂涌而至吗——看来情况似乎并非如此。

    在这群看热闹的人墙另一头，传来了粗野的恐吓声以及琥珀耳熟的少女说话声。

    「那不是华纱吗?」

    琥珀把银河揣入怀里，挤入看热闹的人群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来到观众席的第一排，琥琯才看见身著围裙、咬牙切齿的华纱，正瞪著眼前那两名体重起

    码是她一倍以上的男子。从外观判断，男子应该是在这附近打零工的劳动者吧。那双从衣服肩

    口处大剌剌伸出的粗壮胳臂，明显有著长年日晒的痕迹。

    相反地，对著这两人怒目而视的华纱体型可就娇小多了，好像只要被这两个男人打一拳，

    就会摊平在後面墙壁上；至於躲在她腰後不停发抖的，则是总有一天会继承这问餐厅的华纱弟

    弟。

    「原来如此。」

    琥珀竖耳偷听四周人群的窃窃私语，看来，那两个家伙似乎不满意华纱的料理，但不知为

    何，华纱孔武有力的父亲竞没有在这一触即发的紧要关头现身。或许那两人从一开始就不把华

    纱这样的小女孩放在眼里，所以才敢在这里撒野吧。

    男子们方才桌前的碗盘几乎都已被吃得碗底朝天，现在竞还口出二逗么难吃的东西也敢收

    钱」以及「简直是赚暴利嘛!」之类小气巴拉的抱怨。

    华纱默默忍受著这两人的恶行恶状。并不是因为畏惧而无言以对，而是由於愤怒过度所以

    才说不出半句话。根据琥珀自身的经验，华纱火山要爆发只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

    不过，华纱单独一人要对付这两名男子未免有些吃力，虽说她毕竟是雷星武术院的乙类学

    生，真要动起手来胜算很大，不过，想要毫发无伤地取胜困难度却很高。况且，她还要一边保

    护躲在自己身後的弟弟，想必无法发挥全部的实力。

    琥珀注视著一手轻轻放在弟弟头上，一手紧握拳头还不停发抖的华纱，又看了看围在四周

    的好事之徒。

    有些人纯粹抱著事不关己的态度露出看笑话的神情：有些人则对华纱投以同情的目光。不

    过，却没有半个人敢站出来为华纱说话。

    这种情形让琥珀忍不住火冒三丈。

    他当然不会强求附近完全不懂武艺的阿姨、大婶或小朋友站出来助他们一臂之力，然而，

    在场还有不少成年男性，却没有半个人敢对那些无赖发出正义之声。

    琥珀胸中不禁燃起一股无名火，等他察觉时，自己已重新绑奸手套，从看热闹的人群中飞

    奔而出。

    「喂，你们这几个大叔。」

    「啊?」

    「这里可是卖吃的餐厅啊。像你们这样的庞然大物傻傻地伫在门口，教别人怎么做生

    意?」

    说完後，琥珀便对转过身来的男子右膝内侧使出一记力道不大但速度极快的下段踢。

    「——！」

    男子的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倒下。虽说这是破坏力不怎么大的一击，但突然吃下这么一

    踢，不论体格多么壮硕的人也会顿时腿软。琥珀在面对体格比自己魁梧很多的对手时，经常使

    用这种攻击技巧。

    只要对手失去平衡、膝盖著地，不论原先身材有多么高大，上半身也会进入琥珀的踢技攻

    击范围内。

    「吃完别人的东西就赶快付钱吧!」

    他轻轻跃起，接了一招回旋踢，正好命中男子的侧脸。

    「咕喔——」

    对方发出奇特的呻吟後便一屁股摔落地面。

    「臭小子!」

    另一名男子的视线这才从华纱转到琥珀身上。

    但就在同时，华纱看准了身後的弟弟不会涉入危险後，趁机对准男子的屁股踢出一腿。

    「哇喔!」

    男子因这个出人意表的攻击而不由得向前踏出半步，然後下颚又刚好被琥珀的手掌向上一

    打。接著，琥珀迅速绕到对手背後，以全身的重量再追加一记飞踢。

    「噗咕喔——!」

    「咕啊!」

    就这样，重蹈刚才已被打倒的夥伴命运，第二名男子向前俯卧於地面。

    一旁看热闹的群众这时响起了喝采。

    「……真是的，这有什么好鼓噪的。」

    虽然对这些现实的群众很不爽，琥琯依然不放松地与好不容易才勉强爬起身的男子们对

    峙。

    像这种以为自己胳臂粗就蛮不讲理的家伙，最讨厌在众人的面前出糗。比起其他事物，毫

    不值钱的面子才是他们最看重的东西。

    所以他们也没有因琥珀略施惩戒便逃之天天，反而满眼通红地露出「我要把你打个半死」

    的恐吓表情，打肿脸充胖子地瞪著琥珀。

    如果此时琥珀身上穿著武术院的练拳服，这两人或许会出现不同的反应也说不定。不过因

    为今天是假日，琥珀只穿著便服，两人才完全没有察觉出他武术院学生的身分，也没发现双方

    实力上的差距。

    「这个臭小鬼——!」

    男子抄起手边的折凳挥向琥珀。

    「华纱!带你弟弟退下!」

    面对男子惊天动地的突击，琥珀丝毫没有半点动摇，脸上甚至还露出了愉快的表情。

    就琥珀的观察，这两名男子虽有蛮力，却缺乏武术训练，打架的经验或许丰富，但大概没

    遇过真正的学武之人吧。像这种自恃孔武有力、边发出怒吼边冲来的对手，就某个角度而言或

    许才是最好对付的；只要利用对手冲刺的力道稍微施予一点小技巧，就可以转化为对其本身的

    伤害。

    所以琥珀只是睥睨著从正面冲来的男子，身体连一动也不动。

    「这种平凡的招式……太难看了吧!」

    等距离够近後，琥珀才轻巧地闪身并扯住男子的腿。

    「呜喔——」

    琥珀以手按住正用力向前倒的男子後脑杓，顺势推向地面。

    「噗思——」

    男子发出低沉的呻吟，捣著自己的脸在地上痛得缩成一团。看起来虽然出手重了些，但根

    据琥琯的经验，面对这种体型比自己高大许多的对手时，戚觉出手稍重一些其实才算刚好。毕

    竟相形之下身材较对手瘦弱的琥珀，若是光被这种壮汉的身躯一压，就有可能受到致命的伤

    害，所以绝对不可因仁慈而手下留情。

    「我要杀了你!」

    另一名男子这时也挥拳向琥珀攻来，但他只是略略一蹲便闪过这击，还趁势抓住对方的手

    臂来了个过肩摔。

    「咕啊!」

    「这样还不够吗?」

    琥琯装模作样地拍拍手，俯视著再度倒地的两名对手。

    「混、混帐……」

    这两个家伙现在才亲身体验到，光是凭自己胳臂粗、力气大，就想要打赢眼前这名少年，

    绝非是件易事。两名男子的脸上露出既痛苦又郁闷的表情，踉踉舱舱地爬起身，一边推开四周

    的群众，一边跌跌撞撞地逃跑了。

    虽然男子们逃跑时还一面大喊著「给、给我记住!」如此老旧的台词，但当琥珀整理好自

    己的衣服坐到餐厅的椅子上时，刚才那个被自己过肩摔的男子脸孔，早就从记忆中彻底删除

    了。像那种无赖或小流氓的报复宣言，哪有空闲去记呀——琥珀脑中突然响起华纱在这种情况

    下可能会说的话。

    结果，琥珀最後又以威吓的表情环顾四周，暗示这些冷漠的看热闹群众退散後，才若无其

    事地开口对华纱说道：

    「先上点什么菜来吃吧。」

    「刚才又不需要你鸡婆，我自己也能处理那两个家伙呀。」

    她一脸不悦地交叉双腕，瞪著琥珀并如此说道。那副模样简直就像在嫌琥珀爱管闲事。

    「我也不是因为想帮你才出手的啊……只是不知为何，愈看就愈不爽。」

    说完後，琥珀再度回身朝後望了一眼。虽说琥珀的眼力应该还没有如此逼人，但刚才还团

    团围住华纱家餐厅的群众，现在已三三两两地散去了，似乎没有人对之前发生的事依旧保持关心。

    华纱静静顺著琥珀的视线望去，哼了一声後才俯瞰著他说道：

    「……这里可不准白吃白暍唷?」

    「我才没有那么穷呢。」

    琥珀从口袋里抓出数枚铜钱，搁在桌上。这是他藉由贩卖武术院厨房偷来的馒头给其他学

    生，以及打架时帮忙出力所赚来的一点小钱。

    「这点钱顶多让你吃凉面吧。」

    「总之能垫底的东西就行了，我也不是想来这里大吃一顿。」

    「反正等一下你会去龙童家吃晚饭吧。」

    对於琥珀假日时的行动模式，华纱似乎知道得很清楚。她下令弟弟帮忙收拾刚才被打乱的

    东西後，便钻进餐厅的厨房里。

    「——对了，你家老爹呢?如果刚才他在的话，那两个小流氓应该就不敢乱来了。」

    「我爸?因为又有人要举办宴会，所以被请去帮忙了，说是要讨论宴会的菜单，我妈妈也

    跟他一起。」

    「是喔，所以只剩下你看店吧。」

    华纱得意地点点头，琥珀则注视著正小心翼翼将餐厅桌椅复原的华纱弟弟。

    话说回来，自己并不清楚华纱的弟弟叫什么名字。他看起来似乎还不到十岁，与好胜的华

    纱刚好相反，总是一副紧张兮兮的模样，似乎是个不怎么有自信的孩子。

    对方察觉到琥珀的目光後，偷偷看了他几眼，又赶紧将视线撇开，但原先复原桌椅的动作

    已明显别扭起来。

    大概是被自己眼珠的颜色吓到了吧，琥珀心想。

    琥珀虽然不知道华洲城内住了多少人，但却从没听说这里有人跟他生有相同颜色的眸子。

    此外，对於住在都城内的大部分居民来说，琥琯这种琥珀色的眼珠，并不是一种让人看了会舒

    服的事物。

    所以这孩子才会因为跟琥珀四目相交而完全乱了方寸。

    当然，琥琯早已习惯旁人的这种反应了。只是稍微被吓到还算好的，毫不掩饰心中厌恶而

    想把琥珀从眼前赶走的人也不在少数。

    「……你吓我弟弟做什么啦?」

    砰!一声巨响後，一只大碗公出现在琥珀面前，旁边还多了一小碗冰凉的莲酒，那应该是

    华纱请的吧。

    「我才没有吓他哩。」

    琥珀拿起长筷对凉面下手。

    虽说姊弟俩的五官很相似，但个性却恰好相反。华纱是个既积极又主动，想说什么就毫不

    保留、坚持自己主张的少女：但弟弟看起来就很多愁善戚了，平常大概也很少开口吧。琥珀觉

    得，弟弟只要有姊姊一半倔强就够了——有时候华纱的脾气连琥琯都受不了。

    不过，华纱的弟弟刚才并没有卷入那场火爆的纠纷中。对厨师这种职业而言，个性强硬或

    冲动都是没必要的。就这点来说，或许弟弟将来真能顺利继承家业也说不定。

    仔细想想，拿华纱来当比较对象似乎不太妥当。一般餐厅的招牌女服务生，应该不会狠狠

    地在动粗的客人屁股上一踢，也不会对准想来偷吃的可疑份子投掷沉重的中华炒锅才对。

    「——原来你在这里，琥珀。」

    琥珀随便吃完凉面，并以冰凉的莲酒润喉之後，腋下夹著一个紫色包袱的龙童现身了。

    「喔，是龙童。」

    因微醺而戚到身心舒畅的琥珀，对走向前来的好友挥挥手。

    「真有你的……已经超过约定碰面的时间了。」

    尽管语气中夹杂著叹息，但龙童看起来并没有真的动怒。他坐在琥珀对面，从怀中取出碎

    银子，对二芳的华纱说。

    「真抱歉，华纱。琥珀今天又给你惹了什么麻烦吧?」

    这口吻简直就像琥珀的监护人一样。华纱也夸张地耸耸肩膀，接过龙童递来的碎银子，并

    把一只大葫芦放在餐桌上。

    「幸好也不是什么大麻烦，他只是吓唬我弟罢了……真要说的话，今天或许还欠了他一个

    人情呢。」

    於是华纱将今天所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对龙童叙述一遍。龙童听完後，看著脸颊微微发红并

    哼著曲子的琥珀，咧嘴说道：

    「难得你这么机伶啊。」

    「对吧?」

    「不过，随便放对方走未免太轻敌了。」

    龙童略过杯子，直接从葫芦中饮了几口酒，接著又从桌子底下轻轻踢了踢琥琯的脚陉。

    「……那些人是你刚才修理过的无赖同夥吗??」

    「嗯?」

    经龙童如此咬耳朵後，琥珀才回头一望。果然，有一群流氓正一边大逞威风，一边招摇过

    市。那些人身上所散发的气息，确实跟自己刚才击退的男子很相似。

    「啊啊……应该吧。」

    「大概是认为对手只是个嚣张小鬼，所以就找了一堆人手想报复。」

    龙童把琥珀手中的空酒碗倒置在桌上。

    「你喝醉了可以打吗?」

    「是喝醉了没错，不过还不到东倒西歪的程度。」

    琥珀咧嘴一笑，将方才躲在怀中的银河搁在餐桌上，把双手的手套重新戴好。

    「华纱，这些东西可以暂时先托你保管吗?」

    「可以呀，不过拜托你们不要在店里打唷?」

    「知道了。你只要专心守著这问店跟你弟弟就行了。」

    龙童将紫色包袱与心爱的横笛交给华纱後，便将长发缠绕在脖子上，与琥珀一同步出店

    门。

    他们两个故意大刺剌地站在街道上，迎面走来的男子们，似乎也因察觉到两人的存在而停

    下脚步。那些人集中在琥珀身上的视线，充满了强烈的恨意。

    「金色眼珠的臭小鬼……就是你吧。」

    两只手臂满足刺青的其中一名男子，一边瞪著琥琯一边碎碎念。仔细一瞧，刚才被琥珀打

    翻的两人就站在这名男子的背後。

    「竟有这么不死心的人，真让我威到佩服啊。」

    琥珀眯起眼睛，将手指的关节折得啪啪作响。被那些家伙瞧不起的金色眼珠中，开始燃烧

    起炽热的火光。

    「你出手可不要太重喔，琥珀。」

    「既然对方没有带家伙来，我也会徒手接招的。」

    琥珀对著小心提醒自己的龙童竖起大拇指，并再度将目光转向主动找上门的大队人马。

    原本在附近的行人或店家，都知道等一下会发生什么事，赶紧速速逃开或收拾店面。如果

    是在华纱家店里的打斗，无关之人或许还可以当作有趣的热闹来看，但倘若是发生在大马路

    上，就不知道会不会被不长眼睛的拳脚波及了。

    「啐……真受不了那些人!」

    与这群男子对峙的同时，琥珀还不忘出言损一下附近的店家与行人。接著，他便摆出应战

    的架式。

    「其实我也有点受不了你啊。」

    与紧握拳头放低重心的琥珀刚好相反，龙童轻轻叉开双腿、伸直背脊，将左手搁在腰後，

    形成一种极为特殊的姿势。如果琥珀是属於「动」的一方，那龙童就是「静」了——以最小的

    动作配合对手攻击模式进行反击，极力避免所有不必要的体力消耗，这就是龙童的作战方式。

    男子们按捺不住这两位少年的逼视，终於抢先动手了。

    「赶快把他们解决吧，我想早点尝到伯母亲手做的料理。」

    「是啊。」

    露出满不在乎的微笑後，琥珀与龙童同时出招。

    三胖嘟嘟出圆脸

    按照原先的预定，琥珀与龙童应该会在傍晚时分抵达『欢春苑』，坐在漂浮於店铺後方运

    河上的画舫——也就是船屋——中随河水摆荡，并享受著冰凉的美酒与精致的料理，等到收假

    时问再返回武术院。

    但事实上，两人目前所在之地并非『欢春苑』或画舫，而是个只有一桌一椅的冷清房间。

    当然，桌上也没有美酒或美食，更没有那些精心打扮的美丽青楼大姊。

    这个房间里，只有令人难耐的沉重空气而已。

    「……我不是提醒过你出手不要太重吗?」

    龙童坐在墙边的椅子上，啪喳啪喳地摇著手中的扇子。他侧目瞪了琥珀一眼，琥珀则回过

    头对好友说道：

    「啊啊!难道那是我的错吗?」

    「至少我很克制，顶多让对方瘀血而已。」

    「我也很克制，没有使用任何武器啊。」

    「看来我们的观念差异很大。」

    龙童重重地叹了口气後闭上眼睛。

    跟能够冷静压抑自身情绪的龙童不同，琥珀是那种既冲动又不知收手的人。所以这回虽然

    已经事先被龙童提醒过，但真的打起来时他根本就忘了克制为何物。

    被琥珀修理的那群男子中，有人鼻梁骨被打断，也有人骨折。跟龙童的略施薄惩相比，琥

    珀明显出手过重了。

    「谁叫那些家伙死不认输。」

    琥珀仰望窗外夜空中闪烁的星斗，不悦地如此抱怨。银河似乎也听到了这句怨言，从他怀

    中探出了小小的头。

    「……真是的，那些家伙平常大概尽是欺负一些比自己弱小的人吧。」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不过，你认为观察会听你这套吗?」

    缉捕观察——简称观察，也就是俗称的捕快，是负责维持街道治安的官差。在附近居民的

    通报下，与壮汉们打成一团的琥珀及龙童分别被赶来的观察们绑了起来，并押解至官府。虽说

    现在绳子解掉了，但两人已被关在这个房间里好几小时，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被放出去。

    远方依稀传来每个时辰固定响起的钟声，看来，现在已经超过武术院的收假时间了。

    「惨了……该怎么对老师编藉口比较奸?」

    「光是在闹区打架惹事被捕这点，就已经知道编什么藉口都没用了。」

    龙童看著天花板，口气平淡地回答琥珀。此刻他心中所挂念的，想必并非之後会如何遭悟

    道老师斥责、处罚，而是在『欢春苑』中枯等，因自己迟迟未归而担忧不已的母亲身影吧。

    这时，两人听见有脚步声从门外的走廊上逐渐接近。

    「……该不会要把我们打人大牢吧?」

    「没那回事。」

    「你怎么能确定呢?」

    「如果真有那个必要，一到官府就可以把我们送进去了，把我们锁在这房间里几小时毫无

    意义。」

    「话是没错……」

    琥珀蹙起眉，注视著房门口的方向。

    逐渐接近的脚步声停了，朝两边对开的房门也被打开。

    「——两位好。」

    一位似曾相识的男子态度温和地打著招呼，并步人房内。男子的身材中等——不，或许应

    该说略胖，不过并没有胖到难看的程度，反而因此散发出一种态度沉稳、平静的气质。

    「很抱歉，让两位在里面等了这么久。」

    男子边擦汗边说道，龙童也阖上扇子并插回腰带内，向对方深深一鞠躬。

    「哪里，是我们给您添麻烦了……」

    「不不不，舍弟才是经常受二位照顾，如果不是发生这种事，教我该如何报恩呢!」

    琥珀看著眼前这两人的一来一往，脑中总算「啊!」地灵光一现，并忍不住击掌。刚才他

    就觉得对方很眼熟，原来这个人长得跟琥珀的室友——明宝很相似。

    「所以说——难道，您就是副市长大人?不会吧?」

    「你就是琥珀君吧!初次见面，我常听明宝提起你呢。」

    跟明宝一样有张胖嘟嘟圆脸的这个男人——也就是华洲城的副市长·高明才，正微笑地对

    琥珀点头。

    琥琯不免有些紧张地低下头。他一边回礼，一边对好友偷偷咬耳朵。

    「你认识他啊?」

    「既然是华洲城的副市长阁下，当然有光临过我家的店罗。」

    龙童低声回答，脸上浮现出完美无瑕的笑容。

    「……当我们被逮到这里的途中，我就已经偷偷对其中一个捕快表示，我们可是副市长大

    人弟弟的朋友。」

    「你这家伙……在这种情况下竟然会想起这个。」

    琥珀愣愣地思索著，龙童真的跟自己同年吗?他傻傻地望著好友的侧脸，不免开始佩服起

    对方来。

    「不过——我应该想办法早点让你们出去才对。」

    在明才的催促下，琥珀与龙童离开了软禁两人的房间。

    「——只是，没听过对方的说辞前，官府也不能轻易把你们放走就是了。我还有堆积如山

    的工作呢，真没想到他们把你们留得这么晚，抱歉。」

    「所以……真的可以吗?就这样让我们回去?」

    「嗯?可以啊，当然可以。不是对方先出手的吗?」

    「不，其实……先出手的人是我。」

    「我已经听说了，你是因为女性友人被对方找麻烦，所以才会忍不住出手的。」

    本来在两人面前悠然走著的明才，这时回过头注视著琥珀笑道：

    「——类似打架这种事，官府一向习惯两边都处罚。你们已经在房间里关了半个晚上，脑

    袋应该冷静下来了。况且，对手是十名以上的壮汉，既然他们都没被打进大牢，又怎么有关你

    们两个未成年人的必要呢?」

    「这么说也有道理……等等，所以说那些家伙完全没受惩罚罗?」

    「要关他们几天也不是不行……不过既然他们都被打得这么惨了，我想也已经够了吧?」

    明才说到这再度一笑。

    「在这座都城的闹区里，打架之类的事情可说是层出不穷。如果每个闹事者都要关人大牢

    的话，那官府大概没多久就要被流氓给塞爆了吧……对我们来说，还有其他更重要的事情必须

    处理呢。」

    跟个性懦弱的明宝不同，身为兄长的明才虽然毫无武艺，不过看来应该是名极为干练的优

    秀官吏。

    「——对了对了。」

    明才很客气地一路送两人来到官府大门口，这才像是临时想到似地补充一句。

    「你们所救助的那位女性友人，刚才好像来过这里想帮你们伸冤喔。」

    「华纱来过?」

    「她说错不在你们，是那些无赖不好，拜托官府饶了你们二位。那孩子也是武术院的学生

    吧?回去後或许顺便向她道谢一下比较奸喔。」

    「我明白了。」

    龙童机伶地点头答应，明才又说了些以後拜托两位多照顾舍弟之类的话，便转身返回官府

    扣厂。

    琥珀目送著对方看来似乎相当疲惫的背影，喃喃说道：

    「没想到这么晚了还有一堆工作要做，官果然不是好当的。」

    「当官的确不怎么轻松，尤其最近更是特别忙碌。」

    「为什么?」

    「你应该或多或少也有听说吧，最近的窃盗案件?」

    「啊，原来足那件事。」

    「负责统领观察的人并非市长，而是属於副市长的职责。最近这些层出不穷的盗贼宵小，

    想必连明宝的兄长也戚到相当头痛。」

    「虽说以前也不是没有小偷，但最近好像愈来愈频繁了。你家的店应该没问题吧?」

    「……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了。」

    在夜色下步行於返回武术院的道路上，龙童此刻不禁抬头仰望自家所在方向的天空。他微

    微蹙著眉，让外表原本就美若少女的他看起来更像是一幅画。

    「要是能通知母亲大人我们平安无事就好了。」

    「伯母一定很担心吧……真是抱歉。」

    琥珀满怀愧疚地对龙童低下头。

    「你用不著对我道歉吧?如果今天换作是我，我也不会坐视华纱的处境不管。」

    「是、是啊……毕竟大家都同学这么久了。」

    「那这样好了，明天下午再设法溜出去向母亲大人说明原委。况且，我等下还得处理悟道

    先生那里的问题。」

    「……对喔，还有这件事。」

    想到还有另一个大麻烦，琥珀就忍不住垂头丧气地叹息。

    在低俗而喧嚣嘈杂的夜晚闹区中，响起了陌生的外国曲调。

    一名自头顶以黑色斗篷罩住全身的年幼少女，正吹著在帝国中罕见的奇妙笛子。配合著她

    的旋律，还有数名男子在二芳敲打不知是以何种动物皮革制成的鼓，以及金属盘状的打击乐

    器。

    这是来自遥远异国的一群街头艺人。

    不过，聚集在他们周围的、这些暍到脸红的观众，对耍弄著异国乐器的乐师丝毫没有投入

    半点注意力。

    而被他们直直盯著，几乎连眼珠子都快凸出来的目标，则是另一名配合著异国曲子轻快舞

    动身躯的美女。

    美女的肌肤显现出充满异国风情的艳丽褐色，毫无遮掩的四肢修长到令人称奇。此外，她

    还拥有如柳条般纤细的腰肢，以及丰满得不成比例的胸部与臀部——美女脖子以上的部位虽然

    覆著黑色面纱，但能拥有如此火辣身材的女性，想必是个美人不会有错。或许这种猜测是出於

    男性自以为是的观点与妄想，不过在场观看的男性都对女子的姿色深信不疑。

    此外，拥有如此傲人身材的女性，却只以面积极小的布料遮住重要部位，如此诱人的装

    扮，配合著奇妙笛音所跳出的舞蹈，更让二芳的男性们看得是如痴如醉。

    姑且不论满脑子色欲的男性观众，即便是同为女性，目光也很难不被这名女子华丽的动作

    牢牢吸引住。女子一举手一投足，套在她手腕与脚踝上无数只闪闪发亮的金环，就会发出锵啦

    锵啦的清脆撞击声。那就像是某种咒语般，让人听了不自觉连呼吸或眨眼都忘却，只一心三思

    专注在她身上。

    终於，所有打击乐器同时发出砰然巨响，跳舞的女子也配合著在原地蹲下。观众们这才好

    不容易从漫长的束缚中解放，对表演者报以满堂彩。

    「嘿嘿……赏金请放这里——」

    刚才一名负责敲鼓、脸上有伤疤的男子，露出卑微的笑容并伸出一只大碗。虽然有少数人一听说要打赏，就溜也似地散去，但原本沉迷於街头艺人表演的观众们大多数还是心甘情愿地一一将赏钱投入大碗内。

    只要发现刚才那位跳舞的美女还依旧蹲在原地、调匀自己的呼吸，就知道大多数男性观众

    为何没有马上散去的理由了。经过刚才那场激烈的舞蹈後，美女的肌肤被汗水微微打湿，在夜

    晚昏暗的灯火下，反射出油亮的光芒。那副妖艳的姿态让男性忍不住要咽下口水，简直就像有

    什么能勾引起男性欲望的浓烈香气，正从女子所在之处不停冒出来一样。

    「……」

    收起笛子的少女，将与自己身上相同的一袭黑斗篷披在美女肩头，这才让在场男性观众体

    认到今晚的表演已然告终，纷纷四散而去。

    「——等一下。」

    乐师们正将刚才所用的草席卷好，并要从桥边离开时，一名男子对黑衣美女叫道。

    「你叫什么名字?」

    这名大胆出声相问的男子，从穿著打扮判断似乎是某户大商贾的少爷。年龄看起来虽然才三〇多岁，但身材却已显得饱满肥胖，光是走几步路就会满头大汗。想必是由於家财万贯，每天山珍海味所造成的结果吧。眼前这位少爷似乎还暍了不少酒，脸上冒出陶醉的红晕。

    这位带著随从的重量级少爷，朝著轻轻向自己欠身回礼的美女走去。

    「今晚我家宅第要举办彻夜的宴会，但很遗憾缺少了能助兴的美人。不知你意下如何?可

    以来我家，再表演一次刚才的舞蹈吗?当然，赏钱之类是一定少不了的喔?」

    少爷一边说，一边毫不客气地将手伸向美女脸上的面纱。

    「您别说笑了——」

    美女将被拉开的面纱重新戴好，但那么一瞬问，脸孔的下半部已经露出来了。少爷看见美

    女柔软而充满光泽的嘴唇後，原本一双醉眼瞬间亮了起来。

    「喔喔喔……果然如我所料。为什么要遮住脸呢?简直是太糟蹋了。这么一来，更要让你

    来我家一趟了——」

    「真不好意思。」

    面对如此擅作主张的有钱少爷，女子回答道。

    「——如果您对我们的歌舞有兴趣，请明天再来此地赏光……不管是白天或晚上，我们都

    会在这里表演。」

    「不，我想要在家里更轻松自在地欣赏你的舞蹈啊。」

    「很遗憾，恕难从命。虽然我们只是在街头表演的艺人，却已经有照顾我们的老主顾

    了……」

    「什么，你是说你已经被包养了?」

    「并不是那个意思，只不过如果我们要在室内表演，就只能限定在那位老板的府上而

    已……事情就是这样。」

    「唔喔喔喔喔……」

    美女愈是客气地推辞，少爷的火气就愈来愈大。在美女背後那群咧嘴讪笑的乐师们更是气

    得火上加油。看来，尽管他的身体因美食而过度膨胀』／心胸却没有因此变得更宽阔。

    「到、到底是哪个家伙包养你的!我得好奸教训一下他才行!这么一来他就不敢阻挠我了

    吧?」

    「是的，照顾我们的老板，就是居住在都城东北区域，位於东华门街的蔡家。」

    「东华门街姓蔡的是吧!很好，你们在这里等著!我马上就去找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用力喘著粗气的少爷，说到一半脸上突然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接著又急忙向女子追问：

    「你、你说东华门街?」

    「正是。」

    「那附近只有几问壮观的豪宅而已喔?你、你应该没说错吧?」

    「没有错，正是东华门街的蔡家。」

    「东……东华门街的蔡家，难、难道是——」

    「……正如您所料。」

    女子不慌不忙地低头致意後，便转身背对这位少爷。

    她领著这群乐师以及吹笛的少女，态度悠然地离去。然而，有钱少爷并没有出声阻止这群

    人。他双膝似乎一下子失去力量，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上，幸好有两旁的随从自左右撑住其硕大

    的身躯。少爷在原地失神地喃喃自语著。

    「啐……不知道谁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

    脸上有伤疤的乐师回头望了还在不知所措的少爷一眼後，轻蔑地吐出这句话。

    「说到这，无尽，你还没找到任何线索吗?」

    女子的说话声跟方才截然不同。如果刚才与少爷的对答可用宛若银钤来形容，那眼前的语

    气简直就像刺骨的冰刀。虽然两种都算清澈透明，但先前的娇媚与人情味已完全消失，转化成

    一种完全排除情戚的冷冽声音。

    「这个嘛……」

    脸上有伤疤的乐师屈著身子点点头。

    「我四处打听了好久，总算找到可能的目标了。」

    「那就好……交给你去办吧。」

    「嘿嘿嘿……」

    美女将视线从露出鄙俗笑容的男子脸上栘开，抬头望向夜空。

    一旁的少女也跟著仰望正在注视无月之夜的美女。

    几乎到了午夜时分，琥珀与龙童才缓缓返回武术院。他们拜托警卫打开侧门，表情肃然地

    走向舍监室。

    如果真要做，两人当然可以偷偷翻越武术院的高墙溜回宿舍房间，不过，关於琥珀干下的好事，官府大概早已派人通知校方了吧。现在即便假装若无其事地回到学校，也不会减轻这件事的处罚。所以，琥珀跟龙童才决定直接找悟道老师认罪。先将身段放低，让老师明白自己的反省之心，这么一来或许损伤——也就是直击脑门的铁拳——会少挨几下也说不定。

    结果，在舍监室一直末就寝等待两人返校的悟道，心情却出乎琥琯意料地好。老师似乎还喝了点酒，桌上放著小小的酒壶，大概是为了打发等待的时间才会小酌一番吧。

    「——思，大略的事情经过我已从华纱那听说了。」

    悟道摸摸冒出稀疏胡须的下颚，似乎很满意地点点头。

    「如果这只是单纯地打架闹事，就算有副市长大人说项，你们也得在大牢里反省两、三天

    才行。不过既然是为了保护华纱跟她的弟弟，那我也不罗唆了，甚至还应该褒奖你们才对。至

    於没有遵守收假时间一事，我就放你们一马吧。」

    「嘎、啊……」

    事实上，琥珀已经做好不知会被槌几拳的心理准备了。平常如果遇到悟道做出如此宽大的

    处置，琥珀应该会戚到高兴才对，但现在不知为何，自己却完全开心不起来。

    其实，那是因为当他恭敬地站在悟道面前时，一直戚觉背後有道冰冷的锐利目光正不断逼

    视自己。

    琥珀在尽量不朝後看的姿势下偷偷对龙童咬耳朵道：

    「……喂，老师在这里就算了，为什么那个人也会出现啊?如今不是早就已经到了学生们

    就寝的时问了吗?」

    「以她的立场而言，学生出现重大问题时当然不可能悠闲地人眠罗。所谓的学生总监，就

    得肩负这种角色。」

    「比起老师，她的这种眼神更可怕啊……」

    「——老师，这样子真的妥当吗?」

    就在琥珀与龙童交头接耳时，立於舍监室门口的那道白色身影，故意用力咳了一声後才开

    口问。

    「怎么了?难道你想说，身为学生总监的你无法容许这种事吗?」

    「我还没有僭越到那种程度。」

    这位就是雷星武术院中人人尊称为「玉面公主」的郭翠凤——她以一袭雪白的练拳服，背

    上缝有精致的翠绿色凤凰刺绣，再加上过人的美貌，走近并肩站立於悟道桌前的琥珀与龙童背

    後，嘴角边还浮现冷冷的一笑。

    一——这两名学生在闹区大街上轰轰烈烈地打了一架，结果虽然延误了收假时间，但毕竟

    是为了守护家中开小餐厅的学生华纱。正如老师所言，或许应该要褒扬他们才对。一

    「所以你的意思是……?」

    「我想说的是，这个肉包小偷未免也太不中用了。」

    「耶耶!那、那是在说我吗?」

    本来以为要接受褒奖，却迅速急转直下被对方形容为不中用。琥珀不禁回头望向翠凤。

    「我、我做了什么不对的事吗?也、也对啦，出手是重了点，这我承认——一

    「刚好相反。」

    翠凤打断拚命想要为自己辩解的琥珀，以手中鞭子的握柄戳了他的额头好几下。

    「……既然要修理对方，为何不做得彻底一点?」

    「痛痛痛……可、可是，如果让对方受伤太重的话，後果不就难以收拾了吗?」

    「本人并不是要你把对方打得半死。而是在合理的程度内彻底教训对手，让他们不敢再生

    报复之心。如果你的武艺做不到这点，身为学生总监的本人就必须斥责你。等到你学会了如何

    控制力道後，才准你下次上街打架。」

    「请、请不要开玩笑了!」

    琥珀按著自己的额头叫苦道。龙童也就罢了，要冲动的琥珀学习如何巧妙控制出手力道，

    简直是不可能的事。翠凤当然也很清楚这点。

    她将鞭子收回腰际，原本脸上冰冷的笑容梢梢多了些暖意。接著，又对正在一旁拚命忍住

    偷笑的龙童瞥道：

    「——你也是，既然如此，当时为何不设法在不被捕快逮到的情况下安然脱身?除了肉包

    小偷外，本人也必须斥责你。」

    「……下次我会改进。」

    当翠凤的矛头指向自己後，龙童这才突然端正姿势，朝学生总监深深地鞠了个躬。

    「我想说的话到此为止。」

    翠凤手中拿起重新点亮的灯笼，就这样步出舍监室。

    龙童目送著她道：

    「……翠凤学姊该不会放假都待在学校吧?」

    「嗯?是啊，她似乎很少回家。」

    「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呢?」

    「别问我啊。」

    悟道用力倒著酒壶，想将其中最後一滴液体注入杯中，接著他便扬起下三白眼，注视著琥

    珀等人。

    「随便打听年轻女孩的私事可不是一种有礼貌的行为。琥珀就算了，没想到龙童对女性的

    隐私也这么有兴趣?」

    「我并没有邪恶的念头。只不过举凡一般男性都会对美丽的异性产生好奇而已。」

    「耶耶!龙、龙童，你这小子，果然对学姊——?」

    「别搞错了。我只是很想知道她父母是怎么样的人，以及是如何教育她的而已。」

    龙童耸耸肩膀，露出若有似无的淡淡笑容。

    四宵夜出代价

    真令人难耐。

    意外躲过了悟道的体罚，并返回绿云阁自室的琥琯，对这种戚觉异常地难以忍耐。

    「——你怎么了，琥珀?」

    龙童发现好友眉头深锁後，不禁轻声询问道：

    「呃，该怎么说……我简直快受不了了。」

    「快受不了?受不了什么?」

    「肚子饿啊。」

    琥珀摸著自己的腹部苦笑。

    琥珀、龙童，还有明宝这三人所住的宿舍房间中，灯火虽然都已熄灭，但只要习惯了黑暗

    并凝神注视，便可以发现明宝已躺在床铺上悠闲地呼呼大睡。他昨天放假一定又是返回老家，

    大吃大喝了一整晚吧。现在他还舒服地张开嘴，嘴角流著一条口水呢。

    「结果，我昨天只在华纱家吃了一碗凉面而已，伯母的料理连半点都没尝到。」

    「话说回来，这个房间里可是什么也没有喔?」

    雷星武术院基本上禁止学生将外食携入宿舍·虽然明宝的家人会偶尔将食物偷偷包裹在送

    来的衣物内，但在孑然一身的琥珀以及与母亲相依为命的龙童身上，并不曾发生过这种事。

    琥珀将窗户打开一条缝，仰望著夜空。

    「你要去吗?」

    「出去?去哪里?」

    「我想，从刚才的情况判断，悟道老师应该直接睡了吧。趁现在我们偷溜出去吃宵夜如

    何?」

    「……就算是机警的翠凤学姊，应该也料不到我们胆子大得敢马上又偷溜一次吧。」

    「就是啊!」

    「好吧，那就出发。」

    龙童正拔下发簪将长发解开。难得他会如此轻易地赞成琥珀违反武术院校规的提议。跟在

    华纱店里吃过凉面垫底的琥珀不同，龙童从中午以後就没吃过半点食物了，会饥肠辘辘也是理

    所当然的。

    但是就在琥琯跟在龙童背後要离开寝室时……

    「……呼啊?」

    刚才还幸福地沉醉於梦乡的明宝，一边揉著惺忪的睡眼一边爬起身。

    「啊……你们两个都回来啦……」

    「抱歉，吵醒你了。」

    「咦……?你们还要出去啊?」

    「嗯?是啊，要出去一下。」

    琥珀正尴尬地一脚跨在窗框上，所以只能以模棱两可的语气回答对方。如果这时据实以

    告，比琥珀还贪吃数倍的明宝铁定会一边抖动脸颊的肥肉，一边嚷嚷著「我、我也想去!我肚

    子也饿了!」之类的话。

    然而，明宝原本还一片朦胧的眼睛中，此刻却突然射出了锐利的目光。

    「啊!该、该不会你们两个，要上街吃什么好料的吧?」

    「你、你在胡说什么啊。」

    「你愈敷衍就愈可疑!扔下我不管就偷偷出门实在是太过分了!我也想去嘛!」

    平常明明那么迟钝，听见跟食物有关的事，却又突然机伶起来了——琥珀在心中吐槽著。

    不过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以「好，带你一起去吧。」来回答对方。即使是身轻如燕的琥珀与

    龙童，也很难在带著明宝这个大包袱的情况下，不被翠凤或悟道察觉，轻松地翻越武术院的高

    耸外墙。

    「我们会买点心回来给你，今晚你就先乖乖等我们吧。」

    龙童如此劝说道，但明宝却丝毫不退让。

    「不依不依!我也好想吃串烧小丰肉喔!」

    「谁说要去吃那种东西了——」

    龙童忍不住咋舌。他拉拉琥珀的辫子，边叹气边悄悄地说道：

    「简直跟闹起床气的小朋友没两样嘛……该怎么办呢?」

    「还能怎么办，想要叫他乖乖待著他也不会听吧?还是再让他睡一下?」

    说完後，琥珀将紧握的拳头举至龙童面前。这个无情的动作代表他想狠狠打晕明宝後，再

    趁机溜出宿舍。龙童见状不禁苦笑。

    「即使打晕他，第二天他也会泄漏我们偷溜出去的事。难道你真的那么怀念悟道老师的铁

    拳吗?」

    「……也对。那我们该怎么办?只能饿著肚子躺在床上睡大头觉——」

    「看来是没法子了。」

    龙童与琥珀相视点头後，便将还在晃动双臂肥肉、表达内心不满的明宝嘴巴给塞住，附耳

    说道。

    「好啦，带你去就是了。」

    「真、真的吗?」

    「不过，如果快被翠凤学姊或门口警卫发现，我们可是会直接逃跑喔?届时你得自求多福

    了。如果办不到这点的话就休想叫我们带你去。」

    「嗯嗯，没问题!就算我被逮到，我也绝不会供出你们两个人的事!」

    「好。那我们出发吧，龙童。」

    「嗯。」

    於是琥珀与龙童便带著明宝离开寝室。

    「——对、对了，我有件事。」

    明宝藉由两位同学之力好不容易翻越高墙时，早已是气喘吁吁了。他停下脚步，双手撑在

    膝盖上休息，好不容易才想到似地开口说：

    「有、有件事，要跟你们两个商量一下。」

    「商量?」

    「嗯、嗯。」

    稀疏的星光清楚地将明宝的身影投射在白色石板地上。龙童与琥珀的身影都很纤细，只有

    明宝一人显得浑圆无比。

    「我们边走边谈吧，明宝。先离开武术院附近再说。」

    「啊呜呜……」

    虽然三人已顺利翻过武术院的外墙，但如果持续在附近徘徊，还是有被人发现或通报的可

    能。况且最近都城内夜晚宵小不断，这条街道上也经常有观察来回巡逻。

    琥珀与龙童一左一右拖著明宝步向御街。

    所谓的御街，就是指南北贯穿华洲城中央的那条大街。这条街道一路从南大门笔直通向皇

    宫，总长超过两公里，可说是华洲城内最重要的一条干道。

    白天琥珀等人引发一阵骚动的南柳桥附近，因为有运河流经，所以形成了物资集散的繁华

    市场与闹区：但这条御街的热闹程度，并不会输给南柳桥周边。

    尤其是从南大门至御街中段的地带，有很多广为人知、不分昼夜完全不打烊的店铺。因

    此，即便现在并非热闹的祭典时节，在这通宵达旦的夜市人潮依然络绎不绝。

    「——你家遭小偷?」

    没被熟面孔撞见的琥珀等人顺利来到御街两旁的夜市，并且马上在摊商买了串烧羊肉大快

    朵颐起来。琥珀一边吃，一边再次重复明宝刚才的话。

    「你家遭小偷了吗?」

    「嗯。」

    明宝也尽情发挥完全不逊於琥珀的好吃本色，嘴角甚至还因肉中的油脂而闪闪发亮。只有

    龙童一人以郁闷的表情转向二芳。

    「我昨晚回老家时，母亲是这么告诉我的。」

    「思，你家在都城内也是屈指可数的有钱人嘛。已经向官府报案了吗?」

    说到这，琥珀才发现问题毫无意义。毕竟那些在都城内接受民众报案的捕快们上司，就是

    明宝的兄长——明才嘛。

    「……昨晚被你兄长搭救时，我就觉得他奸像很累，难道是因为这个缘故吗?」

    琥珀继续追问道，明宝默默地点头同意。明才身为指挥观察扑灭盗匪的副市长，自家竟然

    遭了小偷，这种事想必不能大声张扬出去吧。如果不小心泄漏，以後想要继续担任相同的任务

    可就难了。

    龙童买了一袋炒银杏，似乎觉得很无趣地一粒粒放入口中。接著，他突然蹙眉问道：

    「……该不会，连上头部不知道这件事吧?」

    「嗯。」

    明宝的脸色似乎变得很凝重。然而另一方面，他依然毫不犹豫地在其他摊商买了照烧雉鸡

    腿，果然不愧雷星武术院美食王这个封号。

    「你们也要吃吗?」

    「喔，那我就不客气了。」

    相对於在明宝劝说下将手伸向照烧雉鸡腿的琥珀，龙童摇摇头婉拒对方。

    「——话说回来，这个话题好像很严肃，我们要不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好好谈一谈?」

    「可是，这种夜市哪有能安静谈话的场所呢?」

    「不需要去什么店，随便找棵柳树下就行了。当然附近如果没有人会更好，对吧明宝?」

    龙童远离御街的喧嚣，走入沿著运河而行的僻静小道。人们发出的嘈杂声与热气逐渐自耳

    边远去，取而代之的是潺潺的流水及晚风拂过柳树枝叶的宪翠声。

    龙童靠在柳树上，以扇子对准自己微微出汗的颈项扬风。

    「这里应该就行了吧?」

    「啊，我还想买点什么。」

    「等等、等等，像你这样的小少爷单独行动太危险了，我跟你一起去——龙童，你就梢等

    我们一下吧。」

    「嗯。」

    龙童目送琥珀与明宝再度闯入夜市的人流之中後，不知想起了什么，自己也跟著返回夜

    市。随後，他才在腰际挂著一只装满酒的小葫芦回到柳树下。

    「——咦?怎么了龙童?难道你等不及我们自己先去找酒暍吗?」

    紧接著回到柳树附近的琥珀双手捧著一大碟装有各家店铺美味料理的盘子，此外还在头上

    顶著一只酒瓮。经过严格武术训练的他，拥有如此精巧的平衡戚一点也不奇怪。另一方面，明

    宝就只捧著一盘烤乳猪而已了。对这位贪吃的少年来说，这已经造成相当程度的体力负荷，还

    让他冒出满身大汗。

    「你们还买了真多东西啊。」

    「你不是根本没吃晚饭吗?而且明宝也说要请客。」

    两人将装满佳肴的盘子一股脑儿放在柳树下。琥琯盘腿坐著，敲著好像瘦了一点的明宝肩

    膀开心取笑。

    「等等你可不要後侮喔。」

    「嗯?你说什么，龙童?」

    「没有，没事……对了明宝，我们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嗯、嗯。」

    「以副市长大人的立场，的确很难向上头报告自家遭窃这件事。不过你家毕竟是都城内赫

    赫有名的大商人吧?虽说我不知道到底被偷了多少东西，不过应该还没有到要躲在棉被里偷

    哭、或是动摇家业的程度吧?」

    「呃……是啊，如果真的那么严重，父亲就会向上头报告这件事了。」

    「啊?所以，其实根本没被偷走多少东西罗?」

    琥珀擅自把酒瓮的封条揭开，用杓子舀起酒，就这样直接灌入口中，眉头完全不皱一下。

    坐在他膝盖上的银河也喀哩喀哩地啃著烤得恰到好处的乳猪耳朵。

    「——总之，对有钱人来说，被偷那么一点不算什么，但对一般小老百姓可就是天文数字

    了，没错吧?到底被偷了什么呢?」

    「呃……那东西差不多这么大吧。」

    说到一半，明宝拿起盘中以竹叶包裹的粽子。

    「约略这么大的一颗珠子。」

    「珠子?难道只被偷了一颗珠子?」

    「不要小看那颗珠子，对我来说可是十分要紧的宝物呢。」

    明宝有点忿忿不平地咀嚼著粽子。听见被偷的东西只有一颗珠子，不只是琥珀，任何人都

    会有一种被要了的戚觉吧。尽管那颗珠子再怎么昂贵，对明宝的老家而言，所拥有的资产绝对

    超过那颗珠子数十、数百，甚至数干倍以上。

    为了安抚不太高兴的明宝，龙童以沉稳的声音接著问道：

    「对你来说很重要，那又是为什么?」

    「嗯，那是之前父亲从认识的南方商人手中购得的，预备要在我结婚时赠送给对方——」

    「等、等一下!」

    琥珀忍不住喷出口中的酒，慌忙打断明宝。

    「你、你这小子，刚、刚才说什么?」

    「咦?我说要赠送给对方——」

    「不是!之前那句!」

    「呃……我结婚时?」

    「结婚!谁要结婚?」

    「不是说了，我结婚时……」

    「那个『我』是指谁?」

    「就、就是我啊。」

    明宝以形似小香肠的手指指著自己的脸，突然脸红起来。

    「你要结婚是什么意思!」

    琥珀扯住明宝的衣领，粗暴地任意摇晃著。

    「啊呀呀呀呀……」

    「喂，住手阿，琥珀。」

    龙童赶紧压住琥珀的手。

    「——明宝毕竟是高家的次子，在这个年纪就已决定好终身大事也不奇怪啊。」

    虽然龙童很没礼貌地用了「毕竟」这两字，但他所言确实没错。类似高家这样的名门望族，几乎都在孩子小时候就替他决定好结婚对象了。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习俗。

    「不，可是……我的脑袋虽然能理解……」

    好不容易恢复冷静的琥珀将脸色苍白、快要晕倒的明宝衣襟整理好，接著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啜饮起手边的浊酒。

    「总之……明宝的父母已帮他决定好终身大事的对象了……对吧?」

    「正是如此。」

    龙童以银杏佐酒，浅尝几口後苦笑道。

    「——然後，要拿来当结婚礼物的什么被偷走了?」

    「啊，对喔。」

    好不容易将话题导回正轨後，明宝再度拿起另一颗粽子。

    「就是类似这么大的珠子。」

    「既然是高家次子的结婚对象，想必是门当户对的资产家吧。要拿来当这场婚礼的赠品，

    非得用价值不菲的宝物才行。」

    「嗯。」

    据明宝所言，要拿来当结婚赠礼的东西当然不只这项。不过，其中最显眼的这颗珠子却被盗走了。况且，那颗珠子也不是随随便便就能取得的宝物，除了尺寸有粽子或鸡蛋那么大外，还是颗上头具有精致雕刻装饰的夜明珠。

    「夜明珠啊……那可就值钱了。」

    「那是啥?很稀有的宝物吗?」

    「没错。」

    龙童代替明宝向著对这类发光石头毫无兴趣的琥珀解说道：

    「这种珠子只在遥远的异国出产，在帝国内几乎挖不出来。可以说是即使有钱也不一定能

    买到的珍品。」

    「耶……连这样的小孩都可以拿这种宝物来当结婚赠礼，真不愧是高家啊。」

    「哪里，过奖了。」

    「我又不是在夸赞你。」

    琥珀瞪了开始脸红、忸忸怩怩的明宝一眼後，将包有软骨的鸭肉丸子放入口中。

    琥珀并不是在羡慕明宝已经有了订婚对象，只是对这位年纪比自己还小、单独一人几乎无

    法在世上生存的小朋友竟抢先一步抛下自己，步入了成年人的世界，心中感到有些复杂而已。

    「——不过，为什么你要把你家遭小偷的事告诉我们哩?」

    「啊，那是因为我想拜托琥琯帮忙找回夜明珠啊。」

    「……嘎?」

    由於明宝的语气太过理所当然，琥珀一下子无法理解对方话中的涵义。

    「要我帮忙——为什么哩?」

    「因为——琥珀对这类社会的黑暗面不是比较熟悉吗?说不定有办法偷偷找到犯人并取回

    夜明珠也说不定。」

    「等一下。」

    琥珀将好几颗肉丸塞入口中，一边面有难色地交叉著双腕，一边用力嚼著口中的食物默默

    思索著。

    终於，他碰地一下拍了自己的膝盖，接著又满脸微笑地在明宝的额头上用手指弹了一下。

    「啊，好痛!」

    「你说的话还真有趣啊!」

    琥珀看著捣住额头身体缩成一团的明宝，继续啪哩啪哩地啃著炸河虾。至於二芳的龙童，

    则是以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独自暍著闷酒。

    「——搞清楚啊，我又不是无所不能的?你刚才说的话我当玩笑听听就算了——」

    「我、我又不是在开玩笑!拜托你嘛，琥珀!」

    「你再纠缠不休我可要生气罗!」

    琥珀皱著眉头，把泪眼汪汪的明宝从自己身边推开。

    「你为什么会认为我无所不能哩?什么叫『对社会的黑暗面比较熟悉』啊，简直是天大的

    误会嘛!」

    「耶耶?可、可是……琥珀在进入武术院之前不是小偷吗?」

    「唔咕——」

    被提及过往的难堪经历时，一瞬间有股怒气从胸口直冲琥珀的喉咙。霎时，他真的很想用

    力朝明宝挥几拳。

    不过，明宝说这些话应该不是为了讽刺或批判琥珀吧——如果他真的有上述意图，琥珀早

    就二话不说动手打人了。从明宝脸上的表情判断，他大概只是很单纯地认为，琥珀因为有过去

    那些经历，所以对社会不为人知的一面比较熟悉——如此而已，因此他才会口无遮拦地说出刚

    才那番话。

    琥珀用力叹了一口气，放开紧握拳头的手，摇摇头说道：

    「……拜托，虽然我当过贼，不过也只是吃霸王饭或偷店家东西吃这种程度而已喔!况且

    那都是我小鬼头时代的事了。总之，你说的那些社会黑暗面，我也跟你一样完全不了解啊。」

    「怎、怎么会……」

    「没什么好争的了。」

    琥珀嘟著嘴，以浊酒配著最後一颗粽子送人胃袋中。

    虽然对明宝有些过意不去，但琥珀认为对方对自己的期望未免太高。假如是要帮忙打架的

    话自己当然是义不容辞，但如果是要寻找被窃走的夜明珠，那很遗憾根本是爱莫能助。

    「——总之，要寻找被偷走的宝物这种事还是交给官府吧?虽说可能会让你兄长的面子挂

    不住，但那颗珠子对你来说不是很重要吗?」

    「不、不能拜托他啦／／」

    琥琯敲敲明宝的肩膀，没想到他竞用双手捧著自己胖嘟嘟的脸颊，开始哭了起来。

    「如果这件事泄漏出去的话，她一定会更讨厌我的……一

    「嘎?她?哪个她?」

    「呜呜呜……因、因为我很胖，所以她一直对这门亲事不是很甘愿，如果宝物被偷的事情

    又泄漏出去——」

    「等、等一下啦，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呜咕咕，咕咕……呜哇啊啊啊!一

    明宝终於按捺不住地放声大哭起来。可能是多暍了一点酒的缘故，音量比平常练习武术被

    打时还大了三成左右。

    「啊~~!别哭啦!我根本搞不懂你在难过什么啊!」

    琥珀以完全不输给明宝大哭的音量出言安抚对方。在御街上往来的路人心中大概对这两位

    少年都会浮现「那两个小鬼在搞什么?」的疑问吧。

    「呜噗，咕咕咕……咿、咿咕——呜咕咕咕咕……」

    等明宝终於冷静下来，才开始呜呜咽咽地将想说的话重新整理一遍。这位圆滚滚少年方才

    所提及的『她』，就是指跟他订有婚约的那位少女。少女名为茉莉，住在帝国第二大城南洲，

    是当地的富豪么女。

    龙童独自暍著闷酒，似乎是为了驱除脸上的热意而扬著扇子。

    「——所以，明宝因为很中意那位叫茉莉的姑娘，才会进入武术院习武，对吧?」

    「……」

    明宝无言地点点头，再度将筷子伸向料理。

    「你认为你瘦下来以後对方就会喜欢你吗?」

    「……她曾暗示过不喜欢肥胖的人——所以，我才会为了瘦下来，请父亲大人——」

    琥珀早就知道明宝是为了减肥才会被父亲送进武术院，但没想到背後还有这层理由。不

    过，一边嚷嚷著要减肥，又一边像这样大吃大喝，就算再怎么练习武术也瘦不下来吧。

    「明宝的体重问题就姑且不谈了——经你一说，或许确实是如此。」

    「龙童，你想说什么?」

    「如果订婚对象是南洲的大富豪之女，那就不只是单纯的结婚而已了，而是双方家长打过

    算盘後的决定。如果两边能变成亲家，在商业上的利益应该很可观吧。」

    「类似政治联姻吗……」

    琥珀搔搔鼻子，想起春天时与趟家小姐私奔的勇仁学长。

    「正是——所以，如果对方听说高家遭了小偷这件事，就会对高家的实力产生怀疑。」

    一般像明宝他们家这种富豪的宅第里都会豢养许多食客以备不时之需。而这次的窃盗事

    件，就代表高家的安全机制完全没发挥作用，才会让宵小长驱直入。跟这种连自家安全都无法

    保护的商人结亲真的妥当吗——对方会有这种顾虑一点也不奇怪，甚至可说是理所当然。

    琥珀望著边啜泣边继续吃东西的明宝，抚摸著银河的头说道：

    「是喔……那就麻烦了。即使不顾兄长的面子，也不能随便把这件事抖出去啊……」

    「不然的话，明宝怎么会特地拜托你帮这个忙呢?」

    龙童啪地一声收起扇子，悄悄在琥珀耳际说道。

    「所以，你打算如何?」

    「如何……当、当然是爱莫能助罗!我哪有办法做官府该做的事哩!」

    「话说回来，对方请你吃这么多东西，你总不好意思拒绝吧?」

    「咦!你那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其他意思，不过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而已。」

    「龙童，你这家伙……你早就知道这点所以才完全不碰这些食物吧?」

    「我不是提醒过你等一下不要後悔吗……说话小声点。」

    「这么重要的事你为何不说清楚一点嘛!我又不懂得察言观色!」

    「至少你得到一个教训了吧?」

    龙童咧著嘴，对琥珀投来的责难目光相应不理。

    琥珀瞪著好友咬牙切齿了半晌，才终於重重地叹了口气。

    「……去，真没办法。既然你的兄长也帮过我们，就该『受人点滴定当泉涌以报』吧。」

    「耶?」

    听见琥珀不太甘愿地答应後，明宝的脸色瞬间二兄。

    「琥珀，你答应了吗!」

    「先说好，我只是答应帮忙喔?可不要期望我一定能解决这件事喔?」

    「嗯、嗯嗯!我知道!」

    明宝口头上虽然说知道，但眼珠子早已透出充满希望的光辉。看来，即便没有任何根据，

    他也十分坚信琥珀能帮忙解决这个难题吧。

    龙童轻轻点著琥珀的肩膀笑道：

    「孩子王也不是那么好当的，对吧?」

    「话说回来。」

    琥珀把银河放在头顶，站起身俯视著龙童说：

    「——你这家伙也没有学乖嘛，该说我们是半斤八两吗?」

    「?」

    龙童听了琥珀的话不由得蹙起眉，片刻後他才恍然大悟，「啊!」地瞪大了双眼。

    五狂暴的北风

    文武百官齐众一堂的朝议场合上，有个理性——也可说是用事务性且毫无戚情来形容——

    的男性说话声正在发表高见。

    全场的官员皆寂静无声。

    不论是文质彬彬的文官、表情严峻的武官、白发的老臣与壮年的重臣，还有坐在最里侧宝

    座上的皇帝，有些人愕然失声，有些人则毫不掩饰地扬起眉尾，对该名男子的发言不知如何回

    应。唯二个面不改色的人，就只有像座雕像般立於皇帝二芳的护龙卿——雷王武而已。

    站在朝廷中央的那名男子瞥了护龙卿的表情一眼，便将目光重新转回皇帝，垂下头表示敬意。

    「请容微臣再禀奏一次，皇上该考虑增加白银十万两与丝绢十万匹做为赏赐给鲁贡的岁币

    ——」

    「呼……!」

    当男子打破沉默再度发言後，众朝臣才一同脱离了不知如何应对的窘境。

    「副宰相大人!」

    一位穿著华丽甲胄的武官口沬横飞地大声质问道：

    「我朝已每年赏赐给蛮族银廿万两及丝绢十万匹岁币!如此沉重的负担下，副宰相大人还

    想增加赏赐吗?」

    「一点也没错，秦将军。」

    蔡泰君——这位年方卅五便实质掌握帝国权力的干练副宰相，与满脸通红粗声粗气的秦将

    军刚好相反，以平稳的表情轻松点点头。

    「只要能避免无益的战争，这一点赏赐简直是太便宜了。不管是银十万两或百万两，对我

    朝来说都是九牛一毛。我朝是如此富庶——」

    「俺想说的不是这个!」

    留著大胡子的将军打断蔡泰君，转向皇帝屈膝奏道：

    「——皇上!臣虽不才，但只要皇上下令，微臣愿率领百万带甲勇士前往北方边境清剿蛮

    族!不必再付有辱我朝的岁币!」

    所谓的岁币，就是帝国以赏赐臣子的名义，每年对周边诸国赠与金钱与布匹。不过，名义

    上是皇帝赏赐下属，实际上只是安抚周边蛮族不要攻入帝国的贿赂罢了。以帝国的立场，只能

    以「皇帝恩泽四海」这种口号来自我安慰。如此一来，帝国至少能保持名义上的诸邦共主地

    位，而位於帝国四周的异民族，也能因此获得实质上的好处。

    依这位秦将军认为，帝国没有继续支付此一岁币的必要。

    「思……」

    听了这位表情严峻的壮硕臣下奏言，以俊美青年来形容也不为过的清瘦皇帝，脸上的表情

    更加忧郁了。皇帝不经意以手撑住脸颊。

    「百万带甲勇士……吗?」

    蔡泰君顺著将军的语尾冷冷一笑。

    「有、有何不妥吗?就算是副宰相大人，也不能在朝廷上愚弄本官吧!」

    「我没有那个意思。将军大人一族前後三代侍奉本朝，可说是一门忠烈，这是众所周知的

    事实。」

    不过——蔡泰君眯起眼注视著将军。

    「秦将军似乎对事实有所误解。」

    「误、误解?」

    「正是……我想反过来请教将军，我朝目前真的拥有百万雄兵吗?」

    「唔——」

    将军刚才的怒气瞬间结冻了，还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百、百万只是一种，呃……形容词而已!」

    「那，实际上到底有多少兵力?」

    「这个——」

    「八十万?五十万?再怎么夸大，也不会到百万这个数字吧?况且，其中能称为勇士的劲

    卒为数也不多。」

    副宰相那尽管五官端正、但却充满冷酷之情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嘲讽之色。所谓的伪君

    子恐怕指的就是这种人。

    「将军大人与其他诸位重臣都不愿面对现实啊……本官就老实说吧，我朝根本没有足以称

    为勇士的部队，仅有六十余万老弱残兵而已。真的能打仗的劲旅，只有守护都城、直属皇上的

    三万禁卫军罢了。」

    「副宰相大人这么说未免太过分了!本官不容许任何人侮辱我军!」

    「不，我只是道出事实罢了。回顾过去卅年，我军与以鲁贡为首的蛮夷交战，没有取得过

    任何一场胜利……边境的都市被掠夺，当蛮夷要扬长而去时我军才姗姗来迟，这种情况下军队

    以击退蛮夷来粉饰太平的例子亦不胜枚举。」

    蔡泰君摇摇手上的黑羽扇，毫不留情地点出军方的胆怯与怠战。

    其他群臣们则瞠目结舌地观望著副宰相与秦将军问的争论——只要观察朝议场中的气氛，

    便可大略理解这些人的立场。

    这些群臣中约有半数是鸽派，对副宰相所说的话言听计从。相对地，赞同秦将军的鹰派则

    大约占了全体的四成。剩下一成左右则是墙头草两边倒，不过大抵偏向副宰相那方。

    总之，如今帝国的朝廷对於外交政策已很明显地分为两派。

    「——考虑我军的实际情况，容微臣大胆说一句，面对逐渐并吞其余蛮族、意气风发的鲁

    贡，还是避免兵戎相向为宜，尽量以增加岁币的手段来安抚对方——一

    「那只是失败者的推托之词!」

    秦将军用力踏了一下地板高声奏道。

    「过往的战事抛诸脑後，微臣自从受皇上托付掌管兵马主权以来，军中已毫无庸将冗兵!

    如今正是倾全国之力平定北方鲁贡，安定天下的时机啊!」

    「就算将军勇冠天下，手下的老弱残兵也不可能在短时间内就脱胎换骨。锻链士卒之事非一朝一夕，不必我这个文臣说明将军也应该很清楚。」

    蔡泰君说得很有道理。即使领导者换人，之前连一场胜仗都没打过的残兵败将，也不会在

    瞬间内变成精悍的战斗部队。当然，强将手下无弱兵，不过那种改变还是需要时间。

    「呃，这……嗯。」

    强调精神论但却缺乏实例佐证的将军，终於在副宰相的辩才无碍下哑口无言。鹰派与鸽派

    的人数虽然差距没有那么悬殊，但在领袖的个人能力方面，鹰派的秦将军与鸽派的副串相差异

    可说是天差地远。或许因为秦将军是武人之故，只知一味力争，相反地，蔡泰君却能以华丽的

    辩论大大增加鸽派的说服力。

    「我朝首先得锻链士卒，这点还必须仰仗将军之力。此外，包括甲胄、剑戟、粮食的储

    备，後勤兵站的建置等等，先待上述条件都预备好了，再静观鲁贡自行出现破绽。一

    蔡泰君轻轻摇了一下黑羽扇後，继续说道：

    「兵者，国之大事。要与鲁贡一决雌雄，所须消耗的金钱绝对超过每年付出的岁币数倍之

    上。况且，在战场上丧失性命的将士也无法复生。所以，打仗除了要求胜之外，还得求如何在

    最小的损失下获胜才行，不是吗?」

    「那我都明白……可是，要等到什么时候才是出兵讨伐的时机呢?」

    在一阵滞重的沉默後，将军忿忿地反问道。

    「我想——五年之内，一定会有机会。」

    「副宰相大人，五年这个数字有根据吗……?」

    「当然有。」

    面对鹰派文官的质询，蔡泰君斩钉截铁地回答。

    「未来五年内，鲁贡的内部必起大乱。那才是最适合我们起兵的时机。」

    「……贤卿。」

    一直默默无语的皇帝终於忍不住开口了。

    「鲁贡为何会起大乱?」

    「微臣以前就派遣了值得信赖的密探潜入鲁贡内部，根据该员的回报，鲁贡之王（帕格

    塔）已年近古稀，在北方乾冷的寒风吹袭下应该活不了太久。而且，帕格塔并没有子嗣，只生

    了十几个女儿……」

    「……帕格塔一死，鲁贡就会发生内乱……?」

    「鲁贡并没有立女性为帕格塔的惯例。在此一情况之下，应该会从那些女儿的丈夫中找出

    实力最坚强者担任下届帕格塔。然而，那些女婿们似乎也不怎么成材。如此一来，鲁贡内部就

    会因争夺王位而开始分裂。」

    「若此事当真，那还真是天赐良机——」

    「微臣愿以项上人头担保此事。」

    泰君以黑羽扇指著自己的脖子，露出自信满满的笑容。

    「不用多久，鲁贡的帕格塔就会死亡，而鲁贡国内将陷入前所未有的大混乱。」

    「……既然贤卿都这么说了。」

    皇帝轻轻叹了口气，将目光转向秦将军。

    「如何，将军，我朝还是静观其变吧?」

    「微臣不敢……皇上既已下了裁断，微臣自当遵从。」

    秦将军深深地低下头。

    看见鹰派退让後，皇帝才松了口气似地颔首道：

    「那今早的朝议就到此为止。众卿都退下吧。」

    「遵旨——」

    皇帝从宝座上站起身，泰君以下的百官纷纷折腰恭送皇上退朝。

    「——护龙卿。」

    在返回内殿的途中，皇帝询问身旁如影随形的这位武者。

    「你认为副宰相如何?」

    「微臣不才，对国政不敢发表意见——」

    护龙卿垂下皱纹满布的脸，模棱两可地回答道。

    以琉璃瓦铺设而成的回廊，在绿意盎然的御花园中笔直通往内殿。同样在皇帝所住的宫殿

    中，以此回廊为界，南边是刚才举行朝议或接受谒见的公共场所，北边则是属於皇帝与皇族居

    住的私人区域。在没有获得皇帝许可下，即便是重臣们也不敢轻易越雷池一步，进入这座回廊

    与御花园。

    皇帝在回廊附近一座被莲叶覆盖的池塘畔停步，先环顾四周後才再度开口道：

    「这里只有朕与护龙卿两人，有什么话你就直说吧。」

    「那微臣就僭越了——」

    护龙卿在皇帝背後跪下并低声奏道。

    「当今朝廷上，确实没有其他重臣比副宰相更熟悉政务，微臣认为他是名非常优秀的人

    才。」

    「优秀吗……」

    「不过——」

    「不过?」

    「副宰相已失之骄纵、傲慢了。关於方才早朝的上奏，副宰相所进之策的确有八成为真，

    但，微臣斗胆以为副串相仍有所隐瞒。」

    「他想隐瞒朕什么……?」

    「那只是微臣的直觉罢了。」

    「……」

    池塘水面倒映出皇帝陷入沉思的脸孔，过了一会儿，他才戚叹道：

    「即便如此，也不可能就此罢去泰君之职。我朝熟於政务的人才确实不多，如果能多一点

    像你这种忠肝义胆之士就好了——」

    「属下不敢，如果皇上有意——」

    一天的武术训练结束後，龙童并没有礼让甲类的学长们，便迳自进入澡堂沭浴。之後，他

    换上以便服而言未免过於高级的订做服装，将长发高高绑起并插上青玉发簪。

    在龙童身边观察他换装的琥琯故意吹了声口哨。

    「果然这种衣服穿在你身上就是不一样。」

    「别开玩笑了。」

    龙童整整衣襟，满脸不悦地叹了口气。

    「你还没觉悟啊?」

    「别再说了，王武。」

    皇帝直呼护龙卿之名、打断其进言後，有气无力地笑了笑。

    「如今多说也无益……到此为止吧。」

    「遵旨——」

    护龙卿低下头，恢复原本的沉默。

    这时，池塘中刚好有一尾金色的鲤鱼从水面下跳了起来。

    非常明白好友此刻心情的琥珀，敲了敲对方的肩膀大笑道。跟刻意华丽打扮的龙童不同，

    此刻琥琯穿的还是平常那身便服。

    「从一开始你就该知道啊，不管对手是谁，一旦我被卷了进去，你也难逃一起上贼船的命

    运，对吧?如果你真的那么不甘愿，在我动手吃明宝请的美食前，你就应该直截了当地阻止我

    才对。」

    「就算明宝没请客，你最後还是会答应帮他吧?」

    「也是啦，毕竟明宝的兄长曾帮过我们的忙啊。」

    「所以结果都是一样的……我也欠他一份人情。」

    龙童脸上的不满总算转为笑容。接著，两人便朝武术院的正门走去。

    除了琥珀等人以外，许许多多的武术院学生也都换上了外出的服装，朝正门迈去。夏季因

    为白天较长，所以就寝之前的自由活动时间会延长一小时。如果下定决心要自己花钱去外面吃

    美食的话，到门禁时间为止的五个小时都可以在闹区或夜市度过。

    「两位!」

    白海、阵、烈这三人组，以小跑步从旁边赶上两人。

    「你们也要出去吗?」

    「是啊。你们打算去哪?」

    「你不知道吗?从今天起昆明园会举行祭典喔!」

    「在去玩之前，我们要去场子试试手气!不先赚点钱的话要怎么尽情享乐哩!」

    「我是不觉得有哪间赌场会好心到让小鬼赢钱啦……不过算了，随你们高兴吧。」

    「喔!」

    「我们先走啦!」

    真是一群闲不下来的家伙。琥珀与龙童目送著加紧脚步跑开的那三个同学後，不禁相视苦

    笑。

    「——咦?」

    正当两人走出正门向右拐弯时，琥珀却发现眼前出现一个白色的身影。

    「……又是你们。」

    听见琥珀的惊呼声後对方转过头，原来她正是品学兼优的学生总监——红科甲类郭翠凤。

    「学姊也想上街轻松一下吗?」

    「不，本人今天要回老家。」

    「咦?为什么不趁放假日回去呢?」

    「……那天晚上，本人奸像在舍监室跟你们两个碰过面吧?」

    当初自己在闹区打架被逮去官府的糗事被学姊提出来嘲讽，琥珀听了不由得苦笑。

    「学姊想必不是为了我们才不回老家的吧?应该有其他理由吧?」

    「本人是很少回去，不过那并不代表跟家里相处得不好。」

    对於琥珀这没什么礼貌的质问，翠凤依旧以一如往常的冷静表情回答。

    虽然不管是男学生、女学生、高年级或低年级，武术院的众人都很仰慕这位玉面公主——

    郭翠凤，但事实上，她是个严以律己又严以待人、个性冷淡且很难轻易攀谈的对象。能大胆对

    这位高高在上的翠凤提出如此直接的问题，也只能「归功」於琥珀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个性

    吧。或许翠凤本人也对如此率直的学弟在心中戚到奸笑也说不定。

    「话说回来，今天你们两个还敢出去?上一次惹的麻烦还不够?」

    「我也不是故意要惹那些麻烦的啊。」

    「因为上次放假没去成，所以今天又约了琥琯到我家吃晚饭。」

    「……你的老家就是鼎鼎有名的『欢春苑』吧。」

    翠凤以锐利的视线侧目瞥了龙童一眼後，意味深长地点头说道。

    「或许这不是本人该管的事，不过你还是尽量不要让令堂挂心吧。不论你的武艺有多好，

    在令堂心中你永远只是她的孩子。」

    「这个我明白。能保护母亲大人的也只有我一个而已。」

    「你有自觉就好。」

    翠凤轻轻一叹後，再度叮嘱两人务必遵守收假时间，接著便在途中拐向其他街道了。

    「我还以为她一年到头都住在红风阁哩，原来真的会回家啊。」

    「很少有人像你这样以校为家啦。」

    龙童拍拍琥珀的肩膀，再度迈开脚步。

    虽然表面上对白海等人以及翠凤学姊那么说明，但事实上今晚琥珀与龙童并不打算前往『欢春苑』。

    两人一边警戒著不要被武术院的熟人撞见，一边朝聚集著书画古董店、随时都飘散著陈旧

    纸墨气味的宣德寺一带前进。

    其他闹区总是在太阳西下後才显得更为人声鼎沸，但根据所交易的商品不同，也有像宣德

    寺附近这样入夜後就冷冷清清的场所。类似琥琯这种年纪的少年在这里更是几乎看不到。一些

    比较没生意的店铺，到了这个时候或许都要拉下门帘打烊了。

    经过此处的某间店前方时，琥珀悄悄对龙童说道：

    「就是这里。」

    「……看起来很普通嘛。」

    「那当然，如果看起来很可疑的话要怎么做那种买卖?不，其实我也不确定这里是不是真

    的如此啦。」

    「总之，就是会引人怀疑的程度吧。」

    「确实还只是谣传，实际情形我并不清楚……不过，我也是动用了小时候的一些关系才奸

    不容易找到这里的喔。」

    琥珀接受明宝的委托後，在这几天练习完武术後便会马上飞奔至街上，寻找被盗走的夜明珠去向。但话说回来，琥珀当然没办法模仿宫府的调查方式，只能尽量搜寻一些可能收受赃物的商店而已。或许盗贼会把珠子拿来这种店变卖，不然至少也能问出一点线索吧——这是琥珀的想法。

    「总之，现在也只能将希望寄托在你的直觉上了。」

    龙童啪叽啪叽地扭动颈骨，深呼吸一口气，接著便转身走向古董店。

    打扮华丽的龙童，以及外表穷酸的琥琯走在一起，看起来就很像哪家有钱少爷携奴仆一起出游的组合。

    「……琥珀，等一下你可千万别出声喔?」

    「我知道啦。」

    龙童如此叮咛琥珀後，便跨过了古董店的门槛。

    这家店的空间并不宽敞，里头杂乱地堆积著满是灰尘的壶、琴，以及挂轴等物。店内并没有其他客人，这想必不是因为接近黄昏之故，大概一直都是如此冷清吧。怎么看都不觉得这里会门庭若市。

    不过，琥珀并没有说出上述戚想，只是专心倾听误以为龙童是有钱少爷而满脸笑容的老板

    与好友对话。

    「欢迎欢迎……这位小少爷想找什么宝贝呢?」

    「最近，我家那已经出嫁的姊姊生了孩子。」

    龙童拿起一方砚台，吹了口气。顿时灰尘漫天飞舞，他故意装出嫌恶的样子，接著又以装

    模作样的口气继续说道：

    「想送点什么礼物过去——不过普通的东西实在是太没意思了，想找罕见的宝物。你这里

    有好东西吗?」

    「有的有的……这幅画如何?」

    年约四十开外的矮小店主人，把原本就很小的眼睛眯得更细。他将一幅山水画从白木箱中

    取出，展示给龙童看。上头描绘著鹤、麒麟，以及白胡子的仙人，的确很适合拿来当作祝贺用

    的礼物。

    然而，龙童却以扇子掩口，缓缓地摇著头。

    「还不错，不过太普通了。况且书画之类的玩意，我家里就有一大堆。」

    「小、小少爷说得是啊……」

    龙童的这番话让店主人睁大了眼，对方想必更肯定龙童是哪里的富家贵公子了。

    事实上，刚才那幅画究竟值不值钱，琥珀是一点概念也没有。不过，『欢春苑』的墙壁上

    的确到处挂著类似的玩意，所以龙童所说的也不算谎话。

    随後，老板又拿出壶、木雕、香炉之类，看起来就很陈旧的东西，龙童则每次都以「太普

    通」一句话加以回绝。

    「对了……」

    龙童故意放著表情开始不耐的店主人不管——其实依旧在偷偷观察他的反应——将目光转

    到角落的碧玉上，接著又装出灵机一动的模样说道：

    「——对，还是送珠子奸了。」

    「珠子吗……?」

    「既然是生孩子，就送代表希望小孩长寿、过了百年依旧不失光彩的美丽宝珠，你不觉得

    最为妥当吗?」

    「既然要珠子的话——」

    「等等、等等，太普通的珠子我可不要喔。」

    龙童制止想伸手拿取碧玉的老板，咧嘴笑道：

    「——你这里有没有夜明珠啊?」

    「耶?」

    霎时，店主人的指尖颤抖了一下。琥珀并没有错过这个徵兆，当然龙童也留意到了。这是

    对方露出来的第一个破绽。

    「夜晚会发光的珠子，也就是夜明珠啊。」

    龙童以若无其事的语调继续强调。

    「我想整座都城内大概也没几颗吧，如果不是这种稀少的宝物就没意思了。毕竟这礼物是

    要送给本少爷的外甥啊。」

    「虽、虽然您这么说——」

    开始支支吾吾的老板，额头上冒出了先前没有的豆大汗珠。

    「目、目前敝店……」

    「没有货是吧?还是说你能想办法弄到手?」

    「咦?啊，这个，呃——马、马上要找到夜明珠大概很困难，不过如果您愿意等的话，只

    要一有货敝店就会立刻通知您。请、请告知您的大名——」

    「那怎么能告诉你。我过一段时间会再来看看。」

    龙童打断店主人的话後，随即转身回到已是一片昏暗的大街上。

    「我喜欢在每间店四处闲逛。况且，这附近类似的古董店多得是。再多找几家店，说不定

    就会有夜明珠了。」

    言下之意就是这笔生意已经吹了。说完後，龙童便与琥珀离开古董店前。

    「……你刚才有看见吗?」

    「有。那里的确很可疑。」

    琥珀对走在前头的龙童小声答道。

    「那种破烂的店竟然能一直经营下去，光是这点就很奇怪了。如果没有偷偷摸摸收售赃物

    的话，一般来说早就倒了吧。」

    「这种猜测虽然有些大胆，不过那里确实有可能跟盗贼挂勾。」

    龙童将原先紧紧扣上的领口解开，深呼吸一口气说：

    「——我听说这世上有很多人即使知道东西是赃物也愿意出钱购买。盗贼想把偷来的物

    品换成钱，就必须透过那种店才行。大体来说，几乎都是看起来很不显眼，只做熟客生意的

    店。」

    来到离古董店距离很远的运河畔後两人才停下脚步。琥珀交叉著双臂，抬起目光朝龙童望

    去，低声问了一句。

    「……要干吗?」

    「什么?」

    「就是今晚啊。偷偷溜入刚才那问古董店……先说好，可不是进去偷东西喔。」

    「但如果发现了明宝家的夜明珠，你就会把它偷回来吧?」

    「那怎么能叫偷，是物归原主啊。」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我们搞错对象那就糟了吧?」

    如果能证明那间店跟盗贼挂勾也就罢了，假使这一切都是琥珀与龙童的误会，那两人就会

    变成预谋潜入窃盗的犯罪者了。这么一来，琥珀就完全违背了悟道老师想让他在武术院中改过

    自新的期望，龙童也会使母亲大人伤心欲绝。

    不过，此时琥珀却耸耸肩，轻松地一笑。

    「如果没找到东西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罗?」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

    「我们先回武术院一趟吧。反正得等到半夜才能出动，不如先去填饱肚子，甚至小睡一

    下。」

    「还要换套衣服。得找些能避人耳目的服装才行。」

    「对喔……至少不能穿你这套。」

    琥珀拉了拉龙童宽松的衣袖，藉著便迈步而出。

    太阳才刚下山，西方的天空还残存著些许赤红色。等下次琥珀与龙童回到这里，应该已经

    算明天的事了吧。琥珀按住自己咕噜咕噜叫的肚子，总觉得今晚会是个漫长的一夜。

    六成人的恩怨，孩子出决心

    明月从云层的缝隙问探出头，在池塘上倒映出鲜明的金黄色分身。

    当近六百名学生纷纷就寝後，此处——雷星武术院的中庭——终於恢复成完全的寂静。

    担任绿云阁舍监的悟道，奸不容易才从看管淘气孩子的职责中暂时解放出来。他坐在池畔

    的凉亭下啜饮著酒。白昼蒸腾的暑气到了夜晚总算变得凉爽不少。穿越莲花而来的晚风吹拂在

    身上，让微微出汗的肌肤戚到舒适无比。

    悟道请自己常光顾的餐厅送来料理，配上今晚静谧的月色，一个人独自在户外饮酒。红科

    的女学生虽然经常暗地笑他「明明还没结婚却像个糟老头似的」，但这却是悟道最难以割舍的

    一点嗜好。

    「……又快要决定秋季对抗赛的出场名单了。」

    悟道吐出充满酒气的叹息後自言自语道。这种休息时间应该想想别的才对吧，结果一不留

    神又将心思回到了武术院的学生上。悟道不禁对自己的行为报以苦笑。

    拥有「笑面虎」这个奇异浑号的悟道，在雷星求学时代就已挤身知名武术家的行列。当

    然，起初大家都以为他毕业後会投身宫廷护卫官的工作，而事实上，也有很多朝廷要人主动找

    上他。如果他顺利人宫的话，或许将来也能慢慢高升上护龙卿的位置吧。

    不过，悟道不知为何拒绝了所有类似的邀约，选择留在武术院担任教职。

    当然，武术院的教师也是很有名望的职业，但倘若跟朝廷要人的贴身护卫相比，社会地位

    跟收入还是远远不及。在许多朝思暮想企图成为要人护卫却不得其门而人的同学中，最有希望

    走上这条路的悟道却选择留在武术院当老师，其背後的原由没有人知道。据他本人解释，「比

    起随时有生命危险的护卫来说，每天跟小鬼相处的教职较为安全，工作也比较轻松」。不过，

    凡是跟他熟识的朋友，都知道这番道理只是他的推托之词而已。

    不管理由为何，拒绝出仕朝廷的悟道从毕业後这十年来，都一直坚守著在武术院中指导後

    进的角色。他就像学生们心目中值得仰仗的大哥一样，几乎已是武术院中不可或缺的存在了。

    「……悟道老师。」

    当葫芦快要见底时，原本在正门值夜的警卫突然来到凉亭下的悟道身边。

    「有客人要找老师。」

    「有客人……要找我?」

    「是的。」

    警卫点点头後，继续低声说道。

    「对方是个看起来年约五十、外表威严的男子。他自称是这里的毕业生，不过却不肯透露

    姓名……如何?老师觉得可疑吗?」

    「五十岁左右，外表威严的男子……啊。」

    悟道眯起眼，蹲在池塘边用池水洗脸。

    「该怎么办，老师?」

    「我应该认识那家伙。告诉对方我在这里等他。」

    「啊、啊……既然老师这么说的话——」

    「放心，不会出什么乱子的。」

    悟道用手巾擦乾脸，将衣服整理好後重新坐回凉亭桌前。

    过没多久，一名穿著朴素黑色练拳服的男子便在警卫的领路下现身了。

    「……这间武术院里不认识你的人也愈来愈多了。」

    等警卫离去後，悟道请男子就座，嘴角露出略带嘲讽的笑容。对於个性豪放磊落的悟道而

    言，类似的表情很少出现在他脸上。

    「对我来说那更好。」

    男子似乎一点也不在意，直接坐在悟道的正对面。

    「——那么，你今天造访武术院有何贵干?」

    「唔思。」

    男子抖了抖嘴边的胡须，从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放在悟道面前。

    「虽然有些迟了，不过这是上次『狮王争霸』时，贵院获胜後赢得的奖品目录。」

    「……这种东西有必要让你特地送来吗?」

    悟道打开信并快速扫过一遍後，目光又重回男子脸上。悟道的声音很冷漠，眼神也极为冰

    冷。假使琥珀等人在场的话，一定会对跟平常判若两人的悟道老师大戚困惑吧。平日的悟道老

    师是不会对年纪比自己大的长辈如此无礼的。

    「你当然不是为了这种小事吧?以你今天的地位，竟会在半夜偷偷造访这里，一定有什么

    不可告人的理由?」

    「……」

    男子默默接过悟道递来的杯子，一口气暍乾。

    「……那两个人。」

    「啥?」

    过了好一会儿，男子终於再度开口。悟道听了忍不住皱起眉头。

    「那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哪两个人啊?」

    「上次舞狮的那两个学生。不是有两个乙类的少年帮助学长私奔?就是戴青玉耳环的那两

    个——」

    「你是指琥珀与龙童?」

    「那两个人是什么来历?」

    「你问这个有何打算?」

    「乙类学生有那种身手，不出几年就可以从这里毕业了吧。我对他们两个将来的出路有些

    兴趣。」

    「……难道，你想把那两个学生拉去当宫中的护卫官?」

    「保护皇上的人手自然是愈多愈好。况且既然是悟道你培育出的学生，不管武艺或品行都

    应该足以信赖才是。」

    当男子以「悟道」亲切地直呼其名时，悟道突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横眉竖目地瞪著男

    子。

    「……那两个学生的将来由他们自己决定，我不会干涉他们。如果你真的想把他们拉去宫

    中，就直接告诉五大老，等白天的时候光明正大地过来谈吧。」

    悟道刻意压低的嗓门中隐含著对男子的敌意。那个大方不羁的悟道老师竟会释放出如此强烈的憎恨——如果平常跟他朝夕相处的学生们在场，铁定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吧。

    不过，男子对悟道近乎苛责的发言却毫不退让。

    「我也想过把你跟那两个学生一起请入宫中。当然，这是指如果圣上同意的话——」

    「……你今晚是为了说这些才刻意造访的?」

    悟道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简直就像是一把利刃一样，射出冰冷的光芒。

    「那件事我在好久之前就拒绝了。」

    「悟道——」

    「护龙卿大人。」

    悟道打断男子的话，以手指著正门的方向。

    「您身负守护当今圣上之责。况且近来宵小横行、世局不稳，您更应寸步不离圣上之侧才对……请回吧。」

    「……你说得对。」

    男子深深叹了口气，将杯子放回桌上并站起身。

    「——不过，起初的那个问题我倒是可以回答你。」

    「那两个学生的来历吗?」

    「思。」

    「琥珀是什么出身我不清楚。他不到十岁就在市场以偷窃维生，最後才被我逮回武术院

    里来，之後就一直住在校内。因为他的眼珠子颜色很罕见，所以不知何时起就被众人唤作琥

    琯。」

    「另一个学生呢?」

    「我想你应当听说过那位名妓『华洲绝华』吧，龙童就是她的独生子。」

    「就是『欢春苑』的——是吗，那位少年果然是……」

    「……『果然』是什么意思?你认识龙童?」

    「不，只是跟他母亲有过一面之缘。」

    男子微微摇头後便步出凉亭。悟道目送著对方的背影，双手不禁紧紧握拳，还略为颤抖

    著。

    「近日我还会再造访。」

    听见男子最後说出的这句话，悟道很冷漠地回答：

    「最好是别再来了。」

    看准月儿被乌云遮蔽住的时机，琥琯与龙童趁隙从一栋栋房屋的屋顶上飞越而过。

    这种事对两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简直就像直线跳过一条街道般轻松。不过，眼前最重要

    的是千万不能引人耳目。光以距离来说，就算是丙类学生应该也能轻易在屋顶与屋顶之间跳

    跃，但假使要更进一步要求落地时不能踩破一砖一瓦，那就连甲类学生也没几人能办到了。琥

    珀与龙童能像呼吸一样轻松达成上述条件，便足以证明两人的功夫在所有武术院学生中已属佼

    佼者了。

    两人身著可以融入黑暗的藏青色服装，朝著傍晚曾造访过的古董店移动。时间刚过午夜，

    如果是位於闹区或夜市，现在肯定还有许多混杂著酒气、料理香味，以及脂粉味的人们在街上

    四处闲晃，但在宣德寺这附近的店家却都早早打烊了，附近的住户也几乎都在安然的沉睡。

    所以相对地，琥珀等人的脚步声得更安静一点才行。最近因为晚上有凶恶的盗匪在都城内

    横行，所以官府加强了巡逻工作。倘若不小心发出声音吵醒入睡中的居民而引发骚动，很有可

    能会被误认为盗贼的同夥。

    琥珀扯了扯包得密不通风的衣襟，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这么热的夏天还能穿这种衣服到处跳来跳去，盗贼还真是了不起啊。」

    「你用不著佩服盗贼吧?」

    龙童如此吐槽著。他的额头上也浮现微小的汗珠。平常就连打架都冷静、轻松异常的龙

    童，在这种装束下毕竟也很难保持凉爽。

    「赶快把事情办完吧，回去我想好好洗个澡。」

    龙童低声抱怨道。接著，他便静悄悄地跳下那间古董店的後巷。

    耳边的声响只有微弱的风声以及虫鸣而已。远方闹区的喧嚣虽然在此处也能依稀听见，但

    反而更彰显了这一带的寂寥。

    「——喂。」

    琥珀随後也从屋顶上跳下，按住正要打开古董店後门的龙童肩膀。

    「怎么了?」

    「……有臭味。」

    「什么臭味。」

    「血腥味。」

    琥珀不论是暗处的视力或嗅觉都很敏锐。即使目前不是位於下风处，他也能清楚戚受到从

    古董店内阵阵飘散出的闷热血腥味。

    龙童听了琥珀的话後便停止动作、闭口不语，只是微微扬起细致的眉尾。

    「……里面有其他人，大概四到五个。」

    龙童的视线盯住琥珀的侧面，表情似乎在询问琥琯「现在该怎么办?」。

    不过既然都已经来到这儿了，不可能空手而回。况且他们也很好奇今晚店内究竟发生了什

    么事。

    琥珀轻拍龙童的臀部代替回答，接著就向前一步将古董店的後门推开。

    「——」

    两人穿越布置得饶富趣味的後院，好不容易来到古董店店铺的後方入口。

    墙上那扇门不设防地半掩著，而且还可以看见有人倒在室内的地上。

    倒地的人正是老板。

    琥珀与龙童不禁屏住呼吸，分别朝那扇门的左右两侧移动。

    「……没搞错吧。」

    琥珀差点就想如此惊呼，但又慌忙用力捣住自己的嘴。他瞪大双眼，注视著倒在地上一动

    也不动的店主人。对方倒卧在地板上，脸部朝侧面。在夜色中，对方的身体下方缓缓流出像是

    黑油的液体，在附近形成一个小水洼。如果现在这里有足够的光线，一定可以很快看出那是一

    滩血吧。

    琥琯并不是第一次日睹死人。以前他在市场偷食物苟且度日时，就有许多处境跟琥珀一样

    的同伴，因为没有偷东西的力气最後静静饿死。此外，因病而死的例子他也看过很多。

    不过，像店主人这种死状，琥珀是首度如此近距离地观察。对方并非饿死或病死，而是经

    他人之手杀害，且凶手很明显带有恨意。

    琥琯全身不由得冒出与夏季暑气无关的不快冷汗。

    此时，龙童轻轻摇著琥珀的肩膀。

    龙童的脸色也发青了。因为他是妓女所生之子，所以从小就经常受他人欺侮，跟琥珀一

    样，他是个历经困难处境长大的坚强少年，即便如此，他以前也没看过被人杀死的尸体。

    「要进去吗?还要找吗?一

    龙童的嘴唇微微一动，重复问了两遍。

    琥珀握住龙童放在自己肩上的手，用力点头後迅速站起身。

    有一种足以将刚才身上冷汗蒸发的热意，正在琥珀内心深处蠢动著。琥琯这辈子最厌恶不

    可理喻的暴力，而上述那种戚觉正是他对此事的愤怒。

    他以眼神对龙童示意，便将通往後院的门用力踹开，一口气冲人室内。确定狭窄的厨房内

    没有任何人，再蹑手蹑脚地走近通往更内侧的另一扇门。

    琥珀可以很清楚地戚受到，在另一边有人类活动的气息。

    「——你们这些混帐!」

    琥珀怒暍一声後把门踹开。这个房间看起来像仓库或是工坊，中央摆著一张类似大型作业

    台的桌子，四个方向的墙壁则几乎都被棚架给遮住。架子上放著许多陈旧且大小不一的箱子。

    那些全身黑色装束的贼，正旁若无人地在这里翻箱倒柜。龙童瞬间扫过一遍，人数一共有

    五个——大概是因为琥珀突然闯入之故，所有人都被吓得一动也不动。

    於是琥珀与龙童便趁这个大好机会展开攻击。盗贼身上一定有带武器，为了不让对手有反

    击机会，琥珀等人一口气逼近与对手问的距离。

    「暍!」

    他迅速朝盗贼们跨步并挥出手肘，距离最近的一名男子心窝马上被击中。

    「咳，喔——」

    男子发出痛苦的呻吟向前倒下，琥珀随即跳过去，以右膝顶了男子的下颚一脚。

    「咕噗!」

    就算琥珀是名个子瘦小的少年，以全身重量加上速度所使出的膝盖踢威力也绝对不可小

    觑。被对手以绝佳角度及时机命中要害的男子，此刻正露出大概是这辈子以来最难堪的表情，

    砰地一声倒在地上翻白眼。

    这时，另一名男子也挥舞著刀刃约二十公分的短刀突刺而来。

    「……!」

    在烛火微弱而摇曳不定的照明下，琥珀干钧一发之际闪过攻击。此刻他脑中又快速闪过刚

    才店主人倒在地上的凄惨死状。

    不过，琥琯的动作并没有因此停止。他以激昂的斗志粉碎让人腿软的恐惧戚，甚至更加快

    了身体的移动速度。

    「呼——」

    弯身躲过对手的短刀後，琥珀以膝盖朝男子的正面一踢。

    「再来啊!」

    接著，琥珀钻人身体失去平衡的对手怀中，以背部撑起对方的姿势，将男子用力摔了出

    去。

    「喔，咕，唔，啊啊——」

    男子的背撞击墙上的棚架，从架上落下的无数个箱子，又刚好砸在他的脑袋上，让他不由

    得发出一连串惨叫。看样子那些箱子里应该装有重量不轻的壶或砚台吧。

    这时，正在与其他盗贼对峙的龙童，突然发现什么似地高声叫道：

    「琥珀!」

    「!」

    定睛一看，在箱子与陶器的碎片里，有个微微发出淡绿色光芒的物体混杂在其中，并滚落

    在地板上。物体的大小跟鸡蛋差不多，似乎是一块上头有雕刻的石头，其所发出的光芒既冰冷

    又让人戚到不可思议。

    「那、那是什么——?」

    「就是那个，琥琯!」

    「嘎?」

    「那就是夜明珠啊!」

    「耶?啊，喔，好!」

    在龙童的高声催促下，琥珀急忙伸手想去抓那颗珠子，但就在这一瞬间，他威觉有股恶寒

    一路从尾椎直上後脑杓。

    「!」

    琥珀反射性地缩回身子，脸颊霎时浮现一道血痕。同时，对面的墙壁上有把附带坠饰的短

    刀刺人墙内。如果刚才自己多踏半步出去，那短刀刺中的就不是墙壁，而会深深插入自己的侧

    脸了。

    「先失陪了!」

    趁琥琯停步的同时，一名盗贼捡起珠子便朝向後门狂奔。

    「啐——可恶的家伙!」

    「琥珀，我们快追!」

    奸不容易也解决掉两名盗贼的龙童，一边按著自己的左手肘一边跑近琥珀身边。

    「!你受伤了?」

    「不，只是衣服破了而已。你呢?没事吧?」

    「只是一点擦伤。」

    琥珀与龙童轻轻朝店主人的尸体合掌後跨越而过，追到古董店之外。

    「——喂，刚才那真的是夜明珠吗?好像有一点发亮……」

    「就是因为会发亮所以才叫夜明珠啊。虽然不知跟明宝家被偷的是否为同一颗，但大小刚

    好吻合……只不过……」

    「只不过?只不过什么?」

    「……我有一种不好的预戚。」

    在月亮沉下天色更加黯淡的建筑物阴影下，有个全身漆黑的人影在前方奔跑。不过，对方

    与琥珀等人的距离正在逐渐拉近，照这样下去应该很快就能追上吧。

    琥珀以手背擦擦偶尔发出刺痛的脸颊伤口，望向在自己身旁的龙童道：

    「别卖关子了，你到底有什么不好的预戚?」

    「那个盗贼，该不会想跟其他同夥会合吧?」

    「还有其他同夥吗?」

    「这种情况下是不可能没有的……你刚才也看到那个人投掷飞刀吧?」

    龙童将飞刀展示给琥珀看，这是他刚才从被打倒的盗贼身上所取下。

    「刀身很细，後头附有坠饰。这种武器叫飞刀，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可能是——」

    正说到关键处，龙童突然打住。原本朝东北方逃窜的那名盗贼，於运河上所架设的桥梁前

    停下脚步。

    「！」

    琥珀与龙童见状也不禁停步。

    缓缓描绘出一道拱形的小桥上，伫立著一个纤细的人影，对方身著与盗贼一样全黑的服

    装。然而，这人就连脸部都彻底地以黑布缠住，几乎没有半点部位出来示人。

    「同夥?」

    琥珀以为龙童猜测的情况成真了，於是立刻压低重心摆出作战态势。

    「不对，等等……他们的样子有点奇怪。」

    「咦?」

    经龙童这么一提，先前那个盗贼的反应的确不像与同夥遭遇。男子并没有走近站在桥上的

    黑衣怪客，也没有出声叫唤对方，甚至还握紧了手中的短刀，交互警戒著眼前的人影与背後的

    琥珀等人。看来，那名黑衣怪客似乎不是盗贼同夥。

    「……啐!」

    在蒙面布底下咋舌一声的盗贼，似乎单纯以人数来计算实力，於是便放过琥珀等人不管，

    直接朝前方的黑衣怪客砍去。

    不过，黑衣怪客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动，两手轻松地下垂著，只是紧紧注视著单手挥舞短

    刀袭来的男子而已。

    「！」

    但下一秒钟出现的景象，却让琥珀与龙童都忍不住瞪大双眼。

    简直就像随风飘荡的柳叶一般——随著全身充满杀气的男子冲入攻击范围内，黑衣怪客立

    刻向後一滑、退下。盗贼的攻击因此扑空，短刀只能空虚地划破夜色。

    趁此空档，黑衣怪客则间不容发地发动反击。

    「唉呀!」

    黑衣怪客的掌根朝盗贼的右肘外侧像铁勾般削去。看起来似乎没什么力道，但男子的右手

    臂却因此骨折，往正常情况下无法弯折的方向弯曲。对於黑衣怪客的眼睛丝毫没错过男子挥刀

    後出现的破绽这点，琥珀不禁在心中啧啧称奇。

    接著，黑衣怪客又扯住男子骨折的右手臂，将对方拉近自己，对准男子的心窝以膝盖一

    踢。当对手忍不住因此向前倒下时，最後再藉由双方的高低差，朝盗贼的後脑杓使出下足踢。

    「唔——」

    这股强大的冲击力道，让男子的头部用力撞向桥面。或许一瞬间他有发出痛苦的呻吟吧，

    不过那也被撞击时发出的巨响给掩盖过去了。男子就像被车轮压扁的青蛙一样趴在桥面上，一

    动也不动。

    「了、了不起……!」

    看见黑衣怪客一连串毫不留情的攻击後，琥珀忍不住发出赞叹之声。

    「现在可不是戚动的时候啊!」

    龙童举起刚才插入腰带中的短刀。

    「咦?——啊!」

    琥珀这才发现，原本被盗贼揣在怀中的夜明珠，现在已经换到了黑衣怪客的右手上。

    「你的目标也是那个吗!」

    不知是否为了要防备龙童的短刀，黑衣怪客并没有转过身，而是一边警戒琥珀等人的动

    向，一边慢慢朝後退。

    不过，琥珀当然不能轻易放对方逃跑。他也不敢大意地摆出架式，朝黑衣怪客步步逼近。

    但——

    原本这二对一的紧张对峙空气中，突然被旁若无人的明显杀气大肆压倒了。原来，又有其

    他身著黑色装束的男子们，从黑暗中一个个现身，将琥珀以及龙童，还有黑衣怪客对峙的这座

    小桥从前後团团堵住。

    「这些家伙是——」

    「他们应该才是刚才那盗贼的同夥。」

    看见男子们手上露出凶光的短刀，龙童如此喃喃说道。

    「——」

    原本与琥珀面对面相互睥睨的黑衣怪客，这时竞将无防备的背部转向两名少年，而将注意

    力放在从桥梁北端逼近的盗贼上。虽然黑衣怪客还是不发一语，不过琥珀已经可以理解对方的

    意图了。

    「先跟那家伙休战吧。」

    琥珀说完後也转身背对黑衣怪客，开始与堵住桥梁南端的盗贼们对峙。

    「——嗯，总比一句话不说就拿飞刀刺人的盗贼要好一点。」

    龙童有气无力地叹息道，只能先将注意力集中在盗贼之上。琥珀此时的态度既不虚张声势

    也不畏惧对手，就跟每次打架时龙童总是在自己身边一样，光是这样就能带给他十足的勇气。

    当月光再度消失时，盗贼们不约而同地一起发动攻击。

    「啐!」

    琥琯拔出悬挂在左右腰问的笔架叉，将盗贼们射来的飞刀弹开。

    其实握在对手们手上所使用的短刀并不好操纵，只有投掷出去才能发挥最大的威力，所以

    这种武器才会被称为飞刀。看来眼前这些家伙都对使用这种兵器相当熟练。

    假使这里是没有任何障凝物的大街，琥珀等人可能会一下子陷入危机吧。四周被几十把飞

    刀包围、且同时朝自己射来的恐怖，不必多加思索也能够理解。

    所以，琥琯等人能在桥梁上迎击盗贼，就这点来说应该算是幸运的。从这里几乎不可能遭

    遇左右两方的攻击，况且桥面也不宽，所以对手无法全员同时射出飞刀。即便双方的人数悬

    殊，但也只要先专心对付正面的敌人就够了，不会落入被夹攻的劣势。唯一的问题就在琥琯等

    人的体力能撑多久而已。

    「幸好平常有咬牙苦撑过悟道老师的魔鬼训练!」

    「咿——」

    琥珀弹开来袭的飞刀後，巧妙地旋转笔架叉反击，朝眼前的盗贼大腿用力刺去。虽说笔架

    叉的尖端并没有刻意磨尖，但只要利用原本细长的棒状造型使劲，也足以深入人体内部了。像

    这样狠命刺进去，即便无法造成致命伤，对手势必也会痛得唉唉叫。

    琥珀一脚把难以忍受疼痛而发出惨叫的盗贼踹人河中，还偷偷瞄了一眼背後的黑衣怪客战

    况。

    跟琥珀拥有龙童这位战友不同，黑衣怪客必须独立对付桥梁北端的盗贼。况且，黑衣怪客

    不像琥珀一样手握擅长的武器，也不像龙童已从敌人手中抢过飞刀使用。对於朝自己射来的飞

    刀，黑衣怪客只能从怀中取出手巾打落，并以赤手空拳对付逼近的贼人。

    虽然琥珀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不过从对方这冷静而精准的动作，可以推测出黑衣怪客应该

    早就身经百战了。

    这时，远方突然传来与报时钟截然不同的钟声。那奇妙的声音不断持续著，还可听见大批

    人潮引发的骚动。仔细一瞧，南方的天空正冒出红光。

    「失火了!」

    当琥珀察觉那钟声是火灾的警告时，又顺手将另一名盗贼踹人运河里。他眯起眼睛望向南

    方，失火的方位正是古董店那一带。

    「该不会是这些家伙——」

    「喂，琥珀!」

    龙童大喊一声後拉回了琥珀的注意力，原来，一一将盗贼打倒後的黑衣怪客此刻正飞越最

    後一名敌人头顶，打算逃之天天。

    「唔喔!等一下，给我站住!」

    「惨了，琥珀!这下子变成我们被前後包围了!」

    「可恶!亏我还以为可以信赖那家伙——」

    琥珀与龙童纷纷踹开眼前的盗贼，转身朝桥梁北侧的人墙进行突破。

    不过，他们这么做并不是为了追逐抢先一步逃跑的黑衣怪客，而是避免自己被敌人追上。

    在今晚的夜色掩护下，黑衣怪客早已逃得不知去向，况且背後那些不死心的盗贼残党依旧对两

    人穷追不舍。说时迟那时快，又有好几把飞刀伴随著强烈的杀气朝两人射来。

    「等一下啦，龙童，我们该怎么办?」

    「你问我，我问谁……想办法故意绕路吧!」

    於是两人为了躲避追兵，便冲入一旁狭窄的暗巷里，每当看见转角就急急忙忙地拐个弯继

    续逃窜。如果傻傻地直线奔跑，铁定没多久就会被盗贼们射来的飞刀插成剑山吧。

    在暗夜的街道持续逃命途中，琥珀对龙童说道：

    「……不过，这么多盗贼都想夺取那颗珠子，看来那颗夜明珠一定是明宝他家失窃的

    罗?」

    「假定真是如此，那事情就变得更不可理解了。那颗被偷走的夜明珠为何会出现在古董

    店?况且，那些盗贼怎么看都像是强行闯入店内的。」

    「啊，对喔……」

    「此外，我也对那个带著重要珠子逃走的黑衣怪客很戚兴趣……幸好我们至少能确定，那

    人跟使飞刀的盗贼并非同伴——」

    当两人快要跑不动时，已不知穿过了多少条暗巷及捷径，最後，他们终於来到了闹区的附

    近。

    两人用力深呼吸一口气，回头张望。也许那些盗贼不死心地一路追到这，只不过暂时躲在

    暗处罢了，不过既然是脸上蒙著黑布的宵小，想必不愿在人声鼎沸的闹区下现身吧。总之，在

    琥珀他们的视野中并没有发现类似的人影。

    琥珀把罩在便服上的藏青色外衣脱掉，拭去额上的汗水。

    「……接下来呢?」

    「我看，我们先找点冰凉的东西暍吧。」

    一向衣冠楚楚的龙童，现在也跟琥珀一样满身狼狈。

    这时，琥珀发现好友左手上抓著一条手巾，不禁歪著脑袋问。

    「那是什么?」

    「啊，这个啊，是黑衣怪客逃跑时遗落的。」

    龙童摊开手巾轻轻挥了几下。大概是因为之前弹开无数把飞刀之故，手巾上出现许多裂

    痕，如果再脏一点的话，那就跟抹布没啥两样了。

    「你为什么要把那玩意捡起来?」

    「你自己闻闻吧?」

    「?」

    龙童把手巾按在琥珀的鼻尖上，琥珀便再度深呼吸一次。

    「……这是什么?花香吗?闻起来很像茉莉花——」

    「你的鼻子虽然很灵，但毕竟认不出没闻过的东西啊。」

    「捡这个有什么用呢?」

    「追逐黑衣怪客的线索啊……不过，我们现在还是先找东西喝吧。」

    龙童把手巾放入怀中，敲敲琥珀的肩膀并迈开步伐。

    七你也不是什么好束西嘛

    在离皇宫不远的左京一角，可以看见蔡泰君所拥有的广大宅第。

    这是数年前他就任副宰相一职时所建的。蔡家的祖屋位於华洲城郊外，因为假使一发生急

    事，副宰相必须马上赶入宫中，所以才会在此建立豪华的别馆。不过，上述只是表面的理由罢

    了。实际上，这栋建筑物的存在是为了夸耀副宰相的权势。

    蔡泰君把原先住在这区的官人与豪商半强迫地赶走，并把那些人原本的住宅与庭院毫不留

    情地彻底拆毁，从一片全新的平地开始建筑这栋豪宅——能够旁若无人干出这种蛮横举动的，

    除了当今这位傲慢的副宰相外不会有第二人。

    基本上，在帝国中，想要出仕为朝廷官员就得参加科举考试，即使没有财富与家世，也能

    利用苦读的方式出人头地，成为帝国的菁英官僚，拥有大放光明的前程。

    但话说回来，虽然副宰相这个职位很重要，泰君却没有参加过科举考试。他之所以能登上

    今天的地位，全凭其先父在宫中势力极大之故。说明白一点，泰君的亲姊姊就是当今圣上的妃

    子。假使这位妃子能生下继承王位的皇太子，那泰君就会成为下任皇帝的舅舅了，届时蔡家的

    权势将会更加不可动摇吧。

    总之，他就是依赖父亲的庇佑与姊姊的裙带关系才能爬上这个位置，所以在背後偷偷批评

    他的人也不在少数。

    不过，就算有这几层助力，想长久保持自身的地位也不是件容易事。泰君之所以能长年担

    任副宰相这个职位，当然主要还是凭藉自己的实力。

    泰君在深夜才返回豪宅。简单地吃过饭後，便钻人了自己的房间内。虽说他的财富足以负

    担起任何山珍海味，但他本人却对美食没什么兴趣。他认为，在吃饭这档子事上花太多心思，

    简直是浪费时间。

    在他宽阔的房间中，摆设有各式各样的无数装饰品。在烛火的照射下，有反射著耀眼光芒

    的白瓷器，也有看来冷艳无比的青瓷盘子。此外，还有嵌入奇妙装饰的金属器皿与外型极为朴

    实的素烧壶等。这些装饰品到底是以何种基准聚集在他的房间中，艺术方面的外行人恐怕根本

    搞不清楚，不过，件件都是极为高价的稀有艺术品这点应该不会错。

    拥有强大权力与莫大财富的蔡泰君，其最大嗜好就是收集这些艺术品。这个房间只是用来

    放置壶、盘类的东西罢了，其他还有专门用来展示书画的房间，以及宝石的房间等等。

    事实上，泰君之所以会建筑这栋豪奢的别馆，要说是拿来展示个人所收集的大量收藏品也

    不为过。况且，现在还有许多缺乏空间展示的艺术品正沉睡在後院的仓库里呢。更进一步来

    说，这整栋经过缜密计算才建造出的别馆与庭园本身就是一件巨大的艺术品了。

    在这人工打造出的自然美景中，泰君正处於僻静的一室，擦拭著穿越西方沙漠、自异国而

    来的琉璃杯，并透过烛火检视其美丽的色彩变化。这就是他人生中最大的享受。

    「大人——」

    今晚家族们都远在城郊，只有泰君一人待在收藏室内以手把玩著琉璃杯。但就在这时，庭

    园中突然传来女子细微的说话声。

    泰君停止手上的动作，眯起刻薄而闪闪发亮的眼睛。

    「……是夜叉吗?」

    「是。」

    回话的声音就位於面对庭园的门附近。

    泰君把杯子放回桌上，站起身，将漆成朱红色的门推开。眼前有一座能为这僻静房间带来

    凉意的莲花池，上头还仔细架著一道筑有屋顶的小桥。小桥的屋檐下挂著许多灯笼，为广阔的

    庭园四处内投射出明淡不一的影子。

    女子在阴影下一动也不动地蹲著，姿势就奸像靠在池畔边那形状奇特的岩石一样。

    「你真了不起，竟然能闯进这里。」

    泰君察觉到女子的存在後，因戚佩而瞪大了眼，接著又露出了苦笑。

    蔡家的宅第占地非常广阔，而这问收藏室又位於宅第的最深处。泰君还雇用了许多功夫高

    强的保镖在此待命，一旦有事发生，那些人就会马上赶到。

    不过，这名女子却完全没有引起那些保镖的注意，成功潜入此处。假使对方没有主动出声

    的话，那大概连泰君自己都不会察觉有人混了进来吧。

    「……戒备竟然如此轻易就被你突破，或许我该找一些更管用的家伙来当保镖才行。」

    「即使您这么做也是没用的。」

    女子轻笑道。她的用词遣字虽然算客气，但语气中对这位掌握国家政治实权的副宰相似乎

    完全没有尊敬或畏惧的意味。

    「不管找来几十个功夫普普通通的保镖，也无法阻止我潜入这。毕竟我『飞天夜叉』的称

    号可不是浪得虚名。」

    「可惜我没办法为这种事夸奖你。不过，算了，毕竟是我花钱买来的女人，当然不是泛泛

    之辈罗。」

    泰君的心情似乎没有受影响，再度拿起琉璃杯抚弄著。

    女子来到敞开的房门旁，不过并没有登堂入室。她只是再度低头跪在屋檐下。

    女子身上仅以面积极少的布料遮掩住重点部位，其上再罩了一层透明的绫绢。从她所露出

    的褐色肌肤判断，外型就跟那名来自异国的舞者完全相同。

    但，从女子可以避过众多保镖耳目而潜入此处的能力判断，她绝非一名单纯的舞者。不

    然，她又怎么会获得「夜叉」这种骇人的称号。

    泰君轻轻将琉璃杯放回桌上，对女子问道：

    「话说回来，这么晚了你还跑到这里，应该是有好消息要向我报告吧?还是说，事情搞砸

    了，你想要亲自向我解释?」

    「很遗憾，事实是後者。」

    夜叉若无其事地答道，泰君此刻终於浮现不快的表情。

    「……你的样子看起来并不怎么抱歉啊?」

    「副宰相大人对我们要求时的态度也不怎么客气啊?」

    「的确没错，不过你这么说未免也太直了。」

    「那还真是抱歉。」

    夜叉作势低下头，接著不知从何处取出一只小杯子，放入房间的门槛内。

    「……为了表达歉意，在此献上副宰相大人一直在寻找、成对的另一只琉璃杯。」

    「嗯。」

    泰君见到这只杯子後，原本难看的脸色瞬间柔和下来。确实，这与现在桌上的那只琉璃杯

    是出自同一名工匠之手，只不过在配色上有巧妙的不同。

    「这是从西方商队手中取得的，请大人笑纳。」

    「……即使如此，原本那件事也不能就这样算了喔?我在郭家快要没落前就已经看上那件

    宝物了。」

    「这点我非常清楚。」

    夜叉扬起目光望著泰君，鲜红的嘴唇向上一扬。

    「我们已经掌握了线索，下一次在这里出现时，想必能将那件宝物献给大人；—」

    「我连那些武官都惹恼了，如果东西没拿到手，就等於白费工夫……关於岁币增加之事皇

    上已经同意了。付了那么多钱，你们可要好奸工作，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是。」

    夜叉无声无息地站起身，将摺叠於二芳的黑布展开，从头顶罩住全身。原本闪闪发光的诱

    人躯体就这样被能融入夜色的黑色装束所包裹。夜叉再度对泰君深深行了一礼。

    「那今晚就先告辞了……」

    「为了大家好，你们可要好奸干啊。」

    「……」

    夜叉无视於泰君略带嘲讽的最後一言，只留下宛若一阵微风拂过的声响，便从原地消失不

    见了。

    泰君刻意走出室外先窥视庭园内的情况，接著才将对方留下的杯子拾起，关上房门。

    「——老爷。」

    庭园的不速之客才刚离开，这回又有人从面对走廊的门外出声了。对方是个男的，声调非

    常低沉。

    「是罗光吧，进来。」

    「是。」

    一名手脚修长、身形消瘦的中年男子应了一声後便走人房间。男子的脸色很难看，不过那

    并非因为身体不好，而是整个人的气质本来就很阴沉之故。他似乎光是无言地站立著，就能让

    四周的空气为之一变，让人感觉到杀气腾腾。

    名为罗光的这名男子抬起头，以炯炯有神的目光将房间内扫过一圈。

    「怎么了?」

    「……方才似乎有人来过?」

    「你的戚觉还是很敏锐嘛。」

    泰君将原本那只杯子与今夜才人手的杯子并排於桌上，心满意足地欣赏两者的光彩，接著

    又指了指房间面向庭园的那扇门。

    「刚才夜叉来过，不过事情好像还没成功。」

    「结果那女人也没多行……不过属下并没有资格取笑她，看来等一下回去得好好斥责那群

    饭桶了。竟然这么容易让宵小之辈潜入宅第的内部，简直有辱保镖的身分。」

    「假使你也在的话，能察觉到她的入侵吗?」

    泰君露出不怀好意的笑容问道。罗光听了後只是默默垂下目光，轻轻地点头表示肯定。

    「呵呵呵……真不愧是罗光，对那种小姑娘当然不能轻易认输。」

    「只要老爷一声吩咐，就连那些让官府都头痛不已的盗贼们，属下都能率领部众上街缉

    捕，十天内将他们押解回来。」

    「很好很好。我并不是在怀疑你的实力……不过那个小姑娘现在还有用处，就暂时容忍她

    一下吧。」

    泰君似乎觉得很有趣地笑了笑，接著又马上正色道：

    「——对了，你已经查获那对老夫妇的去向了吗?」

    「是的。」

    「人在哪?」

    「他们现在已洗手不干，隐居在南洲城郊的一栋小屋里。属下已派人过去监视他们了。」

    「嗯。」

    「老爷打算怎么处置?」

    「我想当面跟他们谈谈……对了，你可以直接把他们带来这里吗?」

    「请交给属下去办。」

    「很好。虽然你才刚回来，不过还是要请你再跑一趟。」

    「遵命。」

    罗光有礼地低下头，接著便静悄悄地离开房间。不管是刚才的夜叉，还是现在的罗光，这

    群众集在泰君身旁的家伙，似乎都是一些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人物。

    「……收了成对的琉璃杯後，就突然很想要一组琉璃茶具或酒瓮啊。」

    罗光离去後，泰君又再度爱不释手地赏玩起那两只杯子。

    一天严格的武术训练结束後，琥珀与龙童赶紧吃完晚饭，接著马上返回寝室。同为室友的

    明宝，想必此刻还待在大食堂中舍不得离去吧。既然琥珀已先行离席，就没有人会跟他争夺木

    桶中的白米饭了。

    「中午睡了那么久，现在眼皮还是抬不起来啊。」

    「这几天的生活作息确实被打乱了。」

    龙童对琥珀的抱怨如此回答道，接著便把寝室的窗户打开。

    窗外吹进仲夏夜特有的风，虽然并不怎么凉爽，但至少能将房间内恼人的湿气给赶跑。

    琥珀褪去了上衣，躺在自己的床上，很夸张地叹了口气。

    「话说回来……事情的发展真是令人无法想像。」

    「现在说这些不嫌太迟吗?」

    龙童坐在窗边的椅子上轻笑道。他手上依然握著那把附有长坠饰的飞刀。

    「事情都是从你答应帮忙明宝开始的。」

    「唉，那时候我也不知道现在会演变成这样……况且口头上不答应他一下又觉得他很可

    怜。」

    「不论如何，我们现在要抽身也都来不及罗?」

    「是啊，不知道结果会如何……」

    「可能的选项有三个。」

    龙童一边大胆地耍弄飞刀，一边说明下去。

    「——第一，装作不知道此事，在风头过去之前，我们晚上都不要出门。如此一来，即使

    那些盗贼记得我们的长相，或许也能平安拖延过去。」

    「这样对明宝很过意不去哩。」

    「没办法，我们可是有性命之危啊。」

    「话是没错。」

    如果拿明宝的婚姻大事与自己的小命相较，那很抱歉，琥珀当然觉得自己的性命比较要

    紧。况且，这件事虽然是因为自己吃了明宝请的食物所以才变得难以婉拒，不过当晚吃到的东

    西也没值钱到需要拿命去换的程度吧，所以龙童所说的第一个选项也不无道理。

    「——第二种选择，就是我们去找明宝的兄长，将昨晚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诉他。这

    虽然也打破了跟明宝的约定，不过至少风险比较小。」

    「那就这么办罗?」

    「……很可惜，我并不想这么做。」

    龙童将飞刀扔上空中，再巧妙地以手指夹住，接著又叹息道：

    「假使我们对官府和盘托出，一定得接受严密的侦讯，事情会变得相当难以收拾。这回即

    使是副市长大人，大概也不能轻易让弟弟的朋友全身而退了。」

    昨夜返回武术院之前，两人曾混在看热闹的群众中观察古董店的情况。原本他们与盗贼交

    手的古董店不知被谁纵火，瞬间就被火舌给吞灭。其中的老板尸体与大批古董也付之一炬了。

    琥珀与龙童虽然认为那是盗贼为了湮灭证据所放的火，但如果傻傻地主动跑去官府，说出「昨

    晚的火灾其实是……」之类的话，官府是不可能随便放两个人回来的。运气差一点的话，搞不

    好还会被当成纵火的嫌疑犯。

    「况且，如果我们被官府缠住，我们所做的事势必会传人母亲大人耳中。」

    龙童望著窗外的夜空，那是他最极力避免的後果。琥珀虽说是孑然一身，但也能了解好友

    不想让母亲瑠珠挂念的心情。

    「那选项不是只剩最後一个了吗?」

    琥珀咧著嘴，半自嘲地说道。该怎么做他已经不必再问龙童了。反正既然不能装作没这回

    事，也不能跑去报告官府，唯一一条路，就是靠自己的力量解决。

    「——可是，就算我们想自行解决，也缺乏线索啊。」

    「线索已经有了。」

    「嘎?在哪里啊?」

    「这就是其中一个。」

    龙童将手上的飞刀展示给琥珀看。

    「——这玩意应该是祸蛇党所有的。」

    「祸蛇党?」

    那是最近在都城内猖獗的盗贼团之名，琥珀也略有耳闻。本来横行於华洲城内的宵小人数

    就不少，但其中最为可怕的，就属这个祸蛇党了。

    「——那个专挑有钱人下手的残酷祸蛇党，据说旗下所有成员都会耍弄飞刀——应该就是

    我手上的这把武器。」

    「不过，那也不能确定昨晚我们遭遇的就是祸蛇党吧?难道祸蛇党以外的盗贼都没人会要

    飞刀……」

    「你说得也有道理。况且，假使从明宝家偷走夜明珠这件案子是祸蛇党干的，那又产生许

    多不可解的谜了。本来祸蛇党就习惯强行闯入被害者的屋内，作案的时候更不会手下留情。」

    意即，如果犯人是祸蛇党，就不会只拿一颗珠子而已，一定会把高家宅第内的金银财宝搜

    括一空。而包括明宝双亲在内的高家一家老小恐怕也不会毫发无伤。

    琥珀从床上跃起，疑惑地眯起眼。

    「所以说……起初从明宝家偷走珠子的人不是祸蛇党罗?」

    「不管这把飞刀的主人是谁，你说得应该都没错。」

    「那、那个黑衣怪客呢——?」

    「我是这么推测的。像黑衣怪客功夫那么奸的人，要单独潜入明宝双亲的寝室，且在不被

    人察觉的情况下盗出夜明珠，并不是不可能。不过，这颗珠子之後反而成为了祸蛇党觊觎的目

    标。」

    「所以他们才会闯入古董店抢夺珠子?只不过没想到声势这么浩大，竟会被两个小鬼搞

    砸?」

    「当时如果你决定掉头就走，我也不会抢著冲进古董店。」

    琥珀耸耸肩，龙童则将那把飞刀砰地一声扔向他面前。

    「——不过，你现在还不想放弃调查吧?」

    「那当然。」

    「既然如此，你今晚再出去绕一圈好吗?你不是说因为日夜颠倒好几天，晚上都睡不著

    吗?」

    「是啊，不过你要我去哪里绕呢?」

    「把这玩意儿带著，先去明宝的老家一趟。」

    「明宝家?」

    琥珀瞥了房门一眼，便将飞刀以手巾裹住，塞入怀中。即使是武术院内食量最大的学生明

    宝，现在也差不多该回来了吧。琥琯反射性地压低音量追问：

    「为什么要去明宝家呢?他家里我只认识先前帮过我们的那位兄长而已喔?要去拜访他们

    家还是你去好了。」

    「不，我并不是要你从前门光明正大地走进去，而是偷偷潜入，将这把飞刀放在容易被人

    发现的地方……不，或许插在某扇门上的效果会更好。」

    「嘎?这么做有什么用意?」

    「这把飞刀到底是不是祸蛇党的东西，副市长大人一定能很快查出来。假使是的话，就变

    成他们在进行犯罪预告的挑衅了，明宝家应该会引发一阵不小的骚动吧。相反地，如果明宝家

    没有任何异样，那就代表飞刀不属於祸蛇党，而我们昨晚遭遇的那些家伙，自然也不是祸蛇党

    的人。」

    「啊……原来如此。」

    「在你潜入的时候，我要回『欢春苑』调查一些东西。」

    「调查什么?」

    「等我查清楚以後再告诉你。」

    「你这家伙，又在对我隐瞒什么了?难道没确定之前就不能对我说吗?」

    「那关系面子问题。」

    龙童面露苦笑地回答。

    对脑袋机敏的龙童来说，要比琥珀看得远并非难事。不过，他却经常因为「怕猜错丢脸」

    这个孩子气的理由，而忍住不将自己的推测向琥珀说明。

    「——琥、琥珀!」

    时候也到了——正当两人这么想的时，果然有个人从房间外走进。对方踏著如地震般的沉

    重脚步声，口中大喊琥珀的名字。

    「你、你奸过份喔，琥珀!」

    明宝一边闯入房间，一边晃动著全身的肥肉朝琥珀冲了过去。最近这几天，他老是对琥珀

    追问「喂喂，那件事到底办得怎么样了?」，而琥珀每次都随便敷衍他，因此，就算明宝的个

    性再怎么胆小温和，也似乎对毫无进展的事态开始戚到不耐了。

    「不是说好要帮我吗?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唔、呃，这个嘛——」

    「都已经过了奸几天哩!琥珀，你真的有帮我奸奸调查吗?」

    「明宝，你声音太大了。」

    龙童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安抚脸色大变的明宝。

    「——连平常那么温和的你都会变得如此急躁，据我猜测，你那位订婚对象荣莉，应该是

    个稀世的美少女吧。」

    「咦?哪、哪里，你太过奖了……啊，不对，她、她当然是位美少女罗——」

    听了龙童的话，明宝原先对琥珀的怒气，就像气球一样咻噜噜地……消了下去，而且还开

    始脸红害羞起来。真不愧是龙童，不论对方是男是女，他都能处理得服服贴贴。如果只有琥珀

    一个人的话，想必会被明宝惹恼，大骂「吵死人了!我一开始不就说不要抱太大希望吗!」接

    著把明宝摔出房间外。

    龙童对终於松了一口气的琥珀眨眨眼，接著又把一只小葫芦递给明宝轻声说道：

    「我跟琥珀已尽一切力量展开调查了。难道你都没察觉，最近几天夜里我们都偷偷溜上街

    吗?」

    「这、这个……思，其实我也有发现。」

    「那就请你耐心再等一阵子吧。我们前一晚才好不容易发现到线索。」

    「真、真的吗!」

    「是啊，没错……你先暍一口这个，放松一下心情。」

    「嗯、嗯。」

    在龙童的劝说下，明宝拔开葫芦的栓子，啜饮一口其中的液体。

    「——」

    他那长了一圈赘肉的脖子，经过一阵蠕动後，突然变得更加涨红，接著明宝就一屁股瘫在

    地板上了。

    「明宝?」

    琥珀惊讶地唤著室友，但对方只是以蒙胧的眼神望向天花板发呆，没有任何回应。琥珀还

    故意在明宝的眼前挥挥手，最後才转向龙童问：

    「你到底给他喝了什么?」

    「酒啊。」

    龙童将葫芦的栓子塞回去，若无其事地说道：

    「——这原本是拿来消毒伤口用的酒，或许对明宝来说太过於醇烈吧。」

    「他刚才从食堂一路跑回来，情绪又很激动，难怪暍下这个会一下子醉倒——」

    「反正先让他安静地待著吧——喂，琥珀，帮我一个忙，总不能让他睡在地板上。」

    「是啊。」

    於是琥琯跟龙童两人协力将明宝搬回床上。

    虽说在闹区打架时，琥珀摔过也踹飞过体重比明宝还重的成年人，但眼前这个喝醉酒无法

    自行站立的同学还真是有够重。听说全身无力的人扛起来戚觉会比平常重好几倍，这点似乎所

    言不假——琥珀想起以前悟道老师教导过的小常识，不禁擦了擦额头上微微冒出的汗珠。

    「……竟然为了这种莫名其妙的事浪费力气。」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反正我们也得等熄灯以後才能行动。」

    「思，那就先假寐一下好了。」

    琥珀跳上双层床的上铺，翻身躺了下去。

    学生宿舍熄灯约一小时後。

    龙童把原本只想假寐却不小心睡著的琥珀叫醒後，一起悄悄溜出房间。

    「——你不是说因为日夜颠倒所以晚上都睡不著吗?」

    「哈哈，倒头就能睡的人将来才能成功嘛!」

    琥珀强忍著哈欠，完全不会不好意思地继续说道。

    「话说回来，明宝那家伙还真是能吃能睡啊，简直是太逍遥了。就算夜明珠平安找回来好

    了，他的婚礼真的能顺利举行下去吗?我是很怀疑啦。」

    「那可不见得喔?搞不好女人反而喜欢他那型。」

    「因为他是有钱的少爷吗?」

    「也不尽然。就女性的观点来说，搞不好像他那型的对象反而比较好控制。能嫁给外貌英

    俊又有才华的男子当老公虽然好，但想必也会日日夜夜担心老公被其他女人勾引吧。」

    「那倒是，明宝大概连偷腥的胆子都没有。个性软弱的他说不定反而更能讨女人欢

    心……」

    「我们在这里谈论他的婚姻生活做什么啊。」

    龙童苦笑地打断话题。正当两人来到阻隔武术院与外头世界的高墙前时，龙童突然蹙层转

    过头去。

    「怎么了?快走啊。」

    琥珀已先一步利用助跑跳上以瓦砌成的高墙。他低头对底下的好友催促道，但龙童却举起

    一只手示意琥珀不要出声，并刻意压低音量说道：

    「有人来了。」

    「什么?」

    「糟糕……或许我们已经被发现了。」

    龙童很清楚听见从远方快速接近的脚步声。

    「你先出去吧，我留在这里设法蒙混过去。」

    「可、可是——」

    「你快走。总比我们两个一起被发现要好。」

    龙童挥挥手催促琥珀，等对方点头答应後，他才将扇子跟平常总是带在身上的心爱的笛子

    从腰带中拔了出来。

    「……那，一切拜托你了。」

    「嗯。」

    琥珀灵巧地翻下高墙，落在对面的街道上并发出轻微的足音。

    被单独留在此处的龙童，用力深呼吸一口气後，便倚著墙壁吹起笛子。

    龙童的吹笛技巧是由母亲所传授的。

    自古以来，文人雅士都拥有琴棋书画这四种嗜好；也就是弹琴、下围棋、写书法，以及画

    画。瑠珠虽然也让自己的儿子学习这四种技艺，不过其中龙童最感兴趣的还是琴与琵琶等乐

    器。

    然而，要把琴携入武术院的宿舍未免太过头了，龙童又不想在住校期间都无法碰乐器，所

    以才会拜托常在母亲店里出入的工匠制作出这枝横笛。

    琥琯吹出悠扬的笛声後，夜色下的另一头果然有团模糊的火光与微弱的脚步声接近。

    「……又是你。」

    听见对方冷淡的口吻後，龙童将笛子放下，嘴角露出微微的笑意。

    「是我没错，学姊每天到底是什么时候就寝的?」

    「……你这是什么意思?」

    翠凤眯起眼。

    「每晚都像这样到处巡逻，到底几点才能回去睡觉呢?总不会是趁白天补眠吧?」

    「当全校所有学生都乖乖上床後，本人就可以安心回去休息……你这小子又几时才要去

    睡?」

    「我啊，虽然三更半夜不睡，但白天都会找方便的时间偷偷打瞌睡一下。不过，学姊应该

    不会做这种事吧?」

    「用不著你费心。本人从来不曾在大白天睡觉……话说回来，你在这里做什么?」

    翠凤举高灯笼，藉光线检查四周。有龙童在的地方就有琥珀——她大概是这么想，才会反

    射性地寻找琥琯的身影吧。

    「……你的好夥伴呢?偷偷溜出去夜游了吗?」

    「琥珀已经睡了。自从上次那件事之後，他的生活作息就被打乱了，每天太阳刚下山就

    嚷著好困。今天他也是随便吃吃晚饭就直接在床上躺平……还是学姊想进我们的房间检查看

    看?」

    如果此时翠凤顺口说出「走啊」之类的话那就惨了，不过龙童有预戚，对方并不会这么回

    答。

    「……不，免了。」

    「没想到学姊那么轻易地就相信我。」

    「与其说信任你，不如说我不想进绿科学生脏兮兮的房问。」

    「原来如此。」

    龙童把笛子插回腰带中，对翠凤继续说道：

    「……对了，学姊，有一件事想请您帮忙。」

    「何事?」

    「可以指导我武术吗?」

    「本人还没有到可以指导学生武术的地步。」

    「其实也不算指导，应该说是对打练习吧。绿科乙类的我，平常是没有机会跟红科甲类的

    学姊对打练习的，对吧?」

    「……」

    翠凤注视著龙童的脸一会儿後才终於把手上的灯笼挂在附近的银杏树上，转身面朝龙童。

    「一时找不到棒或枪之类的武器，可以吗?」

    「就从徒手开始吧。」

    「很好。」

    双方各自抱拳向对方行礼後，便悄悄摆奸架式。

    仔细想想，龙童的脑海中几乎没有翠凤跟他人对打的印象。虽说提出练习的请求，只是为

    了转移对方注意力的权宜之计，但能获得这种经验龙童自然是求之不得。

    「——你可从悟道老师那听说了?」

    才刚开始对打练习，翠凤就对龙童问道。龙童一边移动身体一边反问：

    「听说什么?」

    「前几天宫廷偷偷派了使者过来。」

    「有什么事吗?」

    「对方似乎想知道你们这两个小子毕业後的打算。」

    「——」

    这出乎意料的答案，让龙童的动作霎时迟钝下来，翠凤的拳头也差点直接打在龙童的脸

    上。

    「……你这小子也会吃惊吗?」

    翠凤将逼近龙童鼻尖的拳头收回，重新恢复原本的对打姿势。很难得地，她脸上竞露出了

    纯真的笑容。

    「当然啦，我还是乙类的学生哩。」

    「是因为你们在『狮王争霸』表现很好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学姊也是啊!当时学姊们的『华媛双舞』，我虽然待在休息室看得不是很清

    楚，不过每次听其他同学谈起，都觉得没能好好欣赏，实在可惜。」

    「看惯名妓跳舞的你也如此认为吗?」

    「是啊。」

    龙童水平挥出手臂挡住翠凤犀利的一拳，接著马上弯曲手肘反击回去。翠凤面对龙童的出

    招也巧妙地躲过，且迅速地再度摆出攻击架式。这两人的一来一往就好像事先套好了一样，对

    打毫无迟滞地顺畅进行下去。

    「说实话，本人也接到了类似的邀约。」

    「果真如此。」

    光是从对打练习就可以体会到，翠凤的实力确实在龙童之上。即使换成琥珀来打，结果应

    该也是一样吧。因此，只要是内行人，就可以从『狮王争霸』当天翠凤华丽的舞蹈中，判断出

    她在武术上的非凡才能。

    「内殿的护卫官似乎渐渐凋零了。」

    这里翠凤所说的内殿，其实指的就是皇帝嫔妃所住的後宫。基本上除了皇帝本人以外，禁

    止其他男性进入。当然，在里面工作的人——除了一些宦官外——都必须是女性才行，而後宫

    的护卫官当然也是女的。就某个角度而言，那里或许是最适合翠凤发挥的职场也说不定。

    「进去後要出人头地应该很快吧。」

    双方交互挥出一拳，并刚好在对方的下颚前收住。

    翠凤以此为练习的段落，将拳头放下并大大吐出一口气。她的额头上微微浮出汗珠，白皙

    的脸颊也略略泛出红晕。

    「别自做主张了，本人并不想担任後宫的护卫官。」

    翠凤梢梢解开原本紧闭的衣领。

    「学姊不是想成为史上第一位女性护龙卿吗?」

    「那只是不知何人乱传的谣言罢了，本人可从来没有说过这种话。我也对梨香老师表示过

    了。」

    「也对啦，像学姊这样的人进後宫当护卫官，总觉得日後的发展会变得很奇妙。」

    龙童从怀中取出手巾，递给翠凤。

    「如果我是皇上，才舍不得让学姊穿著笨重的甲胄在後宫守夜哩。」

    其实不是只有龙童，一般男人都会有这种想法吧。不论翠凤的武艺有多么高强，毕竟还是

    位不世出的大美女。翠凤以护卫官的身分在後宫出入时，其美貌让皇上一见锺情——类似这种

    发展，也不能说绝对不可能。

    翠凤接过手巾擦完汗，将其扔回给龙童并叹息道：

    「不是本人在自夸，身为女性却无法摆脱这类纠缠，简直是困扰极了。」

    「那学姊毕业後不打算工作吗?」

    「我的亲人只有一位老祖母而已。两个妇道人家要填饱肚子应该还不难。真的不行就回这

    里当老师。」

    「那要不要考虑来我家工作?」

    「去『欢春苑』?」

    「别误会，当然不是要学姊涂脂抹粉。」

    龙童将手巾收回怀里，随即补充道：

    「——只要是开店做生意的，就经常会卷入一些麻烦的纠纷。我家可是一年到头都在徵求

    保镖喔。由女性担任这个职位更好。虽然规模无法相比，但『欢春苑』的环境跟後宫的确很类

    似。」

    「呼……如果我真的找不到工作再考虑看看。」

    「学姊，我可不是说著玩的喔?」

    「我知道……总之，世事总是难以尽如人意。」

    翠凤意味深长地说完後，便将挂在树枝上的灯笼取下。

    「……生活态度姑且不论，单纯以实力而言，甲类学生中也很少有人能跟你匹敌。」

    「多谢学姊夸奖。」

    目送单手举著灯笼远去的翠凤背影，龙童半自嘲地喃喃道：

    「如果我有甲类的实力，那琥珀也差不多罗……话说回来，怎么会找上我们进宫当护卫官

    呢——」

    自己的实力被认可当然值得欣喜，但龙童对护卫官这个职位却一点兴趣也没有。琥珀大概

    也是一样吧。对还在烦恼毕业後出路的其他学生来说，自己这种想法或许太狂妄自大了，但要

    说是戚谢还是困扰呢?总之眼前的心境十分复杂。

    「……对，差点忘了。」

    原本愣愣站在原地的龙童，赶紧将刚才收入怀中的手巾抽出来。

    「失礼了，学姊。」

    他将这条吸过翠凤汗水的布压在鼻尖，微微皱起眉头。

    「……原来如此。」

    龙童原本疑惑的表情转为得意的笑容，接著便朝自己的寝室漫步而归。

    七女人这种生物啊……

    不知是否被曦哩曦哩下个没完的讨厌雨声所吵醒，在某个昏暗房间的角落，有个曲线诱人

    的身躯缓缓爬了起来。

    「——」

    从床上爬起身的这名女子，身上只披了件薄纱，而且还因刚睡醒而凌乱不堪。从大大敞开

    的胸襟以及衣摆下，露出了因汗湿而艳光四射的褐色肌肤。

    夜叉——或者说飞天夜叉。

    蔡泰君是如此称呼她的。

    不过，这当然不是女子的本名。在这座华洲城中，应该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身分吧。

    原本正透过格子窗眺望雨中庭院的这位美女，突然将手遮在眉骨上，把视线转向房门的方

    向。

    「——谁?」

    「我是玛啾。」

    「进来吧。」

    「是。」

    房门被轻轻推开了，一位个子娇小的少女走了进来。少女年约十岁，跟床上的美女拥有相

    同的褐色肌肤，还生著深邃的黑眼珠与黑发。

    「住在这种湿气重的国家还真麻烦啊。」

    美女将身上在睡觉时吸收了汗水的薄纱褪去，丝毫不觉羞耻地全裸站起身，并不耐烦地拨

    起背後亚麻色的长发。

    「对我们来说，还是住在几乎不会下雨的沙漠比较好……你不觉得吗?」

    「是的。」

    少女玛啾进房时在腋下夹了一个小水桶，此刻她正跪在美女身旁，将沾了水的手巾用力扭

    乾，开始为美女擦腿。从这位年纪虽轻却小心谨慎的少女态度中，或多或少可以推测出她与这

    位美女间的关系。

    雨依旧不停地下著。美女一边听著雨声，一边玩弄垂在自己胸前的金饰。

    从美腿一路擦拭到臀部附近时，正在为美女净身的玛啾扬起目光望著美女道：

    「——部下们刚才有报告，是关於那名少年的情报。」

    「查出什么了吗?」

    「不清楚他的来历，似乎是个孤儿。听说他以前在市场以偷窃维生，因为眼珠的颜色才被

    取名为琥琯——至少某些人是这么称呼他的。他好像是个不良少年，目前住在雷星武术院。」

    「孤儿吗……那位少年几岁了?」

    「大约十五岁左右……不过，实际的出生时间与地点都不清楚。」

    「至少年龄是吻《口的。」

    让玛啾仔细擦拭完全身的美女，穿上白色的丝质衣裳，并在柳腰上系著腰带。

    「——我想亲眼确认一下。」

    「您是指那位少年吗?」

    「虽然姊姊们都叫我不要作白日梦，但不怕一万只怕万一。不用自己的眼睛亲自确认过是

    不行的。」

    「那名少年目前还没放弃追寻宝物的下落。」

    「缘分这种东西也真奇妙。」

    美女坐在以竹编成、附有靠肘的椅子上，露出嫣然一笑。

    「——不过比起这件事，搬运宝物还更为要紧。」

    「昨晚苏方大人的手下通报，再过几天他就会到了。」

    「还真是紧迫盯人啊。」

    美女将半透明的红色葡萄酒从白瓷壶倒入高脚杯里。这种酒是从西方运来的贵重饮料，在

    帝国中几乎没有生产，不过美女却像喝白开水似地一饮而尽。

    「此外……」

    玛啾把手巾与小水桶都收拾好後，继续补充道。

    「部下们的不满情绪正在日益升高。」

    「嫌分到的奖赏不够吗。」

    「人类的欲望是永无止境的。」

    「无尽大概又在底下煽动了吧。那家伙从以前就很讨厌屈居在我之下，一直想要翻身当头

    目。」

    「那您打算……?」

    「或许时候也到了。」

    「时候……到了?」

    「实在是忍受不了这个国家的湿气啊。」

    美女故意无视玛啾的反问，用力叹了一口气後将视线转回窗外。

    虽说从黎明就开始下的雨似乎快要停了，但等一下即使出太阳，大概也会是个潮湿难耐的

    一天吧。美女把亚麻色的头发整束挽起，让後颈通风，接著又倒了一杯葡萄酒。

    当天下午，在市场一隅，日用品与化妆品店铺并排的区域中，出现了龙童与华纱并肩而行

    的身影。

    如果是琥珀跟华纱，或是琥珀跟龙童加华纱的组合倒还满常出现，但龙童会跟华纱单独出

    门就比较难得了。不过与其说这种机会不多，还不如说是华纱刻意避免跟龙童单独在一起吧。

    ——最後两句是龙童个人的猜想。

    所以，当龙童请华纱陪自己一起出门买东西时，没想到对方竟会那么爽快地答应，这让他

    戚到有点意外。

    这附近的商店主要是贩卖笔墨纸砚这些文房四宝，还有梳子、镜子、发簪、扇子等饰物，

    以及类似指甲油、口红、困脂水粉之类的化妆品。花样年华的少女只要进入这区逛街，很容易

    就因为见猎心喜而流连忘返，耗费掉一整天的时间。龙童偶尔也会陪『欢春苑』的美女们一起

    来这里购物，她们几乎每次都是这样。

    不过，华纱倒没有兴奋地滴溜溜转动眼珠。她只是低头看著自己的脚尖，默默不语地跟在

    龙童後方半步。

    龙童俯视著这位身高比自己矮一个头的少女，轻声问道：

    「你身体不舒服吗?」

    「才不是呢。」

    华纱的语气有点不太甘愿。她说话时并没有看著龙童的脸，反而盯著河边的柳树。由於今

    天一大早曾下过雨，所以有许多晶莹剔透的露珠驻足於翠绿的柳叶上，让柳叶不禁垂下了头。

    华纱望著这片绿意，反过来对龙童问道：

    「你找我出来有什么事吗?应该不只是买东西吧。」

    「思……有件事想拜托你。」

    「拜托我?」

    「虽然我还没下定决心……不过等决定奸了以後，想请你帮我送信给红风阁的某个学

    生。」

    「红科的学生?是谁啊?」

    「这点现在还不能公布。」

    「难道……是要我转交情书?」

    到了这里华纱才首度正视龙童的脸庞。不过，对方脸上仅仅浮现意味深长的微笑而已，既

    不承认也不否认。随後，龙童指了指附近的店说道：

    「我们进去那里逛逛吧。」

    「咦?」

    「想请你陪我买东西的话并不假……等一下你只要在里面随便晃晃就行了。」

    说完後，龙童便走人那问化妆品店。

    「欢迎光临。」

    「我想要买麝香。」

    龙童开门见山地说。略显肥胖的老板听了皱起眉，从头到脚打量了龙童一遍，眼神就好像

    在监定龙童的身价一样。

    「麝香我这里是有——」

    老板话只说到一半，接下来大概想接「但价格很贵喔?」之类的吧。

    龙童从怀中取出一个小锦囊，交到老板的手中。锦囊里放著碎银子。对於平日经常接触金

    钱的人来说，只要隔过袋子摸摸，利用其声音与重量估计，就可以大致判断出里面有多少银子

    了。

    「麝香是『欢春苑』老板娘想要买的。我听说老板这里货虽然不多，但偶尔也会进一

    点。」

    龙童若无其事地补充说明，老板这才夸张地睁大眼睛用力点了几下头。

    「哎呀哎呀……原来是『欢春苑』的小少爷啊。」

    「正是——所以，这里有麝香可以买吗?」

    「可、可惜啊，前几天才刚好卖完一批。」

    「卖完一批?」

    龙童故意装出吃惊貌，接著又环顾店内一周。

    这家店比龙童跟琥珀上次潜入的古董店看起来要正常多了。不但环境比较乾净，客人也不

    少。原先对这些化妆品似乎兴趣缺缺的华纱，不知何时也被引起了兴趣，正睁著大眼东看看西

    摸摸。

    龙童重新面对老板低声问道：

    「……货卖给谁了，可以告诉我吗?我希望那位客人能分一点给我。」

    「再过半个月应该又会进货了……小少爷急著要吗?」

    「明天夜里的酒宴就要用了。虽然我知道这是个很无理的要求，但还是希望——」

    说到这，龙童又取出另一个小锦囊，塞入老板手里。

    「可以帮帮忙吗?」

    「这个嘛……」

    老板露出有点陶醉的神情将锦囊揣入怀中，想必此刻他脑中正在快速地打著算盘吧。既然

    龙童是『欢春苑』老板娘的公子，态度又这么客气，卖点人情给对方也不为过。况且说不定还

    能藉此开发新客源——在几秒钟之内，老板就估算好了所有利益得失。接著，他才说声；闹梢

    等一下」并暂时消失在柜台後方。

    「——喂。」

    一个龙童熟悉的说话声响起。就好像看准老板离去的时机一样，对方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动作还真快啊，琥珀。」

    「哪里快了。话说回来，你为什么要约我在这里见面呢?」

    琥珀让银河站在自己的肩膀上，接著他突然发现店内角落的某个人影，皱起眉头说：

    「……而且还多了一个人哩。那不是华纱吗?她竟然连我在这里都没注意到，还像个娘儿

    们似地在挑选发饰——」

    「华纱本来就是女的啊?」

    「不，我的意思是，她平常根本就没有女人味嘛?」

    「所以我才说你很迟钝。」

    「嘎?」

    「话说回来，高家目前的状况呢?」

    「嗯，就如你所料想的，今天一整天气氛凝重，就连附近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而且还来了

    许多严肃的官差，对每一个进出高家的人都详细盘查。」

    今天下午当武术院的练习结束後，琥珀又独自一人上街前往明宝家观察情况。

    「所以……那果然是祸蛇党所使用的飞刀罗。」

    「然後哩?龙童你又为何要约我到这里来?差不多可以公布答案了吧?」

    「我是来买香料的。」

    「香料?」

    「有一种叫麝香的名贵香料。据母亲所说，最近只有这家店有货。」

    「你想问伯母的事就是这个啊……不过，那个什么香的跟我们正在调查的事件有关吗?」

    「跟这个有关。」

    龙童看了看四周，然後才偷偷拿出一条手巾。那是当晚夺取夜明珠後迅速逃跑的黑衣怪客

    遗落之物。

    「——上头的香味其实是麝香。」

    这时，店主人拿了一张纸走回柜台。

    「请收下这个吧——」

    「感激不尽。」

    龙童快速扫过纸上的文字，接著就与手巾一起收进怀里。

    「……琥珀，我等下要去找前几天购买麝香的人。你先跟华纱一起回武术院吧，我会在收

    假时间前赶回去。」

    「我没差……不过给我这个干嘛?」

    接过龙童悄悄递来的碎银子後，琥珀歪著脑袋问。

    「回去前买点什么送给华纱吧。」

    「为什么要送她东西?」

    「因为她也有帮忙出力。说车马费好像有点难听，算了，天底下应该没有讨厌礼物的女孩

    子吧。」

    「那为何要我买呢?既然是你出钱就由你去买吧。」

    「比起我来说你更适合这个任务……况且，侦查的所有花费我之後会找明宝请款，所以出

    这笔钱的人应该是明宝才对，你不必介意。」

    「……我听不懂耶。为什么由我送比较适合?我可是完全不懂这些玩意儿的价值喔?」

    「那你就虚心请教老板的意见吧——总之，我先走一步了。」

    龙童把琥珀推向华纱所在的方向後，悄悄走出店门。

    龙童一边快步前进，一边回头窥视店内的情况。琥珀依然一脸茫然地搔著头。要求琥珀这

    种个性的少年去选购女孩子可能会中意的饰品，对他本人来说确实就像普通人在暗巷里遭遇一

    群流氓一样——简直是棘手到了极点。

    看见好友露出一脸困惑的表情後，龙童微微一笑。接著，他又把怀中的纸张再度取出，观

    看其中的内容，敛起嘴角边的笑意。

    女孩子为什么看到这些玩意儿就会像变了个人似的呢?

    ——琥珀不由得这么想。

    「真是搞不懂啊——」

    他把银河像沙包一样抛上空中，让小宠物在上头翻了好几圈後才牢牢接住，接著又再度抛

    上去——虽然琥琯试图以这种无聊的小游戏打发时间，但也快按捺不住了。

    以琥珀自己的情况来类比奸了。由於他所能支配的金钱很少，所以经常会因不知该买什么

    食物来满足口腹之欲，而在不同的店铺前绕来绕去。所以，像少女这种会在大量饰物前举棋不

    定，独自沉醉於挑选东西的愉悦心情，他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不过即使如此，华纱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虽说琥珀不知道华纱随龙童走进这问店已经过了多久，但从自己与龙童会合算起，也超过

    了三十分钟以上。这段期间内，华纱就像在花丛间飞舞的蝴蝶一样，一下子跑到这里试插簪

    子，一下子又跑到那那把玩著梳子，简直一点厌烦的戚觉都没有。恐怕她连琥琯正站在这里观

    察她，以及龙童早就走出店门都浑然不知吧。

    「……直受不了。」

    琥珀靠在店对面马路的柳树旁，将银河放回怀中。他强忍著哈欠，又用力伸了个懒腰。如

    果再不动身回去的话，恐怕就要赶不上武术院的开饭时间了。

    华纱将一枝装饰有小片红色珊瑚的簪子插入发际，对著镜子以各种角度欣赏自己的模样，

    甚至还开始哼起曲子，心情似乎非常好。

    琥珀一边把龙童刚才给的碎银子当成沙包玩起来，一边定到华纱背後。

    「……喂，你要试到什么时候啊?」

    「耶耶耶?」

    透过镜子与琥琯那不耐的眼神交会时，华纱瞬间被吓得肩膀震了一下。她回过头，双颊愈

    来愈红，额头甚至还浮出汗珠。

    「琥、琥、琥——耶?呃，怎、怎么——」

    「等一下，你到底是怎么了嘛，喂?」

    说实话，琥珀并没有料到华纱的反应会如此狼狈，所以主动开口的自己反而吃惊起来。

    於是，他只好佯装作若无其事地将珊瑚发簪从华纱微微发抖的手上拿了过来。

    「老板——」

    「啊!等、等一下啦，琥珀!」

    「干嘛?」

    「那、那枝发簪!你想要怎样?」

    「还能怎样?你不是很中意这个吗?那刚好。」

    他把扯住自己手肘的华纱甩开，将簪子跟碎银子一起递给老板。既然是明宝出的钱，买这

    种自己毫无兴趣的饰物就不会觉得可惜了。我还真会占人便宜啊——琥珀一想到这就忍不住咧

    起嘴。

    「——拿去。我们赶快回武术院吧。」

    结好帐以後，琥珀便将簪子抛回依然一脸茫然的华纱，随即走向正逐渐迎接日落的大街。

    「等一下!琥珀!」

    「嘎?还有什么事?」

    「什么事……为、为什么我非得接受你买的东西不可啊?」

    华纱小跑步追上琥珀身边，脸色依然涨红。不过，刚才买的簪子倒是很宝贝地抱在胸口前。

    「你还嫌啊。刚才你不是很喜欢吗?」

    「话是没错……不对!你没有理由买东西送我啊!」

    「这是因为，龙童那家伙……」

    「对唷，龙童又上哪去了?不是说找我出来有事——」

    「你果然比较希望龙童帮你买吧?」

    「不—是—啦—!」

    「那家伙好像有事先走了，所以才拜托我陪你回武术院。」

    「我、我又没说要你陪——」

    「我也这么认为。」

    琥珀不怎么甘愿地回答。华纱听了不禁嘟起嘴，用力地在琥珀背後槌了一下。

    「好痛!搞什么鬼——」

    「别想骗我了!你最近是不是又干了什么坏事呀?」

    「坏、坏事?」

    「我是猜不出来你在玩什么把戏，不过一定正偷偷摸摸计画著什么吧!」

    「哪、哪有啊——这又用不著你管。」

    「当然归我管!龙童说有事情想拜托我，一定又是跟你有关吧?」

    华纱绕到琥琯前面，把珊瑚发簪用力递了出去。她的表情紧绷，眉尾用力向上吊，看起来

    真的火大了。从琥珀怀中探出头的银河也被华纱气呼呼的模样吓了一跳，赶紧又缩回主人的衣

    服里。

    「不告诉我为什么又来找我帮忙，这种礼物我不要!」

    「不要……你这家伙，把东西塞回来给我也没有用啊?这玩意儿我又用不著。」

    琥珀一边咋舌，一边毫不客气地抓住华纱的头，硬是将她递来的簪子插回她头发中。

    「等一下——」

    「别罗唆了，龙童究竟想拜托你什么事，我可是完全不清楚。想抱怨的话就直接找那小子

    吧。」

    「……」

    霎时，华纱突然以充满恨意的眼神瞪著琥珀。

    「干、干嘛……?难道你很讨厌龙童?有时候我提起龙童，你好像就会变得心情很不

    好?」

    「比起你这种傻瓜，龙童还算正常吧!」

    说完後，华纱便原地跃起、迅速转身。她高高举起的右腿划破空气，以惊人的速度扫过琥

    珀的鼻问。这是一记如教科书般标准的旋风脚。

    「搞什么——!」

    琥琯惊险地躲过这击，正当他想破口大骂时，华纱早已转身背对他，独自朝武术院的方向

    快步走去。

    「别太过分了，你这……」

    虽说银子是龙童给的没错，但琥珀完全无法理解，明明送了一枝簪子给她当礼物不是吗?

    为何对方会突然出招踢了过来?琥珀在突然受攻击的情况下奸不容易才躲过那腿，如果不小心

    被踢中下颚的话，恐怕会有奸一阵子都没办法咀嚼食物了。

    华纱的行为让琥珀大为光火，於是他想也不想便追上眼前的少女，想要对准她的背部回敬

    一下飞踢。不过仔细一想，自己并不希望在街上跟对方大打出手，而且像这种时候，龙童一定

    也会劝阻自己吧，这才让琥珀终於恢复冷静。

    假使龙童在场，想必又会说是自己的不对。虽然琥珀也不太懂为什么，但每次跟华纱吵

    架，错都几乎是出在自己这方。尽管以琥珀的立场来看，明明就是华纱在无理取闹，但龙童依

    旧会判定是他的不对。

    此外，每次琥珀抱怨根本搞不懂为什么或是无法接受时，龙童就会笑他还是个小朋友。

    虽然好友总是对他说，只要自己长大成人就会理解为什么了。不过他们认识这几年来，琥

    珀在这方面依然是一点长进也没有。

    望著气冲冲快步前进的华纱背影，琥珀偏著头心想，搞不好自己是个比龙童想像中脑袋还

    要笨数倍的家伙也说不定。

    九璐璐洁

    雨一直下到破晓时分，让白天的湿气比平常显得更重。就算太阳已西下，白昼的暑气依然

    久久无法消散。

    躺在夜空中的月亮静静放出光芒，形状已经快接近满月了。不过月光还是经常会被风吹来

    的乌云给遮蔽住，让今晚的夜色显得更为深沉。

    在如此幽暗的空气中，从位於华洲城郊的南蛮寺里，开出了三辆运货马车。所谓的南蛮

    寺，是信奉异国宗教者在都城所建立的寺院。

    不过，最後一名进此参拜的信徒，距今已超过十年以上，这里目前等同废墟。况且最近这

    几年又谣传荒凉的寺庙每晚会出现鬼火，或是有血迹斑斑的人影到处游荡，更让一般人根本不

    想靠近这里。

    然而，如此骇人听闻的南蛮寺，日落後竟从中驶出了三辆马车。

    假使有人目击这光景，一定会大戚震惊，并觉得十分诡异吧。

    这条人迹罕王的田问小道，与满树蝉儿大声鸣唱的夏日风情相去甚远，反而是四周的蛙鸣

    声不断。三辆马车上不知载了何种货物，车轴发出叽叽的辗轧声前进。至於与马车结伴而行的

    对象，则是一名骑马女子，还有似乎是随从的十几个人影。

    马上的女子以黑色斗篷罩住全身，不过依然可以从底下浮现的玲珑曲线判断出性别。她脖

    子以上的部位卷了好几层半透明的黑色绫绢，只在眼睛附近打开一点缝隙。因此，不管是女子

    的五官或是其视线的方向，都无法轻易得知。

    为马上女子牵辔的是一位年幼少女，除了这两名女性外，就只有外表看来不甚人流、貌似

    挑夫的一群苦力而已。

    簇拥著马车前进的这一行人，在充满绿意的田园风光中拐了一个大弯，绕过华洲城街道，

    朝北方前进。如果要前往华洲城北方，直接进南大门，再穿越市街从东北方的门出去，理应是

    最快最方便的途径才对。不过，这行人却刻意不进城，采用绕远路的方式移动，或许就是为了

    掩人耳目也说不定。

    「夜叉头目。」

    跟在骑马女子斜後方的男人低声说道。

    「——这么多宝物，之後要怎么处理呢?」

    「照惯例。」

    女子透过脸上的绫绢，以略微不透风的声音回答。

    「我不是不了解你的指示啦。」

    这名男子的右脸颊到下颚尖端，有著无数道刀伤所留下的骇人疤痕，密密麻麻地从嘴唇上

    斜切而过。他以下三白眼瞟著女子，露出鄙俗的笑容。

    「每次当宝物累积到一定程度，我们就会偷偷运来都城北边的山丘对面，在大半夜丢下这

    些东西不管——虽然头目今天还足下了相同的命令，但我真不知为何要这么做……我想问的

    是，这些宝物之後会上哪儿去呢?」

    「知道了又如何?」

    「这个嘛……人总会有好奇心嘛。每次我们奸不容易弄到手的宝物，绝大部分都像这样消

    失无踪了。」

    「在分配宝物时你已经拿得够多了。」

    「可是比起不知道消失去哪，还不如在分配时多给弟兄们一点。」

    男子对著自己脚底下的田间小径瞥了一眼。

    这条路由於今早的雨目前依旧是泥泞不堪，上头深深被马车轮压出两道车痕。能将路面压

    得如此深，就代表车上货物的重量非同小可。

    「呐，头目?说实话嘛，那些宝物到底跑去哪儿了?」

    男子似乎不愿罢休、死缠烂打地继续追问。

    「无尽，我以前就说过，不要追问这种事。」

    「到现在还想继续隐瞒，未免太说不过去了吧。」

    在这一行刻意躲躲藏藏的队伍中，正张口争论的男子名叫无尽，而女子则名为夜叉。不知

    不觉，双方的气氛开始紧张起来，甚至连皮肤似乎都为此戚到刺痛。至於负责牵辔的少女玛啾

    以及其他十几名男子，则默默聆听著这两人的争执。

    「这件事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怀疑而已，所有弟兄都有相同的看法。」

    无尽摸摸自己的腹部，继续说道。

    「——大夥拚命偷了那么多东西，分到手上的却只有这么一点点。头目，剩下的宝物你到

    底存放在什么地方了?每次都要我们运来的这座山丘附近，该不会有什么隐密场所吧?」

    「……以前有个部下因偷跑来调查此事而被杀，也是你命令他来的吧?」

    「那我就不记得了……不过话说回来，剩下的宝物呢?在此之前，我们偷的东西如果换成

    现金的话起码值好几百万两吧。这一半以上都在头目的命令下搬到山丘的对面去了……那些宝

    物现在到底藏在哪里勒?总不可能全部都已经花光了吧?」

    「没错，已经花掉了。」

    「啥!」

    听见夜叉若无其事地如此回答，无尽忍不住瞪大双眼失态地吼道。

    「已、已经花掉了——等等，别开玩笑!那么多钱到底要怎么花才能这么快花完啊!要买

    下都城内屈指可数的几间大商店都用不完吧?结果，你竞如此轻易地——」

    「如果学你们拿去花天酒地，的确没办法用得那么快。」

    「那钱到底去哪里了?」

    「多说无益……如果想保住性命的话就不要管这种事。」

    夜叉斩钉截铁地打断脸色大变的无尽後，注视著正前方起伏平缓的丘陵。

    在一行人屏气凝神聆听这两人的争吵时，已不知不觉越过华江上的石桥了。左边远处可以

    望见华洲城的城墙，这里就是位於华洲城东北部的宽阔丘陵地带。

    虽说是丘陵地带，但地势起伏其实并不剧烈，只能勉强看出一点点高低差异，或许该说是

    草原比较恰当。事实上，在草木萌发的早春，为了让这里的草地能获得充分利用，禁卫军都会

    把为数众多的战马赶到这一带放牧。

    众人来到丘陵脚下後，马车停了下来。这并非出於夜叉的指示，而是车夫自做主张。

    「……」

    夜叉一个个环顾四周的部下，最後将目光停在无尽身上。

    「你想做什么?」

    「你不烦我都觉得烦了。」

    无尽原先搁在腹部的手，不知何时已多了一把飞刀。不只是他而已，其他部下也纷纷拿起

    飞刀盯著夜叉。

    玛啾察觉眼前的事态後，便眯起眼睛将手伸向衣襟。

    「到此为止吧，头目……你到底把宝物藏在哪?」

    「我就知道你们迟早会倒戈相向……没错，的确该到此为止了。像你们这种无法认清自己

    斤两的家伙，我已经懒得再理你们。大家就在这里拆夥吧。」

    明明已被四周无数把飞刀对准，但坐在马上的夜叉却完全没有惧色。她惬意地跨坐在马鞍

    上，两手依然握著缰绳。甚至她的语调中还流露出挑衅无尽等人的嘲讽。

    「这个臭娘……!」

    「——况且，你们手上的飞刀是谁教你们使的?之前又是谁指挥你们组织成祸蛇党?像你

    们这种忘恩负义的家伙，看来已经没有任何用处了。」

    「闭嘴……!少废话，快把藏宝物的地点说出来就对了!」

    脸色大为涨红的无尽，终於忍不住瞄准夜叉的肩膀射出飞刀。

    「蠢货。」

    夜叉喃喃道著，并以右手食指及中指直接夹住袭来的飞刀，接著又问不容发地以手指之力

    将刀奉送回去。

    咻——

    在一发听来平淡无奇的声响後，飞刀便深深插入了无尽的胸口，只剩下刀柄还留在外头。

    「——」

    无尽瞪大双眼，膝盖不停发抖。他注视著那把原来属於自己的武器，现在已刺人自己的胸

    口中。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露出茫然不解的神情。

    「我只不过随便教了你们几招，你们还真的以为自己是高手啊?真是一群无药可救的愚蠢

    家伙。看来这座都城的百姓太平日子也过太久了。」

    「砰——」

    眼见无尽已经倒地，在场的其他男子纷纷射出手中的飞刀。如果只有一两把，待在马上不

    动的夜叉或许能用刚才那招化解，不过假使有超过十人以上一起攻击呢?总不可能每一把都接

    住吧。

    啪啪啪——结果那一大群飞来的利刃，竟然无法伤夜叉半根寒毛。

    「呼……」

    夜叉舞动著包覆全身的黑色斗篷，将每一把射来的飞刀乾净俐落地全数弹开。

    「可恶!」

    焦急的部下们急忙想抽出第二把飞刀，不过玛啾的动作却远远比他们更迅速。她将一直藏

    在衣襟内侧的飞刀抽出，毫不迟疑地一一射向那群男子。

    「咕!」

    以马车夫座位为掩护的数名男子双臂与肩膀首先中招，纷纷从车上摔落地面。

    结果这时竟然从男子们想也没想到的方向——丘陵顶端，射来了无数枝箭矢，划破潮湿的

    夜空。

    「嘎!」

    「呜咕……」

    从箭镞到箭羽都漆成黑色的箭矢，精准地闪过夜叉与玛啾，直接射穿了倒戈的部下们。

    男子们发出惨叫声，一一倒地，玛啾随即上前安抚因此而亢奋的马匹。接著，便有数名骑

    著高大战马的战士，从丘顶奔驰而下。每一名战士都身披型式原始而粗陋的毛皮，皮肤呈浅黑

    色。他们背上挂著箭筒，左手则握著短弓。

    策马来到夜叉与玛啾前的战士们翻身下马，在夜叉面跪了下来。

    「璐璐洁大人，您平安无事吧?」

    「不要紧。」

    祸蛇党的头目「飞天夜叉」——不，应该说是本名为璐璐洁的这名女子，将为了弹开飞刀

    而破损不堪的斗篷随手披了回去，并看著方才赶来的战士们满意地点头。

    「辛苦你了，苏方。」

    「哪里……不过，璐璐洁大人，这次的任务怎么跟以前几次不太一样?」

    被唤作苏方的这名战士看了看倒在附近的男子尸体，咧嘴笑道。璐璐洁也不禁随之面露苦

    笑。

    「有时候也会发生意外状况……总之，你们就先将货物运回北方吧。」

    「璐璐洁大人呢?」

    「如你所见，要继续欺骗众人扮演祸蛇党已经行不通了。都城内虽然还留有几名手下，但

    那些家伙都派不上用场。」

    「那么，璐璐洁大人打算回国了?」

    「不，回国的事得再等一会儿。」

    「还有什么要紧的事吗?」

    「有一点我想亲眼确认一下。」

    璐璐洁挥手把苏方招近身边，侧著身子对他咬耳朵道：

    「……你回去不要多言，尤其是对我的姊妹们。」

    「遵命——不过，到底是什么大事……?」

    「或许有机会能找到『黄金的满月』（爱新伯颜）。」

    「——什么!」

    这位身材魁梧的战士吃惊地睁大双眼·璐璐洁见状对他浅浅一笑，带著笑容继续说道：

    「那个看了就惹人厌的蔡泰君，以为只要掌握我国的内情就能获得胜利，还故意露出一副

    悠闲的样子支使我们——不过，只要；贝金的满月』落入我们手中，那最後的胜利一定是我们

    的。」

    「璐璐洁大人，关於这件事，您对『大王』……?」

    「还没禀报。姊姊她们之後应该会辗转听说吧，况且我还没掌握那就是『黄金的满月』的

    确切证据……所以，我打算先自行调查。」

    「在下明白了。」

    苏方深深低头行礼後再度站起身。其他几名战士则把部下们的尸体从马车上踹落一丈高的

    草丛间，做好将货物运回本国的准备。

    「那在下就朝北方启程了……璐璐洁大人需要留人手吗?」

    「不，不必了。此外，我希望你回去向父王禀报，请父王派几支大军朝帝国擅自制定的

    『国境』前进。」

    「一下子就要出兵吗?」

    「帝国方面已经决定听从蔡泰君的意见，采取增加岁币以怀柔我国，并等待帕格塔驾崩的

    方针，如果我们现在展开强硬行动的话，那家伙的进言会更有说服力……这么一来，情况紧急

    时或许能派上用场。对了，你还要请父王多准备一些更换用的战马。」

    「遵命。」

    接受完璐璐洁的指示後，苏方等人便掉转马首急驰而去了。就跟他们现身时的闪电速度一

    样，完全不像多了货运马车的拖累，一队人马风驰电掣地消失在山丘的另一侧。

    当马蹄声从耳中完全消失时，仲夏夜中不断冒出蒸热之气的幽暗草原就只剩下璐璐洁与玛

    啾主仆二人依旧伫立著。

    「回去吧，玛啾。」

    「是。」

    玛啾将衣襟整理好後，再度为璐璐洁牵辔并迈步前进。

    「留在城内的那些部下，之後还会听从璐璐洁大人指挥吗?」

    「反正都是些无能的家伙……不过，我想他们应该不敢吭气才对。既然无尽等人失踪，我

    们又平安无事地回来，剩下的人应该也猜得出发生了什么事才对。以祸蛇党成员身分被捕铁定

    难逃死罪的那些人如果还敢违抗我，接下来他们也无路可走。这样一来，说不定死心塌地跟著

    我还可能有救。」

    璐璐洁眯起眼睛冷笑道。不过，她随即又以哀伤的表情叹了口气，俯瞰跟在马匹边的玛

    啾。

    「……仔细想想，跟在我身边也很久了吧。」

    「啊……?」

    「我是说你啊……已经离开亲人有三年了吧。」

    「璐璐洁大人也一样离国三年了。」

    「我跟你不同，你还是个孩子啊。」

    「我跟我的双亲都认为，能侍奉璐璐洁大人是一种至高无上的荣耀。」

    「是吗……」

    璐璐洁看著星光黯淡的夜空说道：

    「希望能在冬天之前……顺利回国。」

    「——对了，今天龙童怎么没有回来?」

    今天武术院的晚餐菜色有：鸡肉乔麦面、韭菜鲜虾包、水煮山菜，以及猪血糕。

    原本在大食堂享用晚餐时，这群同学就习惯坐在一起吃。今晚白海也是一边呼噜呼噜地吸

    著面条，一边对琥珀问道。

    「那家伙有事出去了。」

    琥珀用筷子指了指龙童空荡荡的座位，若无其事地答道。不过，这也不算是说谎，龙童真

    的有要紧的事必须处理。

    「说到有事出门啊。」

    阵回头瞄了後面的红科座位一眼後，不怀好意地对琥珀笑道：

    「琥珀，你这小子今天跟华纱去哪里玩啦?」

    「噗喔!」

    ——有人不小心被食物呛了一下，不过那并非琥珀，而是白海。

    「你、你这家——」

    「脏死了，白海，不要乱喷东西。」

    「用、用不著你管!对、对了琥珀，你到底跟华纱一起去哪里啊?」

    「就是说啊!没想到连全校最为迟钝的你，都开始跟正常男人一样了，不是吗?」

    「嘎?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别装蒜!你今天的确有跟华纱一起出门吧?」

    「拜托……我要去哪里做什么事是我的自由吧!」

    琥珀刚才被隔壁位子上的烈用手肘顶了顶，忍不住皱起眉头抱怨道。

    「——况且，跟华纱一起出去的人其实是龙童喔?我只是刚好跟她一起回武术院而已。」

    阵听了琥珀的辩解，一脸惊讶地抛下筷子。烈也狐疑地歪著脑袋。

    「我从以前就一直搞不懂……你们三个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啊?」

    「嘎?」

    「就是你跟华纱，还有龙童啊?」

    「哪有怎样……很正常啊。」

    「……没救了，这家伙根本搞不清楚状况。」

    白海等人相互对看了一眼，夸张地耸耸肩。琥珀虽然完全无法理解白海他们在失望什么，

    不过却对那句「没救了」很戚冒。

    「我哪里没救了?你们到底在胡扯什么!」

    「呃——打架你确实很厉害没错，不过连自己哪里没救都搞不懂的话，那真的是没资格当

    男人罗?」

    「吵死了!你就不能说得更具体一点嘛!」

    「喂，住手吧，琥珀。」

    眼见琥珀又要愤怒地站起身，旁边突然有个冷静的声音说道。

    「——啊，是龙童。」

    跟平常练习武术的态度刚好相反，只要一听到开饭就会拔腿狂奔，瞬间将碗里食物歼灭大

    半的明宝，察觉龙童出现在大食堂後，发出有些遗憾的声音。大概是因为假如龙童一直没出现

    的话，他就可以自做主张地把龙童那份晚餐顺便送进肚子了。

    龙童将手放在餐桌上，首先面露苦笑地对明宝说道：

    「你想吃我的份就吃吧，明宝。」

    「耶?真、真的吗?」

    「我在外头已经吃过一点东西了。」

    「谢、谢谢你，龙童!」

    既然当事人已经允许，明宝立刻将手伸向龙童的蔷麦面。

    「琥珀，我先回寝室等你。」

    「喔。」

    龙童对好友便了个眼色後，走向红科的座位，将某样东西交给华纱後才离开食堂。

    「……你刚才说是龙童约华纱出去吧?」

    白海把自己讨厌的山菜夹到明宝已经朝天的大碗中，同时改口问道。

    「难道龙童喜欢华纱那种类型的?」

    「不可能吧。」

    琥珀虽然立即否定，但胸口中却有一种难以解释的微微刺痛戚。白海所说的话绝非事实，

    身为龙童好友的自己再清楚也不过了。不过即使如此，被某人提及这种事後，他还是无法一笑

    置之，反而有种难以释怀的复杂戚受。

    「真的不可能吗?」

    把山菜推给明宝，却将韭菜鲜虾包从明宝面前抢来并塞入口中的白海，望著红科那边被珊

    珊等人不知是羡慕还是寻开心的华纱，露出得意的表情说道：

    「搞不好喔……龙童说不定对美女已经看腻了?那种没有女人味的男人婆反而比较新

    鲜……不是吗?」

    「喂，你最好别在华纱面前提没有女人味这种事，不然铁定会被她用弹弓打得青一块紫一

    块。」

    「可是，她没有女人味这点是不争的事实嘛。」

    琥珀想起下午从化妆品店返回途中，差点被华纱的旋风脚踢中一事，忍不住哼了一声。

    「——总之，龙童是不可能看上华纱的。龙童已经有不可取代的另一个对象了。」

    「耶!什么，你知道是谁吗?」

    「快告诉我们嘛!如果红科那些女生们明白这点，应该会早一点对龙童死心吧。到时候我

    们说不定就有机会被看上了!」

    「……说真的，我还是搞不懂你们为何那么想跟女人在一起。」

    琥珀暍乾味道清淡的粗茶後，从位子站起身。

    这世上能让龙童念念不忘的女性，只有他的母亲瑠珠而已。不过琥珀却一点也不想向白海

    等人说明此事。

    十简直映吓死我了！

    在运河载浮载沉的一叶扁舟上，琥珀与龙童刻意压低音量守候著。

    小船系住遇仙桥的桥墩，随水流缓缓地上下起伏，似乎要让人舒服地忍不住堕入梦乡。不

    过，由於船顶覆盖著帘子，所以外头的风完全吹不进来，让里头的空气显得闷热异常；—幸好

    还没到完全无法忍受的程度。

    琥珀趴在船舱底，啪哩啪哩地啃著当作宵夜的酥脆零食，对龙童开口问道。至於银河，它

    也懒散地趴在主人头上，跟琥珀维持几乎相同的姿势，以小嘴迅速咀嚼著主人分来的食物。

    「——差不多可以告诉我了吧?」

    「告诉你什么?」

    「我们在这里做什么啊。不然等下要是突然发生事情，我可能会不知如何应付喔?你总不

    会穷极无聊地跑到小船上躺一整晚吧?」

    「那倒是。」

    「所以呢?等一下这里会发生什么事?」

    「如果我猜得没错，那个黑衣怪客很快就会带著夜明珠抵达此处。」

    「什么?」

    琥珀讶异地望著好友。

    「吃晚饭时，我已经拜托华纱帮忙转交信件了。」

    「转交信件?给那个黑衣怪客?你这小子已经知道对方的藏身之处了?」

    「是啊。」

    「那、那对方的真面目是?为什么要派华纱去做这件事呢?如果已经知道对方躲在哪，我

    们两个直接潜入不就好了!」

    「那是行不通的……况且，这一切还只是我的直觉。如果闯进去以後才发现搞错对象，那

    不就糗大了吗?」

    「也、也有道理——」

    「所以罗，我才先拜托华纱帮忙送一封引诱对方上钩的信——难道说，我让华纱涉入这件

    事，你戚到很不高兴?」

    龙童眯著眼，以促狭的目光注视琥珀。琥珀则嘟起嘴，立刻将脸撇开。

    「……我才没有哩。只不过此事关乎明宝的面子，所以我觉得不要随便告诉其他人比较好

    ——」

    「不会的。如果请华纱帮忙，她一定能察觉其中的蹊跷而不会到处张扬，对吧?而且要不

    是怕泄漏身分，我早就自己送信过去了。」

    「……」

    琥珀闷闷不乐，依旧戚到难以释怀，但龙童所说的话的确很有道理。琥珀只好不太甘愿地

    闭上嘴，竖耳倾听外头的动静。

    「……拜托华纱送的信，现在已经在对方手上了吧?」

    「是啊。」

    「那个黑衣怪客的藏身之处，利用吃完晚饭後的那点时间也能赶到吗?」

    「似乎是如此。」

    「不过，对方真的会赴约吗?」

    「假使我直觉没错的话。」

    「我不是那个意思。问题在碰面的地点啊。」

    这座遇仙桥附近一带，离都城闹区已有一段距离，所以到了晚上便显得冷冷清清。换句话

    说，如果是有什么隐密之事想讨论的人，应该是一个绝佳的碰面地点罗——事实上并非如此。

    那是因为，从这里沿著马路向北定，很快就会看到负责管理观察的副市长官府。

    「……约在这种旁边就有宫差的地方，小偷真的会因一封信就上钩吗?一

    「不，就是因为在官府附近才奸。信如果是祸蛇党设下的陷阱，那才是黑衣怪客最应该担

    心的一件事。不过，既然约定碰面的场所是这里，即使是祸蛇党应该也不敢乱来吧。对方只要

    看出这点，应该就会按时赴约了。」

    「但也有可能被对方漠视吧?」

    「当对方收到信时，应该就知道自己的身分已经曝光了。我在信上暗示，如果黑衣怪客今

    晚不出来赴约，下次我们就直接过去找人。这应该能逼使对方下定决心。」

    「……既然你那么有把握就快告诉我吧，黑衣怪客的真实身分到底是?一

    「答案你自己瞧吧……看来对方似乎到了。」

    龙童翻起船顶的帘子，静悄悄地爬起身。夜风瞬间从他的头顶呼啸而过，把方才身上因闷

    热所流的汗都一起带走了。

    这时，果然有个微弱且正涉水而过的脚步声，逐渐朝两人接近。以足音的间隔判断，对方

    的移动速度极为惊人。光是这种既能压低音量又能维持速度的移动方式，就可以清楚知道来者

    并非普通路人。

    咚——脚步声突然出现些许改变。琥珀知道对方已来到以木板铺设的桥面了，便立刻抓起

    银河踹了一下船缘，灵活地顺著桥墩站上桥边的栏杆。

    「……!」

    琥珀突然的现身，让桥中央的纤细身影瞬间摆出架式。他清楚地察觉到，对方因受惊而霎

    时屏住了呼吸。

    「这么一来就可以确定了。」

    龙童悠闲地从运河边走上桥。他碰地敲了敲栏杆上的琥珀膝盖，站在黑衣怪客的正对面。

    「——既然大家都知道对方的真面目，现在应该可以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了吧?说不定我们

    能助你一臂之力喔。」

    「……」

    面对龙童有礼的邀约，黑衣怪客依然默默不语。然而，刚才姿势还保持微微压低重心、随

    时可以朝任一方向行动的黑衣怪客，不知何时已放松了全身的力道。

    琥珀不敢大意地盯著对方。黑衣怪客将手伸向脸上的黑布，缓缓地将蒙面布解开。

    「……耶?」

    看见对方的真面目後，琥珀大吃一惊地当场愣住。

    「等等……耶?怎、怎么会——?」

    「你的好友难道都没告诉你吗，肉包小偷?」

    对方用力吸了口气後将长发一甩——原来正是「玉面公主」郭翠凤。她苦笑地问道。

    为何盗走夜明珠的黑衣怪客真面目会是这位学姊呢?琥珀完全无法理解。

    「——总之，这里不适合讨论要紧事，我们先换个地方吧。」龙童瞥了官府的方向一眼

    後，便转身迈出步伐。

    灯笼摇曳不定的火光将面有难色、正在步行前进的悟道身影，投射在石板地上，描绘出不

    甚清晰的轮廓。

    然而，悟道看起来虽然只是漫不经心地走著，脚下却丝毫没有发出半点声响。能够自然而

    然使用这种方式走路，证明了拥有「笑面虎」浑号的他绝非浪得虚名。

    悟道甫巡完绿云阁，现在正要返回舍监室。

    今晚依然一如往常，认真的好学生都乖乖睡了，调皮捣蛋的则纷纷溜出武术院，在夜晚的

    闹区中找乐子。学年越高——也就是武艺越好，悟道「默许」这么做的学生数目也越多。从他

    的观点来说，这也算是修行的一环。要在值夜警卫与自己的巡视中偷偷翻越高墙，当然需要一

    定的实力。既然想溜出去玩，平常就该好好锻链自己才对。

    不过，即使悟道能藉此确认学生们的练习成果，他脸上的表情还是开心不起来。

    「那两个小子到底溜出去做什么……」

    今晚琥珀跟龙童又从寝室溜走了。那两人大概以为老师一直没发现吧，不过，悟道早已看

    穿了用衣服塞在棉被底下伪装的简单伎俩了。

    琥珀与龙童晚上偷偷溜出宿舍散步绝非新鲜事，但据悟道所知，他们以前可没像最近这样

    天天行动。假使真的是因为精力太旺盛无处发泄倒还好，要是已经涉入什么麻烦事，那悟道就

    无法坐视不管了。

    「呼思——」

    悟道重重地叹了口气後，走进舍监室。

    「哎呀，你是怎么啦，悟道老师?」

    担任红风阁舍监的梨香老师也恰好巡视回来。她偏著头对悟道问：

    「你看起来好像很疲倦呢。」

    「不，我没事。」

    「如果累的话就先去休息吧?平常很不好意思，都是我早早先就寝了。」

    梨香老师也毕业於雷星武术院，但比悟道晚了好几届。她当年虽不是个表现特别优异的学

    生，但因为在数学方面很有爱心，所以现在是最受红科学生欢迎的老师。

    悟道坐在椅子上，将双手交叉在胸口前。

    「……对了，不知梨香老师有没有接获通知?」

    「嗯?」

    「朝廷来要人啊……就是询问学生毕业後的打算之类的。」

    「有呀，确实有人来问我。像翠凤那种学生不引起瞩目大概也很难吧，这有什么不妥

    吗?」

    「原来如此。」

    悟道再度深深叹了口气。梨香见状不禁偏著头问。

    「老师对此有什么不满吗?绿科好像也有两个人被看上了吧。」

    「话说回来，我这里被挑中的可是乙类啊。」

    「只要学生能被朝廷看上，应该都是一件光荣的事吧。对我来说，自己当年无法完成的梦

    想，现在教导的学生竟替我实现了，简直是高兴到——」

    梨香一边泡著茶，一边忍不住吸了吸鼻子。悟道也不是无法体会她这种戚动的心情，然

    而，他却无法像对方那样坦然地将学生送入宫中。

    当梨香再度出去巡视红风阁後，悟道像是块岩石般坐著一动也不动。他脑中不断思索著琥

    琯以及龙童——还有当今护龙卿雷王武之事。

    这座雷星武术院，是以祖师爷传奇武术家「雷星」来命名的。雷星祖师因为是传说中的人

    物，所以确切生平事迹并不可考。不过，说不定那只是为了聚集习武人至门下所提出的一个名

    号罢了；也许开设雷星这个流派的人，妄称自己是雷星的子孙，其实跟雷星祖师一点关系都没

    有。

    但不管如何，雷星武术院目前确实是由自称雷星子孙的雷氏人家所经营。除了招收大批的

    徒众外，雷氏一族中也出了不少优异的武术家。事实上，目前在五大老中就有两人是出自雷氏

    一族。甚至就连悟道自己都跟姓雷的一家关系匪浅。

    总之，在这座武术院中，姓雷的相关人物并不罕见。

    然而，要不是悟道对这里的环境相当满意，当年他是绝对不会选择进入这里修行的。

    那是因为——现在武术院的学生，甚至连像梨香那样的年轻老师都不知情——悟道其实是

    护龙卿雷王武的亲生儿子。

    当悟道进入这里就读时，雷王武已经进入宫廷担任护卫官，逐步崭露头角。悟道虽是雷星

    武术院多年来实力屈指可数的优秀学生，又拥有被视为下任护龙卿有力人选的雷王武这位父

    亲，但却一直对周围的人们隐瞒此事。

    假使被其他学生知道自己的家世，定会引发一连串的骚动，使自己无法专心於修行吧。况

    且，悟道其实很讨厌这位彻底专注武艺却对家庭弃之不顾的父亲。

    当悟道从武术院毕业时，已升上护龙卿的雷王武急切地想把儿子拉入宫中，但悟道却断然

    拒绝了。这是他给这位抛弃母亲的父亲一点小小的报复。

    当然，悟道自己跟护龙卿之间的私人恩怨，与学生们未来的出路一点关联也没有。相反

    地，如果琥珀或龙童毕业後真能担任护卫官，自己应该替他们戚到高兴才对。

    然而，悟道对此一直无法戚到释怀也是事实。

    琥珀与龙童在乙类里的确是出类拔萃的学生，就算是放在甲类里也毫不逊色。不过即使如

    此，离两人毕业毕竟还有一段时间，为何护龙卿会亲自造访武术院、指名这两人?要说他们是

    天下绝无仅有的优异人才，悟道认为不免太夸张了点。

    危急时拥有惊人爆发力的琥珀，以及不论什么情况下都能冷静做出判断的龙童，或许将来

    都有机会坐上护龙卿这个位置。不过，他们都还得由优秀的老师培养好几年呢。如果要找毕业

    後马上能发挥的即战力，并且品行端正体格标准的人才，甲类里也不是没有其他实力合乎标准

    的学生。就只因为上次的「狮王争霸」大为活跃就亲自前来要人，未免有些反常。

    「龙童……吗?」

    悟道啜饮著已经冷掉的茶自言自语。

    话说回来，在举行「狮王争霸二刚，五大老中的镇师父也曾半夜偷偷造访。表面上是为了

    告知御前比试之事，但在临行前却刻意打听起龙童的背景。

    而上次找过自己的护龙卿，对龙童似乎也特别关照。

    这么说——

    「……」

    悟道突然灵机一动，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我记得……镇师父与老头子都提到了；目玉耳环』。为何他们念念不忘这点呢……?」

    「请慢用。」

    瑠珠将酒菜送到别馆的小房间後，对著直挺挺正坐的翠凤微微行了一礼後，便笑容满面地

    离去了。

    「请用吧，学姊。」

    龙童将酒杯递给翠凤。翠凤则一直目送著瑠珠的背影直到对方从婉蜒的回廊转角消失。

    「……你母亲竟然什么也没问。」

    「酒楼里本来就会有各式各样的客人造访。不随便过问客人的私事可说是一种职业道德

    吧。」

    「就算独生子带了一个打扮如此奇怪的人过来也一样吗?」

    翠凤自嘲著。她身穿上下一袭全黑的衣装，任谁都会认为是个刻意要以夜色为掩护，欲从

    事不法的宵小吧。假使是一般人，一定会先问清楚她来访的原因。

    「不用介意服装之事。只要我不提，母亲大人也不会主动开口的。」

    龙童挑上与翠凤讨论事情原委的场所，其实就是他的老家『欢春苑』。倘若回武术院秘密

    商量此事会显得很可疑，街上的闹区也不适合谈论这个，所以龙童就把琥珀与翠凤给带回老家

    了。不过，这应该是他一开始就计画奸的吧。否则这问专门给熟客使用的精致别馆，不会那么

    刚好空著等他们使用。

    每当抱在胸前的银河吃一口食物，琥琯就吃了宠物十倍左右的份量。他一边享用著料理，

    一边交替看著龙童与翠凤的脸。

    「……可以先说说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吗?」

    「看来你真的完全没告诉他啊，龙童?」

    翠凤一脸真是够了的表情叹道。而龙童则是举杯笑说：

    「是啊。那是因为要避免不小心猜错时难堪的後果。」

    「就是因为你担心这种小事，才得在进入正题前浪费时间对他说明，不是吗?夏天的夜晚

    可是很短的?」

    「请不要动怒。能跟翠凤学姊一同饮酒，可是绿科学生们作梦也想不到的幸运喔?」

    「你确定吗?不是本人在自夸，我可是海量。等一下你若要我付酒钱，我是不会理你

    的。」

    说完後，翠凤立刻乾了一杯。似乎正如本人所言，她喝酒的样子相当豪迈。

    「其实，我也没在这里付过酒钱啦……对了，事情到底是怎样嘛?」

    「对了……这得先说明一下——」

    翠凤放下杯子，从黑衣怀中取出微微绽放光芒的珠子，递给龙童。

    「这是本人从高家盗出的夜明珠。」

    「像这样拿在手上看……才觉得真是一件贵重的宝物。」

    「咦……上头好像有雕刻耶。」

    龙童手中这颗发出神秘光辉的珠子表面，的确刻了细致的图案。那是两名在竹林中玩耍的

    童子，以及一只栩栩如生、从天而降的凤凰。

    「这是寿山……没错吧?」

    翠凤听了龙童的话之後点点头。

    「寿山?那是什么?」

    「在翡翠或白玉上，雕刻仙人、天女，或祥瑞鸟类等图案的一种装饰品。当有人生产时，

    可以拿这种东西当礼物，祝贺小孩将来长命百岁。不过明宝他们家的情况，则有希望夫妻俩将

    来多子多孙的用意。」

    「喔——」

    「不过，以夜明珠所制的寿山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宝物的价值看来比我所想像的还要贵

    重——学姊，您为何要……?」

    「在回答之前得先问你。你怎么知道黑衣怪客就是本人?肉包小偷应该对此也很好奇

    吧?」

    「对、对啊!为什么你会看出是学姊呢?」

    「真迟钝啊，琥珀。我都已经给你看过那么多线索了?」

    龙童把当晚拾起、那条破损不堪的手巾拿到琥珀的鼻孔下晃了晃。

    「——这是学姊当天与夜贼打斗时遗落的。你虽然说这是茉莉花，但其实是麝香的味

    道。」

    「……你还真清楚啊。」

    「因为我家是做这种买卖的，就算不想知道也学会了。」

    「是吗……所以这就是线索罗。」

    「正是。从很久以前，我就觉得学姊身上有著什么香料的气味。就算是生长於酒楼的我，

    也觉得那种气味很罕见，所以不由得特别注意。这种麝香就跟学姊身上的香味很类似。所以，

    在前几天晚上，我才亲自确认了一下。」

    「……对打练习的时候?」

    「一点也没错。」

    当时虽是为了让琥珀顺利溜出所随便想起的藉口，但却没想到这会变成日後关键性的证据

    ——龙童如此说明道。

    「虽然对学姊很不好意思，不过当天学姊擦汗用过的手巾，我已经让我家花魁们确认过

    了。大家都异口同声地保证这就是麝香。」

    「毕竟骗不过『欢春苑』里的女子啊……」

    「接著昨天傍晚，我又前往有贩卖麝香的化妆品店铺询问老板，终於得知有位老妇人最近

    才来买过麝香。」

    「然後?」

    「那位老妇人有个孙女……根据邻居们表示，麝香是老妇人为了在武术院修行的孙女所买

    的。」

    「竟然调查到这种地步。」

    「是喔……」

    琥珀终於明白龙童要华纱帮忙送信的理由了。既然黑衣怪客的真实身分是翠凤，那拜托跟

    她住在同一栋宿舍的华纱转交自然是最方便不过。

    「——回到刚才的问题吧。为何学姊要去偷夜明珠呢?」

    琥琯用手指著放在桌子中央的夜明珠，如此问道。

    「……你可不能泄漏出去啊?」

    虽然小偷警告他人不要把偷东西的理由说出去，戚觉好像很奇怪。不过大概是长久的习惯

    所致吧，琥琯对学姊的警告总是忍不住点头称是。

    「这颗寿山，本来是我父亲为了庆贺我出生所订制的。」

    「学姊的父亲大人?」

    「是啊。不过家父已经过世很久了。」

    「咦?那，这颗珠子——」

    明宝的父亲好不容易才找到这颗以夜明珠打造的寿山，没想到本来却是翠凤之父为了女儿

    所准备的礼物——若真是如此，那翠凤的老家不也应该是相当富裕的资产家才对吗?但据刚才

    龙童所述，翠凤仅跟老祖母两人相依为命，怎么看都不像是非常富有的家庭。

    察觉出琥珀疑惑的表情後，翠凤又自斟自饮一杯，接著以自嘲的笑容解释道：

    「……虽说本人出生时家业已经没落了，不过以前好像只要提起华洲的郭家，都是无人不

    知的望族。到了本人的曾祖父那一代，家族中还出了许多位担任过串相或大将军的族人。」

    「原来学姊是豪门的大小姐啊……」

    「我不是说当我出生时家业已经没落了吗?从祖父那一代起，郭家就快速在宫中失势，於

    莫须有的罪名连坐下父亲也被判了死罪……总之，宫廷斗争就像充斥著魑魅魍魉的地狱一样，

    相互牵制、进谗言、暗杀等皆是家常便饭。只能说，祖父与父亲太轻怱防备小人了吧。，一

    翠凤简直就像在描述他人的故事般娓娓道著，琥珀忙不迭又为她斟了一杯酒。

    「本人出生时家父已被处死，母亲因过於哀伤不久也追随先父而去。宅第被他人夺走，仆

    役们如鸟兽散，幸好外祖母从母亲的老家赶来，把孑然一身的本人接走并扶养长大。龙童所见

    的老妇人即为那位老祖母。」

    「原来如此……」

    「关於父母与家族之事，我也大多是从祖母那听来的。自己的脑海里早就不复记忆，对这

    种出生时就已黯淡无光的过去荣景也毫无眷恋……只不过，还是希望能保存一样双亲留下的遗

    物。」

    「所以，才会找这颗珠子……?」

    「没错。我是家中的长女，虽说为了庆祝小孩出生就送这种昂贵的东西，本人并不觉得是

    一种聪明的举动，然而毕竟这颗珠子还是代表了双亲的心意——只要一思及此，就觉得不论如何都非取回不可。经过长期的搜查後，才终於从高家盗了出来。」

    不过——翠凤稍微喘口气後继续说道：

    「现在已无关紧要了。这颗珠子并非属於本人。只要能像这样实际握在手上亲眼目睹……

    就已经感到很满足。现在该是物归原主之时了。」

    「很可惜，不能这么做。」

    「什么?」

    「对喔……就算把珠子还给明宝，事情也还没结束啊。」

    琥琯一边大啖串烧羊颊肉，一边以手撑住脸颊，故意叹了口气。

    「——祸蛇党还没放弃这颗珠子喔?就算还给明宝家，祸蛇党也会很快找上门的。假使被

    他们闯进去，运气不好说不定还会惨遭灭门。」

    「那些家伙果然是祸蛇党的人——话说，本人当初在盗出这颗夜明珠时，也遭遇了类似的

    一夥人马。看来他们已经注意这件宝物很久了。」

    「那明宝家运气还不错嘛。如果学姊没先出手的话，他们现在搞不好已经躺在山上的坟墓

    里了。」

    「本人的行为并不值得褒奖。」

    「对了，那问被火烧掉的古董店又为何会保有这颗珠子呢?」

    「呃……那间古董店的本业其实是制作赝品。本人虽然偷出珠子，但又觉得很过意不去，

    所以决定制作一个精巧的仿制品後还回去。结果如此看来，那间古董店的老板似乎与祸蛇党有

    所挂勾。」

    「他打算把学姊暂时寄放的真品偷偷转卖给祸蛇党，却因为价钱谈不拢而惨遭杀害——

    思，事实真相大致就是如此吧?」

    「本人同意……之後，我因为有不好的预戚所以才返回古董店看看，正好碰到跟盗贼展开

    追逐的你们。事实上，当时我已经有被你们看出真面目的觉悟了。」

    「这是学姊在夸奖我们的眼力吗?」

    「还真是大言不惭的学弟啊。要不是你们出来乱搅局，应该也不会发生这么多问题才

    对。」

    「可是相对地，大家也不会有一起坐在这里饮酒的机会啦。」

    之前一直专心聆听翠凤自白的龙童这回终於将手伸向杯子，津津有味地暍乾了杯中的液

    体。

    「……不过，正如刚才琥珀所说，我们的麻烦还没有结束。因为我们的长相已经被祸蛇党

    记住了。」

    「那些家伙真的如蛇一样纠缠不休……」

    「虽然我不知道他们为何会对这颗珠子念念不忘，不过如果轻易把夜明珠还给明宝家，後

    果可能会更糟糕。我们现在应该极力避免这种情况。」

    「那当然。不过你打算怎么做?最理想的状况就是将祸蛇党一网打尽，不过天底下似乎没

    有那么轻松顺利的事吧?」

    「……啊，对了，这么做如何?」

    因为龙童跟翠凤几乎没有吃料理，所以桌上的美食都被一人加一只宠物给独占了。琥珀这

    时似乎突然想到了一个奸点子。

    「这次龙童不是写信把学姊钓了出来吗?那我们也可以对祸蛇党如法炮制啊，例如，警告

    对方我们要通报明宝的兄长——」

    「……你这家伙，其实是刚才随便想到的吧?」

    「咦?被你看穿了?哎——果然行不通啊，这种简单的伎俩……」

    「不，也不尽然。」

    翠凤发出了琥珀意想不到的赞同声。

    「龙童，如何?既然我们不能坐视不管，肉包小偷的计策其实并不坏。」

    「这个嘛……嗯。」

    龙童模棱两可地点点头，吊起一侧的眉毛瞥了琥珀一眼。

    「……这时候我们就遵从这家伙的野性本能吧。」

    「喂，那算是夸奖我吗?」

    「当然。又不光是我，连翠凤学姊都同意你的点子了，不是吗?你应该更高兴一点才

    对。」

    龙童一边说一边在琥珀的杯子里哗啦哗拉地倒酒。

    事实上，琥珀自己最清楚，他刚才提出的构想根本还没完成，称不上是什么好点子。但既

    然眼前这两人都同意自己了，所以也不由得窃喜。老实说，他原本以为只要有龙童跟翠凤在，

    需要动脑筋的事情应该永远也轮不到自己吧。

    当然，如果这时被问到「提出具体作战策略吧」的话，琥珀就束手无策了。所以，结果详

    细的计画流程还是得仰仗龙童与翠凤才能完成。

    但琥珀此时的心情已经犹如祭典前夜般逐渐沸腾起来了。尤其得知对手是十恶不赦的盗贼

    集团时，他更是无法按捺亢奋的情绪。自己、龙童，还有这回共同协力的翠凤三人凑在一起，

    到底能完成多么艰难难的工作呢?这次正是一个验证的大奸时机。

    十一简直映羡慕死了！

    大概是季节的缘故吧，最近从东方鱼肚白露出直至日没西山止，蝉儿毫不间断的鸣叫时常

    把人吵得烦闷不堪。不过，比起在白天大鸣大放时似乎能将日照与炎热放大五成的油蝉，带有

    一点哀凄戚的暮蝉叫声似乎还稍微悦耳一点。

    下午的练习结束後，龙童坐在矗立於练武场角落的大树树荫下，阅读前几天刚买的书。平

    常总是形影不离的琥珀今天则不见踪影。大概是跟其他学生一样，不想放弃难得的短暂休息时

    间，迳自回房午睡或是外出等等，做著自己想做的事吧。

    「龙童。」

    龙童正独自一人静静翻书时，华纱穿越无人的练武场向他走了过来。

    「琥珀出去罗。」

    在华纱尚未道明来意前，龙童便头也不拾地如此告知。据他的经验，当华纱会像这样主动

    找自己交谈，多半都是跟琥珀有关。

    「我、我又不是来找琥琯的。」

    华纱似乎有些狼狈地回答，但这也不出龙童的意料。

    他将背靠在树干上，以同样的步调继续翻动书本，同时向对方问。

    「那到底是什么事呢?」

    「关於上次——」

    华纱刻意与龙童保持一点距离，也将身体靠在树干上。

    「把信转交给学姊那件事……」

    「对喔。那时候真感谢你，帮了我一个大忙。」

    「你不用道谢啦……那个，呃。」

    「思?」

    「那封信……该不会其实是琥珀要你转交的吧?」

    「你是指，信是琥珀写给学姊的——这个意思吗?」

    「……嗯。」

    龙童轻轻叹了口气，拾起一片颜色尚绿的落叶代替书签，将书本阖上。

    「不是。」

    「真的吗?」

    「……我很喜欢你这个朋友，所以我不想对你说谎。对天地神明发誓，那封信是我写

    的……不过，如果要说那封信与琥珀完全无关，倒也不尽然。」

    「难、难道……是琥珀要你代写的?」

    看见华纱失态地高声反问，龙童忍不住被她的表情逗得噗哧一笑。霎时，华纱的脸颊一片

    涨红。

    「呃……哪、哪里好笑了嘛!」

    「不不，抱歉……没事，不过呢，华纱啊，你……你好像想太多罗?」

    「哪、哪有?」

    「琥珀还是个小孩子呢。」

    「咦?啊，这个嘛，呃……思，你说得对……」

    「不，我想琥珀一定比你想像中更来得孩子气。他根本没察觉出自己的心情，更不用说是

    你的了。」

    「等一下……!」

    华纱的脸色更羞赧了。龙童制止张大嘴巴还想继续说什么的少女，随即补充道：

    「你不需要再隐瞒了。不是只有我，连白海等人都已察觉到。假使珊珊她们没有对你表

    明，那也只是她们不希望你难堪之故。」

    「——」

    华纱依旧满脸通红，嘴巴一开一阖。就算龙童没有制止她说话，此刻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好，只能在原地目瞪口呆地发著愣。

    「之後你们之间或许还会有波折，不过就我看来，最後应该会有个圆满的结果吧?你现在

    只能等待琥珀慢慢长大了。」

    「龙、龙童。」

    「嗯?」

    「我不是要故意提及你的身世……不过是不是生长在那种环境下的人，因为累积了许多经

    验——所以才能说出这么老成的话呢?」

    「我会很世故吗?」

    「从我们的观点来看，会觉得你很成熟。」

    「那也不尽然。」

    龙童把读到一半的书插入腰带中，站起身，轻轻拍落臀上的尘土。

    「——其实，我也经常因为被琥珀不小心说中心事，还得努力装出冷静的模样呢。」

    「被琥琯说中?」

    「那家伙虽然对男女之事懵懵懂懂，却拥有动物般的直觉，所以有时也会提出恰到好处的

    尖锐质问。」

    「所以说，龙童也有，呃……那种对象吗?」

    「不会没有吧。」

    「喂——!龙童——!」

    这时，白海等人从武术院正门大跨步冲了进来。除了白海外，其他成员则是阵、烈，以及

    明宝——在绿科乙类的学生中，都是仅次於琥珀的问题学生。

    看见白海等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华纱以手插腰大声威吓道：

    「等一下!你们没跟琥琯在一起吗!我刚好有事想找他呢!」

    「现、现在不是说那个的时候了!喂，龙童!今晚琥珀那家伙大概要被所有绿科学生吊起

    来打罗!」

    「这么说未免太夸张了。到底出了什么事?」

    「因为刚才明宝说肚于有点饿了，我们就告诉他一问不错的店——」

    「每次你们缠上明宝时，似乎都没有好事啊，烈。」

    「先、先别提那个了!总之，当我们上街时，竟然看到琥珀那家伙在约会喔!」

    「跟谁?」

    华纱比龙童还先起了反应。

    「你铁定想不到，竟然是翠凤学姊!啊啊，简直快羡慕死了!」

    「耶?」

    华纱吃惊地瞪大眼睛，慌忙转头望向身旁的龙童。

    然而，与其余人异常亢奋的情绪相比，龙童还是一如往常地露出淡淡的微笑，继续听阵叙

    述下去。

    「什么嘛，真没意思!你也稍微有点反应吧，龙童!」

    「如果他们真的是在约会，那我或许会戚到惊讶……你们到底是看到了什么，才会认定那

    是约会?」

    「那只是你没看到而已，他们两个可是靠在南柳桥的栏杆上，很开心地在聊天喔?当然，

    琥琯嘴里是在吃东西没错，不过，那情景怎么看都像是——」

    「不会有情侣跑到那种人潮众多的地方约会吧?你们这些人还是像以前一样自做主张

    嘛。」

    「才不是勒!」

    「那我反问一下，你们几个可有真正出去约会过?」

    「唔——」

    除了正在啃著一大袋白糖点心的明宝外，其余三人都被龙童辛辣的质疑问得默不作声。

    「如果是一般年轻女性，应该会找更有情调的场所与意中人独处才对……只是话说回来，

    对象如果是琥珀的话本来就很难有什么情调了。」

    「……龙童说得有道理。」

    终於恢复冷静的华纱以手按住胸口，如释重负地点点头。

    「你们呀，我看你们是搞错了吧?」

    「不，可是……如、如果不是这种关系的话，那两个人哪会站在一起聊天啊!而且有必要

    跑到武术院外面碰面吗?」

    「你们去问问本人不就知道了?我先提醒你们，在没有证据之前就乱说话，小心等一下被

    学姊修理唷?」

    「……」

    除了明宝外，白海与阵、烈三人，都已经尝过翠凤的鞭子厉害了。或许是想起了当时的惨

    况，三人在酷暑的午後脸色却是一阵惨白，甚至用双手抱住自己的身体发抖。

    「话说回来，也该去吃饭了。」

    龙童拍拍华纱与明宝的肩膀後开始移动，将那三个因恐惧而颤栗的少年扔下不管。

    「——对了，明宝，你家最近情况如何?」

    「嗯，其实我也搞不太清楚……」

    明宝不停吃著看起来就非常甜的点心，似乎想补充跑步回武术院时消耗的热量。

    「不过……有个祸、祸、祸什么党的，似乎盯上了我家，还引发一阵骚动。帮我送东西来

    的母亲，还因此快要哭了……」

    「是吗……听起来似乎麻烦大了。」

    「咦?」

    琥珀在讶异的明宝耳边说道：

    「那些人应该就是最近横行於都城的盗贼团——祸蛇党。他们会持武器闯入看上的宅第，

    将抵抗的人毫不留情地杀掉，并将屋内所有值钱的东西搜括一空喔。」

    「咿……!真、真的吗?」

    「你有空问问你兄长吧，他不是专家吗?下次你回老家时，记得要把门锁好，还要尽量多

    雇用一些功夫好的保镖喔。」

    「咿——!」

    明宝恐惧得牙齿打颤，嘴角边还不停掉出刚才塞进口中的点心残渣。能让贪吃鬼明宝把吃

    下去的食物再吐出来，自己或许威胁得有点过头了，不过这么一来，也不必再提及夜明珠之事

    ——龙童在心底满意地笑著。

    看见明宝脸色大变後，华纱忍不住向龙童问道：

    「明宝他是怎么啦?」

    「不清楚呢。明宝也是青春期的少年，总会有许多心事啊。」

    「……他这副模样好像跟青春期一点关系也没有。」

    「其实我也有同戚。」

    龙童事不关己地笑了笑，登上通往大食堂的回廊。

    「咦?悟道老师好像在叫你耶，龙童。」

    「嗯?」

    经华纱一提醒，龙童才转过头。悟道正站在水井旁的树荫下，对自己所在的方向用力招

    手。龙童指了指自己的脸，对方才夸张地大力点头。等龙童小跑步过去後，悟道看了看四周并

    对他说：

    「琥珀没跟你在一起吗?」

    「虽然大家都这么问我，不过我们也不是一天廿四小时都黏在一起的喔?」

    「那也没错啦。」

    「老师找琥珀有事吗?」

    「不，先找你好了。」

    「找我?」

    龙童偏著头思索，自己是否做了什么会让老师斥责的事。以前每次被悟道叫住，几乎都是一些生活上的小过失，而且经常是跟琥珀在一起犯下的。如果不是跟琥珀一起的话，龙童自己平常在学校的表现倒是很少被老师盯上。

    悟道奸像在等华纱与明宝等人走进食堂。当周围终於没有其他人後，他才开口说道。

    「你从这里毕业後有什么打算?或者说是目标?」

    「我?应该会回家帮母亲大人的忙吧。」

    「『欢春苑』啊……因为那里太高级所以我从来没光顾过，不过那种行业也是很重要的。

    没有那种地方的话日子会很难过。」

    目前还是单身的悟道说出这种话，听起来就非常有说服力。龙童拚了命才总算没有笑出

    来。

    「……不过，老师为何要问这个呢?」

    「呃，既然你能从这里毕业，老师总是希望你将来能从事与武术相关的工作。」

    「回老家帮忙也用得到武术啊。为了要保护花魁不受『奥客』的欺负，酒楼里还是需要功

    夫好的人。」

    「原来如此。所以，琥珀也会去你家工作罗?」

    「如果她愿意的话……我当初本来就是因为要保护母亲大人，才会进武术院就读。毕竟我

    的家里并没有父亲，就算有，我也不想拜托那种抛弃母亲大人的家伙。」

    「是吗……」

    悟道注视著龙童的目光中，突然显现出哀伤之色。因为这完全不像平常个性豪迈的老师，

    所以龙童忍不住皱起眉。

    「……老师?」

    「不，没事。我啊，当年进来这里的动机跟你还颇类似，所以听了你的话让我不禁想起往

    事。」

    「原来是这样……那老师的双亲现在——」

    「我母亲已经过世了。父亲虽然还活著，但在我心中跟死了没两样。下次如果再看到他，

    我可能会出手打断他的鼻梁喔。」

    悟道笑著抚摸自己下颚的胡须，又恢复了平日的率性模样。

    「——接下来要跟你谈另外一件事。你耳朵上的青玉耳环，是琥珀给你的吗?」

    「不，刚好相反，是我把其中一耳送给琥珀的。不过这本来也是母亲大人送我的礼物。」

    「你母亲有对你说什么吗?」

    「没有，我也不想多问。」

    「为什么?」

    「因为我不想听到，这是我死去老爸的遗物之类的话。」

    「这么说也有道理。」

    悟道「啊哈哈」地豪迈大笑後，便将龙童的身体转了个方向，拍拍他的背，这动作代表谈

    话已经结束，要他快点去吃饭之意。至於为什么要问这些问题，悟道似乎不想给龙童追究的机

    会。

    於是龙童便向悟道行了个礼，快步走往回廊的方向。

    在进入食堂之前，龙童依然戚觉得到背後悟道的视线。他不知不觉轻轻摸了摸右耳上的青

    玉饰品。

    琥琯一边吃著包有烂熟猪肉丁馅料的粽子，一边跟在翠凤的背後走著。

    下午的练习结束後，翠凤表示有事要找琥珀谈，接著便二话不说地把他拉上了街。琥珀本

    来正想溜进厨房偷东西吃，所以实在非常不想跟学姊出去。不过当听说翠凤要请客时，他心中

    的反威便消失了。

    不过，对方为何要把自己叫出来讨论事情，这点琥珀依旧搞不清楚。如果翠凤要找自己，

    那一定是跟夜明珠的事有关，这么一来，顺便把龙童带出来不是更好吗?为何只找自己呢?

    「……我不确定这件事是否该让龙童知道。」

    在熙来攘往的南柳桥上停下脚步後，翠凤把手放在栏杆上，转头对琥珀说道。由於时机恰

    到好处，简直就像她看穿了琥珀内心的疑惑一样。

    「什么事呢?」

    「我听说你没有亲人，是真的吗?」

    「嗯，是啊。」

    「连一个也没有?」

    「这我不太确定耶?不过，至少我现在身边没有半个亲人。」

    「你的眼珠子颜色很罕见。」

    「嘎?学姊的意思是?」

    「那也是家族遗传吗?」

    「这个嘛，我不知道。毕竟我连父母亲长什么样子都不记得……不过，假使我父母也有这

    种眼珠，但被称为琥珀的人却只有我一个的话，总觉得很不公平呐。」

    琥珀半开玩笑地回答。虽然被提起自己完全没见过的双亲之事，但他的心中却没有半点戚

    伤。理由大概跟翠凤一样。要因怀念故人而伤心落泪，也必须跟对方拥有共同相处的时间才办

    得到。如果没有时间，或者说是共同的回忆、记忆，那就算对方是生下自己的父母，也不会为

    其死亡戚到难过吧。

    然而翠凤的下一句话，倒是大大撼动了琥珀的思绪。

    「本人知道一个眼珠跟你一样颜色的人。」

    「耶?」

    「不，只是听说而已，还没有亲眼确认。顶多只能算谣言罢了。」

    「除了我之外还有……?对方到底是谁呢?」

    「对方叫『飞天夜叉』，但没人知道她的底细。」

    翠凤压低声音道。她一边留意附近人们的耳目，一边继续说道：

    「……说实话，本人潜入富家宅第并不只一次。」

    「嘎?真、真的吗……?」

    「之前我就潜入过其他收藏有郭家书画古董的豪宅，而且不是只有一、两次。」

    跟上次翠凤自白时一样，这回琥珀又惊讶地睁大双眼。

    不过据翠凤所言，那些都只是为了提升自己闯空门技术的练习罢了。就算真的溜进去，她

    也没有取走丝毫物品便直接退出。实际出手偷东西，那颗夜明珠是第一次，而且恐怕也是最後

    一次——翠凤如此表明。

    「因此，我对社会的黑暗面也算略有涉足。平常在大庭广众下听不到的流言蜚语，也经常

    有机会进入耳中。本来我只是为了搜寻夜明珠才偷听他人对话，结果某一次，却被我听到了难

    以忽视的情报。」

    「就是那个，呃……什么夜叉的?」

    「飞天夜叉，也就是祸蛇党的头目。」

    「——」

    「据说那个名叫夜叉的头目，眼珠子的颜色似乎很少见。传说中飞天夜叉这个怪物拥有令

    人畏惧的金色眼珠，还能乘风在空中飞翔。既然祸蛇党的头目被取上这种浑号，想必是个相当

    可怕的强敌吧。」

    翠凤说到这暂时打住，并注视著琥珀的脸。

    「你很感兴趣吧?……不，不用问也知道。」

    「呃……是啊。」

    琥珀把剩下的粽子赏给银河吃之後，便愣愣地望著底下的运河。

    「——有办法跟那个人见上一面吗?」

    「很难讲。毕竟对方是连观察们都逮不著的祸蛇党头目。也就是说，曾跟她打过照面的普

    通人，现在大概都已经丧命了吧。可以的话，本人实在不想与这种角色为敌。」

    「原来学姊也会有这种想法。」

    「本人可没自恋到以为武功天下第一……况且，我害怕杀人。」

    「啊哈哈哈哈!」

    翠凤喃喃说完後，琥珀忍不住大笑出声。

    「哪里好笑了?」

    「啊——不是啦，与其说好笑，还不如说松了一口气吧……原来不是只有我害怕手拿利刃

    的对手而已。」

    琥珀老实地告诉对方。翠凤听了撇著嘴，敲敲少年的肩膀。

    「讨论到此为止，回去吧。」

    「是是是。」

    夜间闹区的舞蹈表演结束後，璐璐洁将黑衣披上并站起身，二芳的玛啾则悄悄走近她身

    边。

    「璐璐洁大人，请看这个——」

    她们带来的乐师正在收拾东西。确认附近的观众都已经走光後，玛啾才把一张纸呈给璐璐

    洁。

    「这是什么?」

    「我刚才捡到的……内容相同的传单似乎到处都是。或许不只是这里，其他热闹之处也一

    样。」

    「哼——」

    璐璐洁在面纱下的嘴唇歪向一侧，眼睛眯了起来。

    「给蛇头目，您想要的仙童与凤凰我们有卖——等等，这是对我们的挑战书吗?」

    「至少对方知道您想要那颗珠子。或者，对方曾亲眼看过它的样子。」

    「……是之前那个黑吃黑的黑衣怪客吗?还是——」

    「也有可能是陷阱?」

    玛啾压低音量建言道。

    「说不定在约定碰面的地点会有捕快埋伏?」

    「不可能。这座城中的官差根本就不知道我们想要那颗珠子，所以藉此为诱饵不是他们会

    做的事。」

    「不过，那个黑衣怪客也有可能跑去向官府告密。」

    「那又如何呢?」

    璐璐洁在喉咙深处喀喀地笑著。那些乐师分到一点钱之後，便从表演场所消失了。名义上

    虽说是乐师，其实也不过是从祸蛇党的部下里面挑出还能派上用场的家伙，教教敲鼓的技巧并

    伪装一下罢了。那些人拿到钱，很快就会去花天酒地，总之都是一些醉生梦死的废物。

    看著乐师们消失在夜色下的人潮中後，璐璐洁再度哼了一声。

    「像这样每天上街表演，虽然也或多或少收集到一些情报……不过等我们回到北方後，

    这些部下就没有用了。即使这张传单是陷阱好了，也不失为一个将那些无用部下排除的好机

    会。」

    「您说得对……」

    「不过话说回来，那颗珠子对我们也没用了。原先是为了讨那个男人欢心，我们才会拚命

    收集这类宝物。现在既然要断绝跟副宰相的合作，那也没必要强求什么夜明珠了。」

    「所以，您不打算跟对方碰面——?」

    「不，当然要。」

    璐璐洁摸摸玛啾的头，向前迈出步伐。

    「那两个少年对夜明珠奸像也有兴趣，说不定这是他们想出的计谋喔?」

    「璐璐洁大人，您好像很开心?」

    「偶尔也要放松一下嘛。之前在这里进行的工作简直是无聊透顶，最後做一点自己想做的

    事，应该也不是什么严重的罪过吧。」

    「无论璐璐洁人人想做什么，我都舍命相陪。」

    「呵呵……」

    璐璐洁再度将目光投射在刚才那张传单上。

    「交易时间是下次月圆，地点在仙童所住之地——唔，那颗珠子上刻的图案，我记得是竹

    林没错吧?」

    「是的。」

    「座广大的都城内可是有好多处竹林呢——也罢，就当做余兴的猜谜吧。」

    明月从饱含水气的乌云缝隙问探出头，形状已十分浑圆。这么看来，後天应该就是满月之

    时了吧。

    在逐渐飘落的细雨中，璐璐洁与玛啾一边哼著故乡的歌谣，一边漫步著。

    除了她们外能理解歌词意义的，在这座华洲城内应该没有其他人。

    十六爱新伯颜

    蓬莱园位於横贯华洲城东西两门的大道旁、从正中央起算略微偏西的位置。庭园内还有一

    座广大的水池。

    蓬莱是传说中的仙人所住之岛，而在蓬莱园的水池中央，还真的有一座类比为蓬莱岛的小

    岛。以前这里是某户有钱人家依自身喜奸所设计的庭园，不过现在已变成无主之地，当然也没

    有任何负责管理的单位，里头的荒废情况只能以年久失修来形容。

    此外，水池周围还恣意长著茂密的竹林，几乎覆盖掉庭园一半以上的面积。在早春时，这

    片浓密蓊郁、绿意盎然的竹林，经常吸引人们前来挖掘竹笋；不过到了现在这个时节，几乎没

    有人会靠近这里了。

    况且如果又是个乌云蔽月的黯淡夜晚，更没有谁会在夜深人静时走人这座荒废的庭园。

    然而，今夜似乎不太一样，竞有无数个人影在竹林中蠢动著。

    「——捕快呢?」

    穿著黑衣的「飞天夜叉」——也就是璐璐洁对二芳的玛啾问道。

    「似乎并没有躲藏在附近的迹象。况且，这座庭园除了竹林外，也没有其他足以隐藏大队

    人马的场所。」

    「那这就不是陷阱罗……真是出乎我意料之外啊。」

    璐璐洁把手放在缠住身体玲珑曲线腰问的衣带上，用鼻子哼了一声。

    她把四散在都城各处的那份传单，当作是冲著自己而来的讯息，并判断上头暗示的交易场

    所就是这里。华洲城内的竹林虽然不少，但要能够隐密进行交易，而名称又跟仙人有关的地

    点，除了此处以外没有第二个选顷了。

    璐璐洁手下的男子们，已经四散在水池周围的竹林中。只有玛啾陪著她单独移动到池畔。

    她将隐藏脸孔的黑色面纱摘下，扔在脚边。

    「……仔细想想，我也真是不甘寂寞。」

    「您是指?」

    「现在明明已经不需要那颗珠子了，我却还照著对方要的把戏起舞。」

    她接过玛啾拿在手上的琉璃壶，啜饮几口其中的葡萄酒，接著心满意足地吐出一口气。

    「我之所以还留在这座都城，就是为了判定『黄金的满月』的真伪而已。况且，只要主动

    去找对方就能很快摆平此事……结果我却舍近求远，真是不甘寂寞啊。」

    璐璐洁大口饮酒，又任意用手背擦嘴的模样，虽说乍看下跟美女该有的气质不太吻合，不

    过看久了，也会觉得这种姿态颇适合她。她那像旗帜般随风飘散飞舞的亚麻色头发，以及小麦

    色的肌肤，再加上充满坚强意志力的双眸，让她除了有一种动物般的野性美外，还散发出能统

    领千军万马的武将威严。

    「现在我倒很希望那张传单是少年们好不容易才想出的计画。」

    「璐璐洁大人，您的心愿奸像不容易实现罗。」

    主仆二人来到池畔那近乎倾倒的凉亭旁时，玛啾轻轻地笑道。

    之前一直在天空中不动如山的乌云，现在终於被不断袭来的夜风缓缓推向东方。没过多

    久，今晚的满月便首度对这片大地洒下柔和的光芒。

    璐璐洁不经意踩在两人被月光投射出的影子上。她注视著正前方那一片黑暗的空间。

    黑衣怪客纤细的身影，这时独自从那片黑暗中走了出来。

    「无尽那夥人之前竟然败在女人的手上?」

    璐璐洁眯著眼睛喃喃道。

    「啊?」

    「那些家伙成天想找女人，却连个女人也认不出来……对方那种走路方式铁定是女的。」

    璐璐洁把琉璃壶塞给玛啾，很开心地笑了起来。

    「不过，敢耍弄华洲城黑暗霸主——祸蛇党的家伙，竟是个女人，真是太有趣了。」

    「璐璐洁大人也是女人呀。」

    「话是没错。不过，能跟我匹敌的女人并不多……玛啾，你先退下。在回国以前受伤可不

    是奸玩的。」

    「可是——」

    原本很想待在主人身旁的玛啾，被璐璐洁在耳边叮嘱了几句。

    「……我明白了。」

    不知主人对她说了些什么，玛啾很听话地退了下去。她抱著琉璃壶跑入竹林内，接著便不

    知消失在何方了。

    璐璐洁终於与黑衣怪客狭路相逢。她抬高音量喊道。

    「对面的女人!给我站住!」

    「——」

    璐璐洁的声音一出，黑衣怪客便抖了一下肩膀、立定脚步。

    「……你就是『飞天夜叉』吗?」

    听见黑衣怪客询问自己的身分，璐璐洁咧嘴说道：

    「喔……声音真年轻啊。没想到年纪竞比我小，看来还是个小姑娘。」

    「我也没料到扰乱都城夜晚治安的飞天夜叉是个女人。」

    「那真是彼此彼此。我更没料到敢来黑吃黑的竟是个小姑娘。」

    「你为何会看上那颗夜明珠?」

    「咻。」

    面对黑衣怪客的质问，璐璐洁只轻轻吹了声口哨加以回应。

    以此为信号，躲在竹林中的祸蛇党部下纷纷跳了出来。黑衣怪客与璐璐洁一下子就被他们

    团团围住。

    黑衣怪客迅速扫过这些男子一眼，摆出应战的架式。

    「……你不想交易了?」

    「我一开始就没那个打算……况且，我也不想跟自投罗网的你交手。」

    「原来如此……」

    「事情就是这样。很遗憾，我没空陪你这种小姑娘戏要。」

    璐璐洁平淡地表示道，部下们也随即拿出飞刀。

    璐璐洁听说，上回黑衣怪客在面对祸蛇党时，只用一条手巾就打落了每一把从正面射去的

    飞刀。但这回来袭的方向可不是只有前面，而是三六O度的所有方位，数量也远远超过那一

    次。这种情况下同时射出的飞刀，黑衣怪客还有办法抵挡得了吗?

    就在璐璐洁抱著一种好奇心，正要下令男子们开始攻击前，原本四周平静无波的竹林，突

    然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

    附近的风势并没有这么大，但竹子却好像遭遇了台风一样，连最粗壮的枝干都叽嘎乱响，

    竹叶也纷纷落下。

    接著，又立刻响起一发足以贯穿夜空的尖锐警笛声。

    「是、是官差?」

    部下中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道。确实这跟捕快用来联络夥伴的警笛声很相似。声响再加上

    竹林不明原因的骚动，让这群男人的意志产生了动摇。

    「刚才你们不是还躲在竹林里吗?捕快怎么可能也躲在里面嘛?竟然为这种蠢事大惊小

    怪，果然是一群废物——」

    独自一人保持冷静的璐璐洁，很不耐烦地从腰带内侧抽出飞刀。

    然而，为了抢得作战的先机，黑衣怪客的手中也同时窜出一条黑蛇。

    「——鞭子?」

    这锐利的一鞭，将原本双方数公尺的距离瞬间弭平。璐璐洁略微弯身躲过鞭子，接著又迅

    速举起飞刀准备反击。

    「住手——!」

    「！」

    就在这时，璐璐洁头上突然冒出一个威风凛凛的说话声，让她不由得瞪大眼睛。从完全不

    可能的方向，竞有人唐突地以超乎想像的速度，飞到自己面前降落。

    「——」

    那人以左手的笔架叉打落飞刀，接著又刺出右手的笔架叉。仔细一看，原来是个将长长发

    尾绑成一束的瘦小少年。

    「是吗……原来你就是『黄金的满月』!」

    「唔?」

    璐璐洁闪过少年刺来的笔架叉後，直直地盯著对方的瞳孔。

    那就像今晚空中的景象般，是轮闪闪发光的黄金的满月。

    璐璐洁冷不防伸出手想要逮住少年的衣领，结果少年却从她的手中滑了出去。就跟少年现

    身时的动作一样，他再度以不可思议的方式飞上夜空。

    「学姊!」

    「！」

    又有另一个声音传来。璐璐洁立刻回过头，在黑衣怪客的身旁，落下一位外表端丽的美少

    年。少年抱住黑衣怪客的腰，用力朝地面一踢。

    「真会要小聪明啊……!」

    看著黑衣怪客与美少年被强大的力量弹上天空後，璐璐洁马上看穿了对手所使用的机关。

    刚才那两名少年，恐怕一开始就潜伏在比人身高还高的竹子上，然後，再以绳索将自己的

    腰部系住粗壮的竹干，这么一来，他们才能以不怕死的危险姿势从空中跳人祸蛇党的包围圈

    中。因这股强大力量弯折的竹子，之後会迅速弹回去也是很合理的。也就是说，少年们利用竹

    子的反弹力道，瞬间又从璐璐洁面前轻易逃脱。

    「官府的警笛也是那些小鬼干的!」

    璐璐洁望著夜空，慌忙对部下吆暍著。

    「快追!千万不能让他们逃走!」

    对男子们下达完命令的璐璐洁，嘴角边露出凄厉的笑容。

    「呼——」

    绑在腹部上的绳索被竹子用力一扯，一瞬间简直快让人窒息。龙童以腹肌的力量拚命抗衡

    著，还不忘紧紧抱住怀中的翠凤。

    两人的身体就像从弓中射出的箭矢般，以抛物线快速穿越夜空。但，假使没有抓准时机迅

    速切断绳索，他们就会以相同的姿势被狠狠摔向地面。

    「学姊!我要放手罗!」

    「不必顾虑我!」

    龙童把揽在翠凤腰上的手放开，接著又从怀中拔出短刀、斩断绳子。

    「龙童，你跟得上我吗!」

    翠凤的语气似乎颇乐在其中，龙童听了也忍不住露出微笑。

    「既然学姊说要跟上，学弟哪有不从的道理呢。」

    前一秒钟才被抛上竹林顶端的龙童与翠凤，一转眼又开始以竹林为目标往下坠落。假使以

    这种高度及速度直接摔在地上，不用说，即使是身怀武术的高手也很难保住小命。

    沙沙沙沙沙——翠凤踏在浓密的层层竹叶上，对准矗立的竹子踢下去。利用这种方式减缓

    加速度後，再使劲跳上另一棵竹子……就这样，短短一瞬间重复了好几遍，这才顺利地安全降

    落在竹林中。

    在她身旁，龙童也在几乎失去平衡的状态下好不容易双腿落地。他拭去额头上的汗珠，抬

    头仰望因他俩而大幅晃动的竹林。

    「脑中构想跟实际执行总是有很大的差异……如果刚才脚不小心滑一下的话——」

    「你的技巧还真不错啊。」

    翠凤摘去蒙住脸部的布，用力深呼吸一口气。

    「学姊站得四平八稳的，我可是差点就摔倒了呢。看来我首先该达成的目标，就是要超越

    学姊才行。」

    龙童在短短几句交谈问调匀自己的呼吸後，环顾光线昏暗的四周，以寻找琥珀的踪迹。然

    而，虽然他可以察觉到追兵已迫在眉睫，但却完全没有发现好友的气息。

    「……走吧，龙童。肉包小偷的功夫用不著你担心。」

    「希望如此。」

    总之，在这里枯等也迟早会被盗贼们追上。两人对望了一眼後，迅速朝竹林狂奔而去。

    「学姊，你有看到那个头目的长相吗?」

    「看到了。一眼就令人毕生难忘。」

    「有这么美吗?」

    「或许吧。」

    翠凤点点头，瞄了身旁的龙童一眼。

    「……你很关心对方的长相?」

    「假使今晚没有逮到她，以後要追捕她时，外表也是很有用的线索。」

    「啊……原来你是这个意思。」

    「不然学姊认为呢?」

    「呼呼……我还以为你对母亲以外的女人都兴趣缺缺呢。」

    「那也不见得啊。」

    龙童咧著嘴回道，同时看了看两人的後方。

    他们跳过蓬莱园四周近乎坍塌的围墙後，来到空荡荡的暗巷中。这附近一带跟蓬莱园很类

    似，有许多无主的废弃房子。所以这区的人口密度在都城中算是异常地低。

    「——那些家伙有追来吗?」

    「有的。」

    祸蛇党的男子就跟在不停奔驰於夜色下的两人背後。虽说要甩掉这些人并不困难，但龙童

    与翠凤却故意不这么做。

    「对了，学姊，刚才我没听清楚，那个女头目看到琥珀後说了些什么?」

    「我记得……应该是爱新伯颜吧。」

    「爱新伯颜?」

    「我也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不过，那女子似乎生於异国，能流畅地说出外国语。爱新伯颜

    或许是她母国的语言吧。」

    龙童确认追兵依然紧紧跟随在後，於转角处拐了个弯，将手扶在暗巷旁矗立的白色墙壁上

    并蹲下身子。

    「我要跳罗。」

    翠凤喊了一声，随即便以龙童的背部为踏台奋力跳起，直接飞上那堵高墙。接著，她又移

    动到已宛如废墟的房子屋顶上，再将收在腰际的鞭子朝龙童垂下。

    「失礼了。」

    龙童藉著翠凤的拉力随後跳上墙。就在他迅速移往屋顶时，盗贼们也刚好从转角处现身。

    「真惊险啊。」

    龙童随翠凤一起俯卧在黑瓦筑成的屋顶上，然後从怀中取出心爱的横笛，用力吸了口气後

    大声吹响。

    哔——

    尖锐的警笛声再度响起，就跟方才在蓬莱园中使盗贼们双腿发软的笛音完全相同。

    盗贼们一听见声响，立刻在原地停步不动，显得有点手足无措地环顾四周。他们大概不敢

    确定这次到底是真是假吧。

    不过就算再怎么相似，这也是龙童模仿出来的笛声，并不是捕快们制造的。然而，在这寂

    静的夜色下，会对这种尖锐声响迅速起反应的，可不是只有这群宵小而已。

    「!你们这群家伙是谁!」

    听了刚才的笛声後，一大群身著制服的男子们从暗巷旁的废弃房屋中蜂拥而出。即使附近

    的光线不足，也能判断出他们裹著鲜红色的上衣并手持双叉——也就是刺叉。这些人正是以此

    武器为标记，守护都城治安的捕快们。

    「呜哇!」

    当盗贼发现突然冲出的人竟是捕快时，慌忙想做鸟兽散。不过，长时间以来让宵小横行，

    被都城百姓严厉批评为酒囊饭袋的这群官差们，当然不可能轻易放过这次摆脱臭名的大好机

    会。

    「通通给我抓起来!」

    队长的号令一下，从四面八方倾巢而出的捕快们将到处乱窜的宵小一一擒下。官差的人数

    超过盗贼好几倍，况且还谨慎地配备有盾牌，祸蛇党擅长的飞刀在此根本派不上用场。就在这

    种寡不敌众的情况下，祸蛇党的残余份子没过多久就被全数逮捕。

    「……没想到这么顺利。」

    龙童收起笛子，如释重负地吐出一口气。

    捕快现身的时机看起来似乎过於巧妙。其实官差之所以会及时出现，也是龙童规划中的一

    部分。他事先以善良百姓的姿态向官府密报，盗贼就躲在这附近的废弃房屋中，正因如此，捕

    快才会在这附近加强戒备。

    假使如琥珀一开始所建议，叫捕快们前去蓬莱园埋伏的话，这批宵小大概一开始就不会现

    身了吧。所以龙童与翠凤才要故意当诱饵吸引盗贼追来，让这群人自己跳进预先安排好的陷阱

    里。

    龙童从屋顶上微微抬起头，欣赏祸蛇党崩溃前的最後一幕。他突然偏著头蹙眉问：

    「……话说回来，这些人也太逊了吧?恶名昭彰的祸蛇党竟是如此下场——一

    「不足为奇。」

    翠凤的眉宇问也紧紧夹起一道皱纹。她开始背对那群官差，从屋顶上慢慢步离。

    「怎么说，学姊?」

    「祸蛇党的恐怖之处，就只有那名女头目而已。如果没有那个女的，剩下的人不过是乌合

    之众。」

    翠凤在不引起捕快的注意下轻轻跳入幽暗的狭窄小巷，随後又回过头咬著嘴唇对龙童说：

    「……现在回头想想，我第一次与祸蛇党遭遇时可以顺利逃脱，也是因为当天女头目不在

    场的缘故。如果当时那个女人在的话，我铁定无法安然无恙地撤退。」

    这位雷星武术院鼎鼎有名的「玉面公主」——冷若冰霜的学生总监，竟会因回想当时的场

    景而冒出冷汗。龙童由学姊的这种反应可知，那位飞天夜叉的实力究竟有多么惊人。

    这时龙童才恍然大悟地说道：

    「原来关键在那名女头目——」

    「没错，就是因为她不在的缘故。」

    「我们设下的陷阱也被她看穿了吗?」

    「如果是的话，她会故意让部下们自投罗网吗?总之，那个女头目现在还逍遥法外——话

    说回来，你的好夥伴到现在还没现身。」

    「对喔!那女人该不会对琥珀穷追不舍吧?为什么她单单看上琥珀——」

    「理由我也不懂……不过，那两个人似乎颇有关联。」

    「关联……?」

    「因为你没有靠近看过女头目的脸，所以你才没察觉此事。」

    翠凤沉重地叹了一口气，抬头仰望在夜空中静静洒下光芒的满月。

    「那个女头目的眼珠……跟你的好朋友颜色一模一样。」

    「——」

    琥珀从小就对自己的脚程很有自信。虽然这件事并不光彩，不过这种自信可是当年在市场

    偷窃维生时，每次从可怕大叔追赶下虎口余生所建立起来的。

    而且，这种自信也不是毫无根据。当琥珀被强制送入武术院後，不管是跟同学对打练习，

    或是上场比赛，甚至是潜入厨房偷东西吃，他都能展现出超乎对手的速度。总之，他不但身轻

    如燕，还具备过人的耐力。

    所以琥珀才会对眼前的状况戚到难以置信。

    在几乎喘不过气来的琥珀面前，那女人——被称为飞天夜叉的女贼，正轻松地伫立著。

    「好不容易才追上你啊，爱新伯颜。」

    当下的琥珀已经气喘如牛了，但轻易赶上自己的这个女人呼吸却丝毫没有紊乱，甚至还能

    悠闲地露出嫣然一笑。这种强烈的对比简直令琥珀无法接受。正常的情况下，应该是琥珀若无

    其事，对手精疲力竭才对啊，结果现实却恰好相反。

    从蓬莱园出来跑了奸长一段路，本来琥珀以为对方应该没力了，但事实根本不是如此。当

    时自己因起了好胜心，还决定彻底引对方绕远路，不过现在看来，这可说是琥珀的一大失策。

    因为最後琥珀竟然跟龙童他们走散，落人必须单独对抗飞天夜叉的最糟状况。

    「可恶……!」

    用力吸了一口气後，琥珀擦了擦脸上的汗。

    本来他计画如果真的要打，就要跟龙童与翠凤并肩作战。不过既然现实如此，自己也没有

    其他选择余地了。琥珀下定孤军奋战的决心後，将笔架叉重新握牢。

    琥珀与女头目对决之处——其实他也不清楚这里是哪——似乎是位於荒废很久的寺庙境

    内。破损不堪的石板地从濒临倒塌的山门边延伸而出，铺有白色砂砾的界线也早已模糊不清，

    正殿的外观更是如同废墟，碍眼的杂草四处窜出。

    在这种空旷荒凉的骇人场所中，琥珀死命盯著眼前的女头目。如果有第三者在场，大概会

    以为这两人正在屏气凝神地寻找对手空隙吧。不过事实上，琥珀现在只是以急促的呼吸尽量设

    法恢复体力而已，并不是因为要思考作战策略才牢牢盯住对方。简单地说，他现在根本没有主

    动出击的余力。

    女头目大概早已察觉此事，便主动朝琥珀定来。

    「不要那么紧张嘛，爱新伯颜。」

    「我叫琥珀……。」

    「琥珀?是喔……这是你现在的名字。」

    女子将手搁在腰带上，眯起眼睛。

    「听起来不错，不过你的真名还是爱新伯颜。」

    「我说我叫琥珀!」

    「我叫璐璐洁。」

    好不容易梢微平稳的呼吸，又因为自己的大叫而狂乱起来。女子对琥琯继续说道：

    「我的名字是璐璐洁……不管你叫琥珀还是什么，从现在起跟我走吧。」

    「……什、什么?」

    女子——璐璐洁朝琥珀伸出手，琥珀只能愣愣地望著对方。

    「你的眼珠颜色跟我一样——你的确是正牌的爱新伯颜。」

    璐璐洁又向琥珀接近一步。

    「刚才我们在竹林对看时，你就已经发现了吧。不，应该说感觉出来了才对。」

    「才怪!我根本就不认识你!」

    琥珀将笔架叉的尖端对准女子，大声辩驳道。每当璐璐洁走近自己一步，或说出一句话

    时，琥珀就觉得心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开始崩溃。在此之前琥珀身为「自己」的信心，都从与

    璐璐洁的邂逅起，变得完全无法依赖与掌握了。

    只要看到璐璐洁那双跟自己颜色相同的瞳孔，琥珀就觉得背脊升起一阵寒意。这家伙到底

    是谁?她到底知道我多少过去?

    此外更重要的是——我到底是谁?

    为了将心中猛烈涌现的疑惑漩涡赶跑，琥珀用力地摇著头。

    「总之!既然都来到这里也没什么好说的了!我对你是何方神圣一点兴趣也没有!」

    琥珀勉强鞭策起自己因未知恐惧而僵硬的双腿，朝璐璐洁主动出招。

    「原来如此……这样才像你嘛。」

    「别装熟了!」

    刚才还一直害怕对方逼近的距离，现在却被琥珀自己在瞬问归零。他将右手的笔架叉一

    挥。

    「姊姊我原本还以为你会乖乖跟我走呢!」

    「?·」

    璐璐洁仅将身上的黑色外衣留在原地，底下的身躯却轻松闪过琥珀的一击。她轻轻降落在

    已经乾涸的洗手石钵上，将褐色肌肤大胆地显露出来，就跟平常表演的时候一样。不过，今晚

    她手上却多了一条黑色的腰带。

    对方突然展现的性戚姿态，让琥珀忍不住渐渐红了脸，但刚才对方所说的话琥珀可没轻易

    同意。

    「喂，你这女人!刚才说什么?」

    「什么『你这女人』，我叫璐璐洁。你对我可以不加称谓。天底下能这么叫我的，只有父

    王跟你而已。」

    「我不懂你在说什么!」

    「那你愿意乖乖听我解释吗?」

    「免了!你想说什么进大牢以後再慢慢说吧!」

    「别逞强了，其实你想听得要命吧?」

    「从刚才起我就不知道你在胡说什么!」

    琥琯向地面的白色砂砾用力一踹，朝对手的侧面踢了过去。不过，璐璐洁却轻易闪过琥珀

    的飞踢，并将手中的腰带「咻」地一声伸了出来。

    「！」

    琥珀回过头，这才发现自己右手上的笔架叉已被对手蛇行般的腰带给缠住。

    「你连自己的父母都不记得了吗?」

    「这、这……」

    怎么看那都是一条很普通的布，但在璐璐洁手中却能紧紧地缠住武器，完全拔不下来。琥

    珀为了不让武器被夺走，只得用力岔开双腿，咬牙切齿地使劲抗衡。

    「你不记得父母的长相吧?我可是知道得很清楚喔?不论是你父王，还是你母后!」

    「别、别想骗我!」

    「我没有骗你。」

    璐璐洁随便挥著手，原先像强力胶一样缠在武器上的腰带便自动解开，缩回她的手边。

    「我对你的父母亲知之甚详。难道你不想多了解一点?」

    「少废话了」骗我是没用的!谁能证明你说的半点不假?盗贼所说的话哪有什么可信

    度!」

    「我们的眼珠颜色便可证明一切。」

    「！」

    璐璐洁手中的腰带再度飞来，从琥珀的头上掠过後缠住他背後的松树。跟这座寺庙的惨状

    相同，那是一棵摇摇欲坠的老树。只不过是被一片薄薄的布缠住而已，松树就发出了令人不快

    的尖锐摇晃声。

    「在我们两人之间，存在著一种切不断的缘分。」

    璐璐洁斩钉截铁地说，同时将松树拦腰折断。那条腰带不过是一条普通的布——也就是

    说，这种破坏力完全出自璐璐洁惊人的武艺上。

    「闭、闭嘴!我才不想听你说这些!」

    趁璐璐洁将腰带拉回身边时，琥珀趁机街上前去。

    「你太嫩了!」

    琥琯这快如闪电的一击，将挂在璐璐洁额头上的装饰品打得粉碎。不过，璐璐洁本人却毫

    发无伤地惊险躲过。即使刚才笔架叉就在她鼻头前削过，她也面不改色。

    「虽然你手中握有武器，但却缺乏将其用力刺进对手要害的胆量。大概是因为在这和平又

    腐化的地方住太久了吧?如果是我们鲁贡的子民，就连比你年幼的少女，都能在必要时将利刃

    刺人敌人的要害内。」

    「鲁、鲁贡——?」

    璐璐洁的额头上刺有奇妙的图样。她以刘海遮盖住前额後，以腰带扯住琥琯的腿，使他失

    去平衡。

    「那是我国的名字!也是你所诞生的部族之名!」

    「——！」

    正当琥珀因此大感震惊时，他已经被对方伸来的手臂抓住、用力抛了出去。琥珀的背部直

    接撞在快要倒塌的石灯笼上，胃里的东西就好像要全部呕吐出来似地，让他忍不住发出呻吟。

    此时，耳朵旁又出现了咻咻的绢布摩擦声。

    「咕，唔——」

    等琥珀终於察觉时，自己的脖子已被腰带缠住了。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迅速扔下笔架

    叉，将双手伸人腰带与喉咙问，避免脖子被对方完全勒死。从刚才璐璐洁所展现出来的实力，

    她要把琥珀扯住腰带的手、甚至是脖子折断，都不是件困难的事。

    「我实在是很不想让你受伤。你就乖乖就范吧!」

    对方这股拉扯的力量，连琥珀的身体都整个带了起来。

    「唔噗!」

    他发出快要窒息的呻吟，接著，猛烈出现在背上的撞击力道让他再惨叫一次。原来，璐璐

    洁把琥珀摔向一棵比方才松树要坚固许多的梅树树干上，接著又以腰带将他一路从胸口缠绕到

    脚踝。

    「……这样一来，你总该愿意乖乖听我说话了吧。」

    璐璐洁拨起亚麻色长发，轻轻叹了口气。

    「混、帐……!」

    琥珀满脸通红地扭动著身体，但腰带却完全没有松脱的迹象。就算他的奋力一搏能换来些

    许成果，腰带的另一端还是握在对方手中，想要再缠住他几次都没问题。果然，璐璐洁在琥珀

    略微挣脱前，又将他的身体牢牢捆在树干上。

    「这叫摩诃操带法，是我在一位来自西南方异国的老婆婆门下修行时好不容易学会的。鲁

    贡国内只有我一个人会用呢。当然，以前也从来没有人能逃出这种招式的束缚……你还是放弃

    无谓的挣扎吧。」

    「唔噗。」

    璐璐洁揪住琥珀的下颚，将少年的脸抬起，随後把自己的脸凑了上去。

    「——来，仔细看看，自以为是琥珀的爱新伯颜。你的眼珠跟我的眼珠有哪里不同?」

    「……!」

    琥珀无法闭上眼，只能任对方摆布、注视著璐璐洁的瞳孔。那双琥珀色的眸子就在他面

    前，跟他每天朝夕相处、只要透过镜子就可以看见，甚至早就看腻的眼珠子一模一样。不知不

    觉中，琥珀开始戚到思心，觉得生命正遭受威胁。每当怒火街上脑袋时，据说自己的眼珠子就

    会发出金色光辉——虽说琥珀没亲眼看过自己那副模样——不过对方现在的样子，应该就是如

    此吧。

    那就像是在照镜子似地，璐璐洁的瞳孔跟琥珀并没有任何不同。

    对方以低沉的声调在琥珀耳边悄悄说道：

    「……爱新伯颜如果翻译成这个国家的语言，就是『黄金的满月』之意。在鲁贡，大家都

    以这个字来称呼拥有金黄色瞳孔的人。」

    「那、那跟我，到、到底有什么关系……!」

    「你还不懂!你跟我一样是鲁贡的人啊!」

    「不对!」

    「哪里不对了!」

    璐璐洁竖起柳眉，轻轻扯动带子。

    「唔咕……」

    束缚变得更紧了，琥珀的胸口被整个压住。

    「我就是声名远播的七公主璐璐洁，而你，恐怕就是鲁贡的大王子了。你是帕格塔唯一的

    子嗣，也是我的弟弟!」

    「——」

    此刻琥珀的呼吸恐怕真的停止了。璐璐洁最後的表白让琥珀大感震惊。到今天以前他还以

    为自己是孤儿，结果现在不但多了个亲姊姊，连生父都冒了出来。甚至，自己还是帝国版图外

    的游牧民族王室一员，并贵为其中最重要的王子。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琥琯意料。如果不是处於被对方胁迫的状况下，平常听到这种话大概

    会嗤之以鼻吧。

    但，琥珀却无法轻易地对此一笑置之，那都是因为璐璐洁闪闪发光的眼珠所致。

    自己与璐璐洁拥有相同颜色的眼珠绝非单纯巧合，两人背後想必有什么关联存在——但即

    使琥珀的直觉如此告诉自己，却不知道璐璐洁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实的。

    不过，不论她所说的话是否半点不假，或是一派胡言，琥琯都已经决定好要告诉对方的答

    案了。

    「……我要留在这。」

    「什么?」

    「不管你是不是公主，我是不是王子……我都不会跟你走的!」

    「不要否认了!你当下的眼珠光彩正是爱新伯颜!你应该返回的故乡不是这，而是吹著乾

    燥冷风的北方大地啊!」

    「噜、唔噜，混、混帐……!」

    琥珀的身体内部开始燃起熊熊大火，他知道，这股怒气正在寻求爆发的场所。正如璐璐洁

    所言，自己的眼珠想必又发出了灿烂夺目的金色光辉。

    「如果你继续拒绝我，我就要把你打个半死再拖回去!」

    「咕——」

    腰带的束缚瞬间变得更紧了，琥珀因难以呼吸而戚到意识逐渐远去。原来之前对方根本没

    用上全部的力量。现在这种情况，自己大概只能再撑十秒吧。

    不过即使是在最後一秒钟，琥珀也绝不轻言放弃。

    如果在这时竖白旗投降的话，自己就会变成不是自己的另外一个人了。

    「咕，唔唔唔唔……喔喔喔喔!」

    「什么!」

    璐璐洁很难得露出吃惊的表情并向後方退开。尽管她扯紧了带子的一端，但琥琯却毫不畏

    惧地使劲伸出手。

    「——混帐东西!」

    当璐璐洁打算勒晕琥珀时已经太迟了，腰带先一步被琥珀伸出的手扯断。

    「！」

    腰带「砰」地一声断裂开来。璐璐洁在另一端使出的力道完全白费。琥珀则趁机将缠在身

    上的剩余束缚用力扒开。

    「怎么可能——我的摩诃操带法竟然被破解了!」

    璐璐洁脸上浮现出不像她会有的茫然表情，琥珀自己也对方才的发展难以置信。然而，现

    在并不是戚叹奇迹的时候。

    「我是完全不想挥拳打女人啦——不过今天就破一次戒吧!」

    「你——」

    琥珀像箭矢般迅速钻入璐璐洁的怀中，对准其腹部挥出迅雷不及掩耳的一记肘击。不过，

    璐璐洁并不不是省油的灯，她从慌乱中瞬间恢复防御态势，很快地将身体向後缩，并以双手稳稳接下琥珀的手肘。

    只不过，琥珀的力道还是强大到让她整个人在防御态势中向後弹了出去。

    「！」

    璐璐洁的脚底板从地面浮起，身体大约向後退了一公尺。要说是被琥珀击飞未免有点太夸张，然而，刚才的攻击还是让璐璐洁落入劣势，并因此露出更大的破绽。

    「喝!」

    当右手肘打人对方腹部的同时，琥珀的左拳也同时向後拉开，紧迫不舍地一口气接连而来。现在双方的距离比刚才更近，且挥拳的速度也比手肘更快，於是璐璐洁完全失去了防御能力。

    「咕……!」

    这记使尽琥珀浑身力量的左直拳嵌入璐璐洁的腹部，让她纤细玲珑的躯体终於彻底解除武装。

    「……」

    琥珀以抱著对手的姿势一屁股坐在地上。他仰望头顶上的满月，痛苦地大口喘著气。刚才这一连串因不服输而无意识使出的攻击，在结束後似乎对自己造成了不小的副作用。

    琥琯已经没有力气站起来了。他拥著璐璐洁一同倒卧在地上，静静闭上眼睛。虽然他其实

    真的很想知道璐璐洁跟自己是什么关系，但现在已经没有把对方叫醒并彻底追问的余力了。

    在龙童等人赶来这里发现自己前，大概只能一动也不动地瘫在地上吧。

    十三少年们出夏日消逝……

    蔡泰君以各种角度欣赏著并排在一起的成对琉璃杯，接著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喃喃自语。

    如果有人知道，这位在此一陈列著大量壶与盘子的房间正中央、独自欣赏杯子并念念有词

    的男子，就是帝国副宰相的话，势必会表现出瞠目结舌的反应吧；没想到一手掌握我国权力

    者，竟是如此沉溺於一己嗜好之人。

    当然，很少有人能亲眼看见蔡泰君的这副模样。本来他的家人就不住在这栋别馆里，而除

    了他以外的奴仆们，在蔡泰君赏玩收藏品的同时，也不敢不敲门就闯入房间里。

    「老爷。」

    房门外有人发出声音。泰君先若无其事地端正姿势，并将已经歪掉帽子重新戴奸，最後才

    轻轻咳了一声。

    「进来。」

    「那属下就失礼了。」

    这位名叫罗光的男子，出身於与雷星并列的名门学校——幻风武术院，过去也是跟雷王武

    几乎不分高下的有名武术家。他的年纪比泰君长很多，除了外表阴沉这个缺点外，是名既有礼

    貌脑筋又很灵光的男子，现在已经是泰君的重要左右手了。

    罗光深深低头行礼後才走入房间。泰君对他问道：

    「你觉得如何?」

    「老爷指的是?」

    「这一对杯子啊。你也认为要搭配一组类似的琉璃壶吧?」

    「属下对艺术品一窍不通。不过既然老爷这么说了，那想必不会错。」

    「答案虽然标准，但让人戚到无趣。」

    「真是抱歉。」

    「算了，无妨，我并不是要你去学监定古董。」

    泰君咧著嘴解释道，接著便将杯子收入桐木箱。

    「——话说回来，那对老夫妇现在如何了?」

    「大概都以为自己活不成了吧。我虽然小心翼翼地看管他们，但他们似乎已经猜出自己为

    何会被带来这里……」

    「是吗……如果轻易把他们吓死就太无趣了。明天就把他们带来见我。」

    泰君打开面对庭园的门，对站在背後的罗光继续说。

    「还有。」

    「是。」

    「『夜叉』好像被捕了。」

    「……老爷此话当真?」

    罗光罕见地瞪大双眼反问道。对这名老武术家来说，那似乎是一个了不得的爆炸性消息。

    「没想到那女人竟轻易地——」

    「她好像跟部下闹翻了，详细经过还没有传到我这……她的部下也几乎都被逮捕。没想到

    她虽然拥有那么恐怖的绰号，下场却如此难堪。」

    「老爷打算怎么办?」

    「找几个你信赖的手下暗中监视她。」

    「暗中?也就是说，包括少尹大人——对吗?」

    所谓的少尹就是指副市长，相对地，市长的正式官位名称则是太尹。罗光压低音量向主子

    确认，泰君则回过头对他默默地颔首。

    「以她之前所犯下的案子，死罪八成是确定了。我也不可能出面保护她……既然如此，让

    她在没把事情全盘抖出来前永远闭上嘴，才是最佳的处置方式。至少，我不希望那女人嘴里说

    出我的名宇……你懂吧?」

    「这件事要交给属下办吗?」

    「可以的话，想办法布置成企图越狱才被杀。如果被关在牢里的女儿莫名其妙死了，鲁贡

    的国王大概也很难善罢甘休吧。话说，我们可是辛辛苦苦用增加岁币的贿赂才延缓他南侵。」

    「属下明白了。属下会派几个老练的部下过去。」

    「嗯。」

    罗光接到主子命令後马上展开行动。泰君回头望著桌上的桐木箱，依依不舍地喃喃道著：

    「……果然还是少了些什么。郭家的夜明珠没有到手，琉璃壶也是——那女人怎么不等找

    到其中一样以後才被逮呢?真没用。」

    明宝的样子不太对劲。

    这里所谓的不太对劲，不是跟其他正常学生比，而是跟以往的明宝相较。

    对一般学生来说，上课时认真练习是很正常的，但以往的明宝却总是想尽办法偷懒。不

    过，昨天回家住了一晚的他，今天不知为何却抢著要活动身体，甚至完全不需老师的催促。

    老师下达休息的口令他也充耳不闻，依旧持续「喝啊!喝啊!」地扯著嗓子拚命挥拳。他一边摇晃全身的赘肉，一边不停打著基本套路。

    「……明宝那小子是怎么了?」

    悟道老师也对这名学生的脱胎换骨百思不解，更不必说其余同学了。大家都愕然地盯著明

    宝独自进行练习。

    「……据说女方告诉他们，与其讨论结婚礼物，不如先减肥成功再说。」

    琥珀於树荫底下休息时，龙童在他耳边如此悄悄说道。

    「我看，他这种决心顶多只能撑到中午吧。」

    「你这样说明宝太坏了。」

    「哪会啊。」

    龙童敲著琥珀的肩膀轻轻一笑。

    当天夜里，龙童与翠凤发现倒在地上的琥珀时，他已完全陷入熟睡状态。两人虽然不是不

    知道琥珀耗尽了全身精力，根本无法站起身，但翠凤依然一边苦笑，一边斥责琥珀跟敌方女性

    相拥而眠的夸张举动。只要一想起此事，琥珀就觉得很尴尬。

    结果，一直都没有苏醒的璐璐洁，似乎就这样直接被巡逻中的捕快捆绑起来，送进大牢。

    结果不要说琥珀了，就连龙童与翠凤都没有一口气除掉她以绝後患的机会。

    不过翠凤事後却说，或许这样也好。琥珀亦赞成学姊的看法。毕竟自己从悟道老师那学来

    的武术，基本上是为了保护自己与弱者，而不是用来杀人。

    「那个女头目之後会如何呢……?」

    琥珀在水井边褪去上衣，用沾湿的手巾擦汗，同时忍不住自言自语地说道。

    「依祸蛇党之前犯下的案子来看，死刑恐怕是难免了。」

    「是吗……」

    「怎么了?你很难过?」

    「不，也不是啦……」

    琥琯尚未将璐璐洁与自己之间的对话转述给龙童，之後该怎么做他也还没考虑清楚。假使

    龙童知道自己是璐璐洁的弟弟，又出身於北方游牧民族的话，他到底会有什么反应呢——只要

    一想到此，琥珀便深感不安，自然无法轻易敔齿。

    不知不觉中，龙童竟注视著琥珀窃笑起来。

    「?怎么了，龙童?」

    「呵……你啊，到现在都没发现。」

    「嘎?发现?发现什么?」

    琥珀不禁急著追问，这时，从别的方向也传来偷笑声。仔细一瞧，连刚好从回廊上通过的

    红科甲类学姊们，都看著琥珀拚命忍住爆笑。至於翠凤，虽然也混杂在那群人当中，却视若无

    睹地忙著自己的事。

    「等等……到底是怎么回事嘛，可恶!」

    难道自己这生来就一直像孩子般瘦小的体型这么好笑吗?琥珀慌忙将手伸向刚脱下的上

    衣，到了这时，他才终於察觉。

    「啊!」

    一道红色的痕迹横切过自己双手手臂。再检查一遍，不是只有手臂而已，痕迹从脖子一直

    延伸到胸口、腹部。恐怕连背部跟下半身也是吧。总之，大家都因为琥珀身上的奇怪条纹而乐

    得开怀大笑。

    「是、是那个时候造成的吗!」

    这应该是自己被璐璐洁用腰带缠住所导致的吧。幸好，脸部并没有被波及。不过，光是身

    体所留下的这种脱皮痕迹，就足以引起距离遥远的翠凤等人注意了。这种可笑的痕迹大概过一

    两个晚上也不会消失吧。

    琥珀慌忙披起上衣，龙童则耸耸肩对他说道：

    「跟那个厉害的女人交手只留下这样的纪念品，你应该算幸运啦。」

    「少说风凉话了……!」

    把腰带重新系好後，琥珀嘟起嘴抱怨道。

    「喂!琥珀!龙童!休息时间已经结束罗——!」

    永远朝气蓬勃的华纱，从练武场的方向朝两人用力挥手。虽然琥珀的肌肉还很酸痛，如果

    可以的话也想一直在这里打混，但既然被鸡婆的华纱发现，就不可能继续待在这里偷懒了。

    琥珀把手巾用力拧乾後挂在脖子上，接著又伸了一个大懒腰。

    「……真没办法。我们走吧，龙童。」

    「嗯。」

    龙童摸了摸右耳上的青玉，迈步向前。

    「——对了，那颗珠子要怎么办?」

    「或许暂时由学姊保管比较好吧?」

    「那你要怎么向明宝交代呢?」

    「就说珠子被祸蛇党偷走罗。偷走以後马上被拿去变卖，这样他应该能接受吧……况且，

    现在的明宝早就不关心珠子了。」

    「希望如此啦。」

    琥珀如此答道，嘴角边忍不住流露一抹笑意。

    虽然历经了这么多事，增添了一样无法对任何人表明的烦恼，但只要身在此处，琥珀就可

    以永远保持最纯真的自己。龙童与华纱、明宝与白海等人，还有翠凤跟悟道老师——以偷窃为

    业的经历已成过往云烟，如今的琥珀，拥有许多支持著自己成长的良师益友。而跟这些人朝夕

    相处的场所，就是琥珀真正的「家」了。

    琥珀抬头仰望耀眼的阳光，确信自己选择继续生活在这，是一个正确无比的决定。

    ~虎跃龙笑黄金的满月~剧终

    後记

    大家好，我是嬉野秋彦。

    人生最重要的宝物就是健康了。

    各位看到这里或许会心想这家伙一开始就乱扯什么啊?」不过，健康真的对我们很重

    要。我活了三十年以上才终於认清这个道理。

    最近我进入某问大型医院进行超音波检查。

    超音波检查各位听说过吗?过程大略是……先把某种黏稠的东西涂在肚子上，接著用扫描

    器按住肚子，利用超音波显现出里头的内脏影像。

    这好像是完整健康检查的项目之一，但我从出生到那次之前都没做过健康检查——所以一

    直没有被大型机械检查身体的经验。当然，超音波检查本身也是第一次。至於以前接受过的麻

    烦检查经验嘛……因为好玩而去尝试PET（正子断层造影）算吗?

    其实，我从去年开始就经常跑位在自家附近的医院，就连现在我也维持每个月的固定验

    血。但是一直到了夏天，看过我检查报告的医师才说我肝脏的脂肪值（还是什么的）不太理想。

    於是……

    「我认识一位很了不起的肝脏名医，希望你过去给他看一下，你的转诊单我会帮你写

    好。」

    这位医师如此对我说。我活了三十年以上才知道，原来光请医师写转诊单，就必须支付非

    常高昂的费用。不，我不是在利用後记泄愤喔。只是我明明身为作家，却对这种世间的常规缺

    乏认识，实在是惭愧惭愧。

    总之，我拿了转诊单到那问大医院後，又被一大堆检查折腾了一阵。如果帮我检查的医检

    师是位年轻美女也就罢了，只可惜我遇到的是一个年纪跟我差不多、手劲却很强的大叔。总

    之，检查的时候真是痛死了……

    更夸张的是，当那位所谓的肝脏名医告诉我检查结果时……

    「你需要减肥。」

    这种事还需要你告诉我吗!我只想知道更有效的减肥方法啊!

    ——我当时的确很想如此大吼大叫一番。「你需要减肥」这句话，我不知已经听附近医院

    的医师说过多少遍了。结果付了一大笔钱拿到转诊单，又付了一大笔钱被大叔乱搞後，竟然听

    到相同的一句话——

    人生最重要的宝物就是健康，各位理解这点後我们就进入正题吧。

    这本『虎跃龙笑』第二集，各位觉得如何呢?

    在此透露一点内幕。最早拟定草稿——也就是连第一集都还没动笔前，第二集的主题「琥

    珀＆龙童对抗在都城横行的盗贼团」是原先这个系列的最早构想。也就是说，这次的第二集剧

    情，其实原本应该放在第一集。

    不过既然是系列作的第一本小说，就得先花篇幅将世界观、登场人物，还有一些不得不对

    读者交代的前置作业通通说明一遍才行。在这部故事里，大概指的就是武术院的日常上课风

    景、琥珀他们的同班同学（?）或是华洲城这个故事舞台等。

    可是，如果故事主题要放在与盗贼团的刀光剑影上，上述那些作业就会被挤到不重要的地

    方去了。所以，在上回的第一集中，才会将重心放在琥珀等人的日常生活以及雷星幻风的对

    立，并安排内容较为单纯的两校对抗。

    实际写好以後就会发现，像这次第二集的故事，除了琥珀跟龙童外，几乎所有其他角色的

    篇幅都被压缩了。表面上是本集女主角的华纱，其实出场机会也不多。除了两位主角与学姊

    外，最常出现的学生好像是明宝喔（笑）。珊珊跟润是谁啊?一不注意我就冷血地将其他配角

    给删了。

    然而，这一集中所提及的各角色相互瓜葛复杂程度已足以让人大吃一惊，所以会删减倒楣

    三人组及较不重要的女配角戏分，也只能说是莫可奈何之事。

    关於内幕就姑且聊到这吧。

    那么，终於来到後记的尾声了。这次依然要戚谢绘制插画的オカアサハ老师、责任编辑z先

    生，以及各位读者。真的很谢谢你们。

    琥珀与龙童周遭的情势风起云涌，在两人尚未察觉前，足以颠覆帝国根本的黑手已开始偷

    偷行动了（应该吧）。剧情进入最後高潮的第三集，我希望能在冬天前呈献给各位。不过在第

    三集出版前，或许还会先出一些别的作品也说不定，只是目前暂时还无法公布。总之，这回就

    先到此为止吧。希望下一集的後记依然能跟各位见面。

第二卷 黄金的满月 插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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